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5602" ["articleid"]=> string(7) "736466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6499) "童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像在飘。
沈墨跟在后面,越走心越沉。
他们出了太学,沿章台街往北走。沈墨本以为会去什么深宅大院,没想到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西市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里有个小茶馆,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布幌,写着"茶"字。
童子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茶馆里很安静,没有客人,也没有伙计吆喝的声音。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昏黄的光。
太安静了。
西市就在隔壁,街市的喧闹声一墙之隔,可这茶馆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公子请。"童子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墨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茶馆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都空着。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衫,料子普普通通,头上束着文士巾。他正在喝茶,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一卷书,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可沈墨一看见他,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这个人身上没有"味道"。
沈墨今天早上才发现自己能"闻"到人的气息——浑浊的、清亮的、阴冷的,每个人都有。可这个青衫年轻人,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来了。"年轻人抬起头,笑了笑,"坐。"
声音很温和,像老朋友打招呼。
沈墨没坐。他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对方。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年轻人合上书,做了个"请"的手势,"重要的是,你怀里的那枚玉。"
沈墨的手按在了胸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公子别紧张。"年轻人笑了笑,"我要是想害你,就不会让小童去请你了。你昨夜初入养气境,经脉受损,气息逆行,若不及时导引,三日之内必出大事。我说的对吗?"
沈墨没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信了八分。
昨夜传承入体之后,他浑身经脉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尤其是胸口正中的位置,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他以为是正常反应,没想到……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来帮你的。"年轻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说。站着怪累的。"
沈墨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对方真要动手,他一个刚入门的养气初期,跑也跑不掉。
年轻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先说说你现在的感觉——胸口是不是发闷?丹田处时不时有刺痛?夜里睡觉的时候,耳边有嗡嗡的声响?"
沈墨心里一震。
全中。
"你……"
"别惊讶,这都是入门时的正常反应。"年轻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不过别人入门,都是循序渐进,花个一年半载慢慢打通经脉。你倒好,一步登天,直接被人把传承灌进了脑子里。"
他摇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换作旁人,昨夜就爆体而亡了。你能撑到现在,要么是体质特殊,要么是那枚玉里有护着你的东西。"
沈墨攥紧了手里的茶盏。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有玉?你怎么知道传承的事?"
年轻人放下茶盏,看着他,眼神忽然认真了起来。
"我姓严。"他说,"你可以叫我严先生。"
严……
沈墨脑子里飞速转动。长安城里姓严的名人不多,最有名的是——
"蜀郡的严君平?"
严先生笑了:"你认识他?"
"太学里有人讲过,说他在成都卖卜,每日只赚百钱便闭户下帘读《老子》。"沈墨盯着他,"你是严君平的人?"
"算是吧。"严先生不置可否,"我来长安,是为了找一个人。找了很多年,直到前天,才终于找到了。"
他看着沈墨。
"那个人,就是你。"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我?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怀里的那枚玉。"严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沈公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只知道是沈家祖传的。"
"祖传的……"严先生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也对,确实是祖传的。只不过你家祖上,恐怕没跟你说过这东西的真正来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是上古赤帝的传承。"
沈墨愣住了。
赤帝?
上古五帝中的赤帝?那不是神话传说里的人物吗?
"你是说……炎帝?"沈墨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神农炎帝,是另一个赤帝。"严先生摇摇头,"上古时期,修真界有五帝五方,各掌一方天地。赤帝居南方,主火,掌符篆之术。后来五帝先后陨落,传承散佚,各派各脉各得其一,便有了如今的修真界。"
"而你怀里那枚玉……"他看着沈墨的胸口,"里面藏的,是赤帝一脉最完整的传承——《赤符经》。"
沈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赤符经》这三个字,他昨夜已经在脑子里看过无数遍了。他知道那是一部功法,很厉害的功法。但他从没想过,这东西的来头这么大。
上古五帝的传承。
"沈公子,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吗?"严先生的语气严肃起来,"《赤符经》失传了上千年,修真界多少人找破了头都找不到。现在它突然出现在长安,还被你一个凡人得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怀璧其罪。
沈墨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昨天在尚冠街遇到的那个卖卜老者,想起辕博士话里有话的暗示,想起昨夜被抓的那些方士……
这些人,难道都是冲这枚玉来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沈墨下意识地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对面这个人是敌是友还不知道,怎么能问出这种话?
严先生却像是没在意他的失态。
"有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玉交给我。我带你去蜀地,找我师父。他老人家会护你周全,给你一笔钱,让你这辈子衣食无忧。至于修真……你就当没这回事,安安稳稳做你的儒生,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过完这一辈子。"
沈墨沉默着。
"第二个选择呢?"
严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第二,修炼《赤符经》。"他缓缓说,"但你要知道,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各方势力都会盯着你,追杀你,利用你。你会死很多次,也会失去很多东西。到最后,你可能会发现,求仙问道,还不如做一个普通人来得快活。"
茶馆里安静下来。
外面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喊声……那是沈墨熟悉了二十年的世界。
而桌子对面,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修真。长生。仙术。
还有……危险。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水很清,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想起了母亲蜡黄的脸色,想起了药铺门口那五枚五铢钱,想起了父亲早逝,想起了家族败落,想起了太学里那些世家子弟鄙夷的目光……
如果只是做一个普通人,他这辈子能改变什么?
母亲的病,治不好。
家族的仇,报不了。
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永远看不起他。
沈墨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他抬起头,看着严先生。
"如果我选第二条……"他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稳,"你们会帮我吗?"
严先生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几分赞许的笑。
"帮你的人不多。"他说,"但至少,我师父会。黄老道一脉,等赤帝传人,等了两百年了。"
黄老道。
沈墨在史书上见过这三个字。汉初的时候,黄老之学盛行,文帝景帝都是以黄老治国。直到孝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黄老之学才渐渐淡出了朝堂。
他从没想过,黄老之学的背后,居然是一个修真门派。
"张良……"沈墨喃喃道,"张良也是你们的人?"
严先生的笑容淡了几分。
"留侯……"他叹了口气,"留侯是黄老道最杰出的弟子。没有他,就没有大汉。但也正是因为他,黄老道才决定隐世。"
"为什么?"
"因为修真者不能干预世俗。"严先生的声音很轻,"干预得越多,因果越重。当年留侯助高祖定天下,看似功德无量,实则……"
他没说下去。
但沈墨已经懂了。他想起辕博士说的话——"有些事,不能明说。"
原来真的不能明说。
"好了,不说这些了。"严先生站起身,"既然你选了第二条路,那今天先解决你的燃眉之急——你的经脉。"
他走到沈墨面前,伸出手:"把玉拿出来。"
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古玉从怀里掏了出来。
严先生接过玉,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神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敬畏。
"两百年了……"他低声说,"终于又见到它了。"
他把玉还给沈墨。
"收好。从今天起,除非你信得过的人,否则别让任何人看见它。"
"那我的经脉……"
"我教你一段导引之术。"严先生重新坐下,"你听好了——舌抵上腭,意守丹田,呼吸要慢,吸的时候想象天地之气从头顶百会穴流入,呼的时候想象浊气从脚底涌泉穴排出。就这么简单。"
沈墨愣了:"就……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会有多复杂的口诀,没想到就这么几句话。
"大道至简。"严先生笑了笑,"越简单的东西,越见功夫。你昨夜得了传承,功法都在脑子里,还用我教你?我只是告诉你,该从哪里开始练。"
沈墨恍然大悟。
他脑子里的《赤符经》博大精深,从养气到阳神,什么都有。可正因为太全了,他反而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像一个乞丐忽然得到了一座宝库,却不知道该先拿哪件宝贝。
"还有一件事。"严先生忽然严肃起来,"最近长安城里不太平,王莽在抓方士,你知道吧?"
沈墨点头。
"你以为他抓方士,真的是为了崇儒?"严先生冷笑了一声,"他是在找东西。找跟你这枚玉一样的东西。"
沈墨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莽身边有修真者。而且地位不低。"严先生的眼神锐利起来,"国师公刘歆,你听说过吧?"
刘歆。
这个名字沈墨当然知道。当朝国师,古文经学的大家,王莽最信任的人。
"他也是……修真者?"
"他不只是修真者。"严先生一字一顿地说,"他是谶纬家的当代领袖,金丹巅峰的修为,半步阳神。整个长安城里,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找《赤符经》,找了几十年了。"
沈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金丹巅峰。半步阳神。
他连养气初期都还没站稳,对方已经是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人物了。
"他……他不知道我吧?"沈墨的声音有点发颤。
"现在还不知道。"严先生摇摇头,"但你昨夜觉醒传承,动静不小。长安城里的修真者,或多或少都感觉到了。他们现在还没找到你,是因为不知道是你。但用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
"最多三天,他们就会查到太学。"
三天。
沈墨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天之内,他必须想办法。
"那……那我该怎么办?"
"别急。"严先生摆了摆手,"我既然来找你,自然有安排。你先回去,照常上课,照常生活,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样。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出长安。"
"送出长安?去哪里?"
"蜀地。"严先生看着他,"去找我师父。只有在青城山,你才是安全的。"
蜀地。青城山。严君平。
沈墨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昨天还是个连药钱都凑不齐的寒门太学生,今天就有人告诉他,你是上古赤帝的传人,有个金丹巅峰的大人物要杀你,你得逃到蜀地去……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像做梦一样。
"沈公子。"严先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你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严先生的眼神很认真,"你的同学,你的老师,甚至你的邻居——都有可能是刘歆的人。"
"包括你吗?"沈墨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太得罪人了。
可严先生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包括我。"他说,"你也不能全信我。"
他站起身,走到茶馆门口,掀开门帘看了看外面。
"你该回去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记住,每天夜里修炼导引之术,运转一个周天就停,贪多嚼不烂。还有,别在太学里修炼,那里人多眼杂。"
沈墨也站起身。
他张了张嘴,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黄老道到底是什么?刘歆为什么要找《赤符经》?修真界到底有多少门派?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问这些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我……"沈墨看着严先生的背影,"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严先生转过身,笑了笑。
"会的。"他说,"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沈墨走出茶馆的时候,西市的太阳正烈。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喧哗声,吵得他脑子发懵。他恍恍惚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被马车撞到。
怀里的玉,微微发烫。
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他走到尚冠街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昨天那个卖卜老者的位置看了一眼——
人不在了。
那个位置空着,地上只剩下一个用石头压着的草席。
沈墨的脚步顿了顿。
是走了?还是……被抓了?
他不敢多想,加快脚步往太学走。
回到太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张禹在宿舍里等他,一见他回来就嚷嚷:"你去哪儿了?一下午不见人,我还以为你被司隶校尉抓去了呢!"
"出去走了走。"沈墨勉强笑了笑。
"走了走?"张禹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
"没事。"沈墨摇摇头,"可能是有点累了。"
他坐到自己的席子上,背对着张禹,闭上眼睛。
舌抵上腭,意守丹田。
呼吸慢慢慢了下来。
吸——天地之气从头顶流入。
呼——浊气从脚底排出。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丹田处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一盏小小的灯,在漆黑的夜里亮了起来。
那盏灯很弱,风一吹就会灭。
但它确实在那里。
沈墨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有兴奋,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丝……期待。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已经走上去了。
夜深了。
太学的弟子们都睡了,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
沈墨躺在席子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严先生的话,一会儿是《赤符经》的经文,一会儿是母亲蜡黄的脸,一会儿又是刘歆那个名字。
忽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窗外走路。
沈墨屏住了呼吸。
那个脚步很慢,很轻,像是在……一间一间地找什么。
一步。
一步。
一步。
然后,停在了他的窗外。
沈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住了。
窗外的人,也没有动。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辈子。
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屋里的人听:
"嗯……气息在这附近。"
"是这间吗?"
沈墨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古玉。玉很凉,凉得像冰。
窗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对……是个普通人。"
"再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沈墨躺在黑暗里,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严先生说,最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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