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5600" ["articleid"]=> string(7) "736466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535) "沈墨一夜没睡。

但他一点都不困。

非但不困,反而精神得可怕。他的眼睛比往常亮了许多,走在去太学的路上,他能听见三条街外打铁的声音,能看清五十丈外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

甚至,他能"闻"到人身上的味道。

不是汗味,不是脂粉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更细微的东西。有的人身上是浑浊的,像一潭死水;有的人身上是清亮的,像山涧的溪水;还有的人身上,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冬天的地窖。

沈墨走在人群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像一个瞎子忽然睁开了眼,这个熟悉的世界,变得无比陌生。

《赤符经》他用了半夜的时间,囫囵吞枣地看了一遍。根据经中记载,他昨夜那一场劫难,是古玉中的传承强行打通了他的经脉,让他直接踏入了修行的第一步——养气初期。

换作旁人,怕是要以为自己疯了。

但沈墨是读过书的人。史书上那些荒诞不经的记载,那些被儒生们斥为"异闻"的故事,此刻在他脑子里一个个浮现出来——

黄帝问道广成子,彭祖寿八百,张良遇黄石公,武帝求仙……

这些,难道不全是假的?

"沈兄!"

张禹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这一下要是换作昨天,沈墨肯定被拍个趔趄。可今天,他身体下意识地一侧,那股力道就顺着肩膀滑了下去。

张禹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回事?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沈墨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说不上来。"张禹挠挠头,"就是觉得……精神了?对了,婶娘的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沈墨随口应着,心里却在打鼓。张禹大大咧咧的都能看出来,那别人呢?那个在尚冠街看他的卖卜老者呢?

"哎,你听说了没有?"张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昨夜司隶校尉府出动了,抓了二十多个人,全是方士巫医之流。说是左道惑众,直接押进了廷尉狱。"

沈墨心里一跳:"为何突然动手?"

"还能为何,安汉公的意思呗。"张禹撇撇嘴,"如今这位安汉公,可是崇儒崇得厉害。什么方士、道家、阴阳家,全算异端。听说国师公还上了个折子,要整肃学风,罢黜异术——跟孝武皇帝那时候差不多意思。"

沈墨默默听着。

安汉公王莽。这个人他太熟悉了——太学里几乎天天有人议论他。礼贤下士,俭朴清廉,推崇儒学,礼遇儒生,在士林中的名声好得不得了,人称"当世周公"。

可沈墨总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画出来的。一个人如果一点缺点都没有,那才是最可怕的。

"快走快走,今日辕老头讲《尚书·洪范》,听说要考策问,答得好的赏布帛。"张禹拉着他往太学跑,"你要是能答上,婶娘的药钱不就有了?"

沈墨被他拉着跑,心里却在想别的。

赏布帛?他现在还在乎这些吗?

脑海里那部《赤符经》随便拿出一页,恐怕都比整个太学的藏书加起来还要值钱。

太学讲堂里,坐了上百个弟子。

辕博士坐在上首,白胡子白眉毛,年过六旬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这个老儒是出了名的严厉,弟子们私下里都叫他"辕木头"。

今日讲《洪范》。讲着讲着,辕博士忽然话锋一转——

"老夫昨日,在西市见了一桩奇事。"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

"西市有个方士,当众表演断舌复生。舌头割下来,鲜血淋漓,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长回去了。围观的百姓山呼万岁,都以为遇上了仙人。"

辕博士捻着胡须,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讲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弟子以为是假的!"一个世家子弟站起来,大声说道,"不过是江湖幻术,障眼法罢了。方士之流,就靠这些伎俩骗钱惑众。"

"弟子不以为然。"另一个弟子反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史记》里载的张良遇黄石公,难道也是假的?"

"黄石公那是圣贤故事,怎么能跟方士相提并论?"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辕博士没说话,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墨身上。

"沈墨,你来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墨站起身来,心里飞速盘算。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修行之人,"断舌复生"未必就是假的。但在这种场合,他不能说真话。

绝对不能。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弟子以为,真假不重要。"

讲堂里安静下来。

"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方术之事,真也好,假也罢,于国于民无益,则当禁之。"沈墨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若人人都去求仙问道,谁来耕田?谁来织布?谁来治理天下?儒者,当以人世为重。"

辕博士的眼睛眯了一下。

"说得好。"老儒点点头,"以人世为重——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那些方士之流,惑乱人心,该抓。"

沈墨坐下了。

他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说给辕博士听的,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你是个儒生,你是太学生,你跟那些方士不一样。

可他怀里的玉,微微发着热。

像是在嘲笑他。

散学之后,沈墨留到了最后。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辕博士面前,躬身一礼。

"先生,弟子有一事请教。"

辕博士正在收拾竹简,头也没抬:"说。"

"弟子读《史记·留侯世家》,见黄石公授书一事,始终想不明白。"沈墨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那黄石公……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辕博士的手停了一下。

老儒缓缓抬起头,看着沈墨。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眼睛,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沈墨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地低下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辕博士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弟子……只是好奇。"

"好奇?"辕博士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沈墨啊沈墨,你是老夫教过的最聪明的弟子之一。可你知道,聪明人死得最快。"

沈墨心里一震。

"老夫跟你说句实在话。"辕博士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张良的本事,不是黄石公教的。黄石公这个人,是张良编出来的。"

沈墨愣住了。

"编……编出来的?"

"对,编出来的。"辕博士转过身,看着他,"有些事,不能明说。不能明说的事,就编个神仙出来当幌子。你读史书,不能只读字面上的东西,要读……字缝里的东西。"

字缝里的东西……

沈墨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辕博士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张良的本事另有来路?还是说……

他还想再问,辕博士却已经摆了摆手。

"回去吧。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儒重新坐回去,拿起竹简,"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沈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一礼,退出了讲堂。

走在太学的廊下,沈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辕博士一定知道什么。

那个老头,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普通的经学博士,怎么会说出"字缝里的东西"这种话?

他想回去再问。

可脚底下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就在这时——

"沈公子,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沈墨的耳朵里。

沈墨猛地转过身。

廊下站着一个青衣童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眉清目秀,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墨确定,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人。

"你是谁?"沈墨的声音有些发干。

童子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画出来的。

"我家主人,请沈公子过府一叙。"

"你家主人是谁?"

童子微微抬起头,看着沈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主人说,公子怀里的东西,他认识。"

轰——

沈墨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怀里的东西。古玉。

这个人知道他有玉。

沈墨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他强作镇定,沉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

可他刚走了两步,童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主人还说,公子昨夜初入养气之境,气息浮乱,经脉逆行。若不及时导引疏导……"

童子顿了顿。

"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沈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廊下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青衣童子。

童子还是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孩子的稚气。

沈墨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廊柱,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太学弟子的笑闹声,明明很近,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带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632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