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3050" ["articleid"]=> string(7) "736438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1478) "巳时还差一刻,演武坪东头的赔率先开了。
顾同舟蹲在石阶上,面前立一块木板,墨笔两行:阮七,一赔一;叶微尘,一赔十五。板底压着炭条,怀里吊个布袋,押注的铜钱丢进去,叮当一声一记。
“一赔十五?”石陀挤到最前头,“同舟,你这心也太黑了。”
“黑的是押错边的人。”顾同舟头也不抬,“押不押?”
“押!阮七,二十个钱!”
铜钱落袋。后头跟着五六个,全押阮七。布袋眼见着鼓起来。有人笑:“这买卖稳,白捡。”
叶微尘站在坪西,隔半个坪听见了,没过去。昨夜顾同舟把门道交过底:赔率抬得越高,押阮七的越多。他不懂这里头的账,顾同舟只说了四个字,信我便是。
末场也是顾同舟张罗来的。他这一场原本排在当头,排场次的执事与膳房老张相熟,顾同舟塞过去半斤灵米、两包姜糖,就从当头挪到了末场。他学给叶微尘听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巳时末场,正当你的窗口。排兵布阵嘛,多大点事儿。”
叶微尘问他,赢来的钱怎么算。
“三七开。”顾同舟竖起三根手指,“你七。”
“为什么你三?”
“本钱是我的,命是你的。”顾同舟把炭条一弹,“账得这么算。”
腊月廿七,岁末小比。霜在坪沿上结着薄薄一层,崖下的潮声还低,一阵一阵,隔着雾涌上来。
观礼廊还没挂彩,廊柱边先坐了个人。灰袍,怀里抱着那只豁口粗陶茶壶,头一点一点,睡得正香。小六凑在叶微尘耳边说,陈长老辰时就到了,来了就睡,睡到这会儿。
叶微尘朝那边看了一眼。老者怀里的茶壶冒着一线白汽,壶口的豁子正对着坪心。
巳时正,铜锣一响。传功教习站到坪心,宣了比规:每场一炷香为限,香尽未分胜负,由执法判;出坪沿为负;倒地三息不起为负;认输为负。点到为止,蓄意伤人者逐出场。
报上去名的一共六个。捉对抽签,三场,胜者今日未时攻擂。擂主,岑岳。
前两场打得快。
头一场,外门的杜衡对使铁尺的赵姓弟子。杜衡引气七成,掌上有功夫,三掌逼得铁尺脱手,赢得干净。坪边喝彩。第二场,指力出名的郑九对一个外门老生,磨了大半炷香,老生脚滑出了坪沿,输得冤,围观的人哄笑。
叶微尘不看。他站在坪西沿,面朝海,听潮。
崖下潮声一阵一阵,还远。他数着,一,二,三,数到四百出头,日头爬高了一竿。坪东的晨雾还剩薄薄一层,贴着地皮不走。
廊下那头,岑岳来了。青衫,袖口扎得很紧,安安静静地坐在观礼席最边上,不看人,只看坪。他是今日未时的擂主,首轮没他的事,可他来看每一场。叶微尘数着他的坐姿:腰背直,呼吸长,坐着也养气。
顾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边上,压着嗓子:“杜衡赢了头场,郑九赢了二场。加上你,未时三个攻擂。”
“嗯。”
“岑岳坐那儿半个时辰了,眼皮都没抬几回。”顾同舟咂咂嘴,“这个人,稳得叫人心里发毛。”
“稳有稳的数。”叶微尘说。
顾同舟噎了一下,没接。他发现跟这个人说话,天底下没有不能数的东西。
“末场,阮七,叶微尘!”
阮七进场,青布短打,往那儿一站,肩膀把日头都挡去一块。他冲叶微尘咧嘴一笑,牙很白。
“好签。”阮七说。
叶微尘没答。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脚底下是坪西第三块石板,霜化透了,石板干。
教习看了两人一眼:“开始。”
阮七的第一拳就到了。
快,重。拳风先到,拳头后到。叶微尘侧了半步,拳头擦着耳根过去,风把耳后的头发掀起来。坪边轰一声叫好。
第二拳、第三拳,连着来。叶微尘不接,退。一步,一步,退得不快,方向却只有一条:往东。
阮七打得顺手,跟得也紧。右脚钉地,左脚转,一拳一脚都有根。第四拳砸在叶微尘架起的小臂上,骨头发出闷响,小臂霎时麻到指尖。叶微尘又退三步。
坪边笑起来:“跑什么!”
阮七不笑。他打得明白:这小子脚下不乱。退了十几步,一步都没乱过。
第五拳,叶微尘没退干净,肩头叫拳风扫了个正着。疼从肩窝炸开,半边身子一沉。他顺势又退,退到坪心偏东,脚后跟磕上一块凸起的石板角。这块石板他记得,步测那三天,他在上面绊过一回。
阮七欺上来,拳脚如雨。叶微尘架、侧、让,让不掉的就硬吃,肋下又挨了一记,疼得眼前发黑。坪边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喊阮七的名字,有人喊把他抬下去。
他不数疼。疼不数,数人。
阮七出拳,先沉右脚;阮七踢腿,先收左肩;阮七换气,吸在第三息,急,短,像灶膛里抽了一口风。一样一样,和杂记上记的对,一丝不差。对了,就有数;有数,就不慌。
又过两招,阮七觉出不对了。他的右脚每回钉地,都比上一回多费半分力。坪面是斜的,西高东低,半寸之差,站在高处不觉得,一路追打到东头,右脚回回吃重,脚踝先酸了。
且雾到了。
坪东贴着崖,晨雾剩的最后一层全堆在这儿,到人膝弯。不高,可脚下看不清了。石板缝斜指东南,缝里的霜化得慢。叶微尘看得见自己的落点,阮七看不见自己的。
叶微尘数他的气。
一拳,两拳,三拳。第三息,阮七的呼吸短促地一断,换气了。急,短,只在第三息。
再数一轮。还是第三息。
崖下的潮声,不知什么时候高了一层,一阵一阵往坪上涌,像有人在山底下一下一下地推。巳时三刻,头潮起涨。
潮一涨,坪上的灵气厚了一层,厚得和灵田闸边一个样。守夜两个月,他学会的真东西只有一样:涨潮的窗口里,逆引省力,存得住。
他背朝海,逆着潮向引。一缕凉从指缝进来,过腕,过肘,存进腔子里。十息的气,他只存得起这么多。
坪边的笑声还在。阮七的脸先红了。
红了脸的阮七,他最熟。看了三天:阮七输急了就抢,一抢就露肋。
果然。阮七一声低吼,不再一拳一脚地喂,整个身子压上来,双拳一前一后,抢攻。右肋随势掀开一线,换气的第三息正卡在这一线里。
就是这一息。
叶微尘不退了。他左脚在石板缝上一蹬,斜着切进去,存着的那缕气顺着逆引的路子走到指尖。寸劲,半寸,点在阮七右肋下第三根骨头上。
不重。只半寸。
可那半寸里,是他两个月灵田守夜、数十夜闸石刻痕、五日坪上踩出来的数换来的全部家当。窗口里存的一缕气,顺着逆脉的歪路,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正正好好,截在换气的那半息上。
阮七那口气正换到一半,肋下气脉叫这一点截住,全身的气霎时乱了路数。他闷哼一声,前扑的势子收不住,右脚在雾里一滑,单膝砸在石板上。
一息。两息。三息。
阮七撑着石板,膝盖打着晃,一口气倒不匀,没起来。
“倒地三息,”教习的声音落下来,“叶微尘胜。”
哗然一下子就起来了。
“什么路数?”“没见着灵气啊!”“半寸都不到,这也叫赢?”有人扯着嗓子喊,“歪门邪道!杂役院的邪门歪道!”
一个外门执事挤到坪边,要跟教习理论。教习站在坪心没动。
“规矩里哪一条,说寸劲不许用?”
执事噎住。
“点到为止。”教习说,“他点到了,也止了。比规里没这一条罪名。散。”
叶微尘揉着发麻的小臂往坪下走,路过观礼席时抬了一下头。岑岳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站在廊柱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没有茶,也没有彩。四目一对,岑岳朝他略一点头,又坐下了。
叶微尘把这一眼记下了。未时,这个人是擂主。
顾同舟把布袋扎了口,往肩上一搭,冲叶微尘扬下巴。袋子里铜钱碎银灵米票,满得快溢出来。
石陀站在人堆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了。
“别理他。”顾同舟迎上来,先把叶微尘的小臂翻过来捏了捏,疼得叶微尘抽气,他才满意,“骨头没事,瘀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跌打酒,膳房老张那儿换的,拿赢的钱换的。这会儿就揉,未时前揉开。”他压低声音,“未时,岑岳守擂。你这个样子,上去就是给人送菜。”
“未时再说。”
“你这条命就剩四个字了。”顾同舟把瓷瓶塞进他怀里,忽然又笑,左腮陷下去一个窝,“一赔十五。你知我押了你多少?三个月月钱,全押。晚上给你带饼。”
叶微尘看着他。这个人今早蹲在石阶上收铜钱,手是暖的,眼睛是亮的,好像押的不是钱,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
“多大点事儿。”顾同舟摆摆手,转身去应付兑钱的人,“晚上再说。”
兑钱的队排出去老远。顾同舟坐在石阶上点钱,铜钱一摞一摞码齐,灵米票抚平,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各人的名字和数目,一笔不乱。小六挤在旁边看傻了,半晌憋出一句:“同舟哥,你早知道他赢?”
“我不知道。”顾同舟头也不抬,“我押的是他那本杂记。”
坪上的人渐渐散了。叶微尘沿着坪沿往回走,小臂、肋下,一处一处地疼上来。潮声还在崖下,涨满了,一声一声,比开比前厚。
“哎。”
阮七在坪东头喊他。
阮七站在那儿,右肋还捂着,脸上没有输家的灰败,只有一种想不明白的困惑。他走过来,脚步还虚着,在叶微尘面前站定,看了他半天。
“我输得不冤。”阮七说,“雾,坡,石板缝,都是你的。可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嗯。”
“你点我那一下,半寸都不到。”阮七盯着他,“我引气五成,护体的气再薄也是气。你那一下进去,我的气自己乱了。这不是拳脚的劲。”
叶微尘没说话。
“还有,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换气。”阮七挠了挠头,露出一点不大好意思的神色,“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第几息换气。你看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阮七咂摸着这两个字,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苦,“我练了五年拳,练不过你三天看。你这个人,邪门。”
邪门。今日第二回听见这个词。叶微尘还是没说话。
“你方才借的是什么力?”
崖下潮声一阵。远处观礼廊下,灰袍老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提着茶壶往廊外走,鞋底沾着泥,走得不快。
借的是潮。这四个字,他说不出口。说出口也没人信,信了他也解释不清。潮涨潮落人人都能听见,听见和用出来,隔着两个月灵田的夜。
他朝阮七拱了拱手,转身下了坪。
阮七在身后站了很久。潮声一阵一阵,把那句话留在了坪上,没人拾。"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553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