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3038" ["articleid"]=> string(7) "736438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0803) "灵气从他掌心漏出去的时候,哄笑声跟着起来了。
那缕气是他费了半晌才从晨雾里请进来的,凉丝丝一线,自掌心入,循臂上行,走到肩头,没了。像一瓢水泼进筛子,底下连个响都听不见。他按诀再引,第二缕进去,走到肘弯,又没了。
“废柴。”
后排不知谁先吐了这两个字,吐完自己先笑了。笑声一圈圈荡开,三十来个新弟子凑出来的传功坪,霎时笑声滚成了一锅。
叶微尘没回头。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掌心朝上,五指还保持着引气的式子。别人引气,掌心是温的。他的掌心,凉。
一早顾同舟来叫他同去上课,路上还替他鼓劲,说头回实练谁都漏,漏着漏着就通了。这话此刻在他耳朵里只剩下前半句:谁都漏。
可别人漏的是时候,他漏的是底。
“肃静。”
传功教习负手立在坪前,瘦长脸,山羊胡修得一丝不乱,手里一截竹戒尺。他眼皮一撩,笑声就矮了下去,只剩两声没收住的,在石坪上弹了弹,也没了。
“笑什么。”教习说,“你们进气那阵,哭鼻子的都有。”
笑声彻底没了。叶微尘认得了这位教习的脾性:他不骂人,他晾人。骂两句是把你当回事,晾着,是把你当石头。
今日是实练课。头几堂讲的是诀,顺行引气诀,千字诀开篇四十字,膳房后墙刻着,他早描在门板背面了。气随潮引,潮有向,气有路,顺之则入。今日头一回下场练,三十来号人,一个挨一个在坪上盘膝坐下。
传功坪在半山腰,一片青石扫得发亮,四边栽着矮柏。晨雾还没散净,从坪边望下去,海是一线灰白。潮声打那一线灰白里来,一阵一阵,翻过几座峰传上来,到他耳朵里还是清楚的。涨潮,声密。
教习先做了一遍。他也不盘膝,就站着,袖管一垂,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长,叶微尘在心里替他数着,整整九息。九息到头,教习摊开的掌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
“气感,是引气第一关。”教习收势,“气入体,走到哪里,养到哪里。走不进来的,考场上见。”
弟子们挨个试。
前排一个圆脸弟子,闭眼不过十息,指尖先泛了白,跟着打了个哆嗦。“有了有了,”他蹦起来,“肘弯里发热!”
教习按住他腕脉,探了探,点头:“记住这条路。下一回,气到哪儿,你心里要有个数。”
再一个女弟子,进气时掌心冒出细汗,说耳里嗡了一声,像有只小虫撞进来。教习也说好。
轮到顾同舟。他规规矩矩坐了,引气,沉气,睁眼。教习按脉,眉头动了动。
“还是一筷子深。”教习说,“八个月了,筷子没变长。”
“筷子结实。”顾同舟笑嘻嘻应了,也不臊,起身让位。
坪上响起几声笑,这回是善意的。叶微尘在旁边看着,把这条也记下了:灵气入体一筷子深,教习的尺,量得出深浅。
轮到叶微尘,是倒数第三个。
他坐下,闭眼,按诀引气。潮声在耳,雾里的灵气凉丝丝的,顺着他的意思往掌心里钻。第一缕,走到肩头,散了。第二缕,走到肘弯,散了。第三缕,刚过大臂,散了。
像漏底的桶,舀多少,淌多少。
教习的手搭上他的腕脉,停了半晌,什么也没探到,眉心一点点拧起来。
“漏灵废体。”教习松开手,声音不高,“碑上早有判词。诀照背,课照上。考核那日,测气石前见。”
这话说得平,是念账的声调。后排石陀嗤了一声,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嘀咕:测气石前见,见什么,见棺材板么。旁边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叶微尘起身,让位,走到坪边上。
他后头还有两个。两个都进了气,一个进气时哇哇叫,说胳肢窝里痒。满坪三十来人,到此刻,零蛋只有他一个。
他没有走。
下一拨人练的时候,他蹲在坪边的矮柏底下看。
看哪儿不一样。
圆脸弟子进气,走右臂,吸气四息,呼气六息,气走到肘弯就发热。女弟子走左臂,掌心出汗,耳里嗡。顾同舟走中路,气沉腹前一截,稳,但是短。七八个人,七八条路。可有一条是一样的:人人引气,都面朝海,顺着潮的来向引。潮往山上来,气往体里进,没一个反的。
他把这条记下,记在脑子里那本账的新一页:顺潮,灵气穿体而漏,走不过肩头。
散课的时候,顾同舟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别往心里去。”顾同舟说,“头一堂实练,十个人里九个漏。我头回进气那阵,漏得比你还干净。”
“你漏了几天?”
“三天。”顾同舟答完,觉出不对,“哎,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进气那天,是什么感觉?”
顾同舟想了想:“像腊月里灌了一口热姜汤。先是嗓子眼一烫,跟着一路暖下去,走到哪儿,暖到哪儿。”他扭头看叶微尘,“你呢?”
“凉水过筛。”
顾同舟张了张嘴,笑也不是,劝也不是,半天憋出一句:“那……多喝两回,兴许就不凉了。”
这话说得没道理,叶微尘却听懂了底下的意思。他没接,问了另一句:“引气,为什么要顺着潮?”
“诀上写的呀,气随潮引。”
“潮往哪边,人往哪边引。逆着来呢?”
“可别。”顾同舟脸都变了,左右看看,压低声,“教习讲过,逆脉行气,气走岔道,轻的瘫,重的死。门规第七条白纸黑字:不得擅改师传法诀。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
“你这人,随便问的话最吓人。”顾同舟拿手指头点点他,“听我的,规规矩矩练,漏就漏,漏到考核那天,大不了下山。下山又不是死,我家埠头上,活得好的多的是。”
叶微尘嗯了一声。他听出顾同舟是真心替他找退路。这条退路他不走,这份心他收下了。收下归收下,账还是记自己的。
考核倒计时,八十四天。这个数他没说出口,顾同舟也不用听。两个人在矮柏底下蹲了一会儿,看坪上最后几个人收势起身,看晨雾从海上退下去一层。然后一个去了膳房,一个去了柴房。
废柴两个字,到晚饭时分就传遍了杂役院。
膳房里,石陀端着碗满场走,走到哪儿讲到哪儿,讲到兴起还比划:手一摊,学灵气漏出来的样子,嘴里配着”嗤”的一声。满膳房的笑,一勺一勺,比灵米还稠。
叶微尘端着碗坐在拐角,扒饭。
顾同舟坐他对面,拿眼睛剜石陀,剜了三回,石陀装没看见。第四回,顾同舟把筷子往碗沿一磕:“石陀哥,上月偷灵谷那三夜,你守明白了么?”
石陀的笑僵在脸上。偷灵谷是他的短,上个月偷灵谷被逮,罚守了三夜灵田。膳房里有人笑出声,这回笑的是石陀。
“吃饭。”顾同舟把咸鱼碟子往叶微尘那边推了推,“废柴怎么了,废柴烧灶还旺呢。”
叶微尘扒饭的手没停。他耳朵里那些笑,进不来。他心里在过数:圆脸弟子,吸四息,呼六息;女弟子,走左臂;顾同舟,中路,一筷子深;他自己,四十缕,零。
入夜,他在铺上翻了个身,把门板从床底抽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背面。上面是他描的千字诀开篇四十字,头一句:气随潮引。
书上的潮没有数。
他耳朵里的潮有数。涨时声密,落时声稀,一阵一阵,从来不乱。这潮他能数到睡着,数到梦里。
看完,他把门板塞回床底。白日里在柴房值日,他又试过一轮。顺潮引,一缕,漏;再引,再漏。他耐着性子数到第四十缕,四十缕全漏,缕不容缓,走得最远的一缕,也没过肩头。
四十比零。
第二天他又试。这回他掐着同一个时辰,同一个位置,柴堆上那块坐热了的木板。他把”时辰不对”“地方不对”这两条,一条条划掉。漏还是漏,漏得和昨日一模一样,走的最远的一缕,仍然停在肩头,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也是数。漏得这么齐整,说明这里头有规矩,没有巧合。
是法门错了,还是他错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先存着,像存一笔对不上的账。
夜里,杂役院睡死了。
三排矮屋,鼾声此起彼伏,谁的鼾里带哨,谁的鼾里带喘,他几夜就听熟了。虫鸣在墙根底下,一阵长一阵短。远处是潮,今夜涨潮,声一阵密过一阵。
他睁眼躺着,听潮。
听了约莫一炷香,他坐起来,先坐着听了一圈。东屋的哨鼾,西屋的喘鼾,对铺小六的磨牙,都齐了。他这才赤着脚下地,摸到后墙根坐下。墙根的砖凉,虫鸣就在耳朵边上。
他要试一件事,这件事他不想让人看见。说不上为什么。测灵牌、测灵碑、引气课,三回下来他学乖了:他的不一样,露一回,就让人嚼一回。
他又把顺行诀引了一遍。灵气穿体,漏,走不过肩头。第四十一次。
顺沟的水,堵不住。他望着黑暗里自己的手掌,想,那逆着沟呢?
水还是水,沟还是沟,换个向而已。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他自己先停了停。门规第七条,他还没抄过,先记住了:不得擅改师传法诀。轻的瘫,重的死。
可那是别人的账。别人的账,别人的数。他的数还没出来。
他把四十字的诀在心里倒过来排了一遍。逆着潮向,引。
第一遍,什么都没有。
第二遍,掌心凉了一下,随即没了。
他换息数。把吸拉长,把呼压短,学教习那口九息的长气,再引。
第三遍,不一样了。
一线凉,细得像根鱼线,逆着他白日里走熟了的那条路,从指缝里钻进来。走的方向是反的。别人顺潮下山,它逆潮上山。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从后颈一路竖到小臂。
他不敢动,不敢喘重,像端着一碗满到边的汤。那线凉意走到腕子,停了停,散了。
散是散了。可这一寸,是今日四十一缕漏完之后,头一回留下来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坐着,心跳得比潮声还响,半天,慢慢吐出一口气。
顺潮引气,涓滴不存。逆着潮向,他摸到了一缕灵气。凉的,细的,活的。
院里鼾声照旧。谁也不知道后墙根坐着一个人,刚把全宗的诀,反了过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553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