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3037" ["articleid"]=> string(7) "736438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0773) "膳房的梆子一响,杂役院像被捅了的蚁窝。
叶微尘端着碗被人流裹着走。肩膀撞肩膀,胳膊肘开路,木勺磕着木桶梆梆响。膳房里热气糊了半间屋,新出炉的米香底下,压着咸菜缸的酸、灶灰的呛。膳房当间摆着一甑一桶:甑里是白米,管够;桶里是灵米,每日一桶,先盛先得,捞完为止。
他到杂役院第五天,前四天顿顿落在队尾。队尾的道理他已经懂了:桶里冒尖的上层先被人铲走,轮到后来人,只剩贴桶底的稀汤和锅巴。白米饭倒是管饱,可车管事的话他也记下了:吃白米的,一辈子白米。
头一天他还纳闷,一桶灵米,几十号人,怎么会不够。第二天他看明白了:够是够的,不够的是“冒尖的”。先到的盛干的,后到的喝汤,这不是米的规矩,是人的规矩。人的规矩,比米的规矩硬。
今日他学乖了,梆子没落第二声就起了身——还是晚。
前头戳着个黑塔似的杂役,一人占两人的位。盛饭的铜勺在他手里小得像个玩笑,一勺下去,桶面塌一个坑。轮到叶微尘,黑塔的胳膊肘横过来,不轻不重,把他别在桶外。
“新来的,懂规矩么。”黑塔头也不回,“灵米是修力气的饭。废体吃了,糟蹋。”
旁边几个等着盛饭的跟着笑,笑声不高,勺磕桶沿的声倒是齐。
院里都认得他了。测灵碑无品,漏灵废体——这四个字比他人先进了杂役院。
头三天没人跟他一桌。他端着碗蹲廊下吃,耳朵不闲:东桌骂灵田的水越引越瘦,西桌盘算初八的月例怎么花。骂声、算盘声里,他把这个院的脾性听了个大概。
“月例有我的二十斤。”叶微尘说。
“月例在车管事册上。”黑塔把勺往桶沿一磕,“桶里没有。”
身后先有人嗤了半声,尾音没收住似的。
“石陀哥。上个月,谁替你顶的三夜灵田?”
黑塔的勺子停了。
叶微尘回头。说话的是个少年,比他高半个头,身板圆活,腰带外侧挂一枚玉佩,走路一晃一晃。见他回头,少年左腮先陷下去一个窝,右边没有。
“三夜,一夜五个钱。”少年踱过来,手里的碗冒尖,“石陀哥,做人要讲良心。你今日别我的新伙计一勺米,回头灵田的活儿,谁跟你搭伙?”
“你伙计?”石陀斜眼。
“眼下不是,下一勺就是了。”
少年说着,下巴朝盛饭的小六努了努。小六平日看石陀脸色吃饭,这会儿迟疑一下,给了满满一勺,又添半勺。
小六的手稳,一勺一勺,深半分浅半分,全院都看在眼里。叶微尘后来才知,小六这把勺,是杂役院的良心秤。
石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再拦,端着碗走了,桶边让出一个人的空。
“顾同舟。”少年冲他伸出手,又想起手里有碗,改成拿筷子头点了点自己胸口,“同舟共济的同舟,来八个月了。”
“叶微尘。”
“微尘。”顾同舟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笑了,“好名字,不占地方。”
叶微尘没接。他不晓得名字还有占不占地方的说法。
“我爹起的。”顾同舟拿筷子点点自己胸口,“做买卖的,就盼个主顾不翻船。名字贱,好养活。”
领米的窗口里,车管事的蓝皮册摊开着,是院里摊派的贡米配额册。叶微尘端着饭进过,多看了一眼。
一页顶头写着”岁贡”两个大字,底下密密的两行数:灵米三千石,灵贝八百匣,云锦二十匹,灵炭五千斤。最末一行小字:天阙。册子上行是院里摊派的配额,下行才是全州的总数。
他两个数都记了。
车管事抬手把册子合上了。合上之前,叶微尘看见册页边角盖着一方红印,印泥很新。
他端着饭走开,心里那本账自己翻开了。灵米三千石,折成斤,三十六万斤。全院几十号人,月例一人二十斤,一年下来凑不齐一万斤,零头的零头。灵贝八百匣,他们埠头一年拢共出多少匣,他有数。云锦二十匹,灵炭五千斤,他没处比价,也先记下。
末行”天阙”两个字,笔画比旁的粗。
“看什么呢?”顾同舟凑过来。
“三千石灵米。”叶微尘说,“杂役院全院一年,吃不掉这个数的零头。”
“嗬,眼睛真毒,一眼就找着大数。”顾同舟拿筷子朝房梁上一指。指的其实是山顶,再往上。“灵米金贵。外门月例二十斤,内门六十,真传管够。种是咱们杂役种,大头往上头走。”
“再往上呢?”
“天阙呗。”顾同舟咧嘴,“咱们种地的供修门的,修门的供中州的。九州七十二宗,岁岁如此。你碗里几粒米,看你站在第几层。”
“岁岁如此。”叶微尘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去年也是三千石?”
“去年两千八。”顾同舟拿筷子在桌上比画,“前年闹潮,灵谷歉收,贡米短了两百石。你猜怎么着,天阙的数一粒不能短,短的那两百石,从咱们月例里削的。那年冬天,膳房的灵米桶三天才见一回。”
“贡数不能短,月例能短。”
“你倒是一点就透。”顾同舟拿筷子头点点他,“我八个月才琢磨明白的事。”
“我家也数账。”叶微尘说。鱼汛的账,一网多少斤,一汛多少网,他从小数到大。天下的账原来是一个理,只是数后面的东西不一样。
“你懂账?”
“我家做买卖的,南溟埠头上两间铺面。”顾同舟拍拍腰上的玉佩,“瞧见没,我爹给的,二十两。账比功法好懂。功法哄人,也不对,功法最会哄人。账不哄人。”
叶微尘看了他一眼。这话他爱听。门板背面的数,也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不进内门?你碑上有品。”
“五品下。”顾同舟扒了口饭,“引气课上了八个月,灵气入体约莫一筷子深。我这样的,内门嫌糙,外门嫌精,卡在中间,正好吃饭。”
他说得坦荡,坦荡得让人没法接话。
叶微尘头一回见这样的人。院里旁人报自己的品级,腰先弯三分;他报”五品下”,跟报一碗饭的价钱一个声调。
“三月考核呢?你不怕除名?”
“怕呀。”顾同舟又扒一口,“怕也得吃饭。吃饱了再怕。”
“考核考什么?”
“引气入体,气沉丹田,测气石起柱一寸。”顾同舟掰着指头,“一撮灵米养气,二靠诀,三看命。你呢,先别管考什么,你先把饭碗端稳。初八发月例,灵米二十斤,领回来别放铺位,放膳房柜里,上锁。铺位上的东西,长腿。”
“谁拿?”
“这话问的。”顾同舟笑,“谁饿谁拿。院里去年除名了七个,走的那晚,个个空着肚子。”
“七个。”叶微尘把这个数存进心里,“考核考不过的,会会这么多么?”
“十去其三。”顾同舟掰下一根指头,“遇上教习心狠的年份,十去其四。所以灵米要抢,诀要背,命要硬。”
一张长桌,两人坐拐角。膳房里闹哄哄的,划拳的,骂勺的,夸自家灵田苗情的,声浪一阵盖过一阵。顾同舟跟谁都能搭上话,扭头跟邻桌借了两根咸瓜条,转脸又替小六挡了一句石陀的骂。叶微尘看着他在这团热闹里游来游去,像看一条鱼回了自己那摊水。
邻桌两个杂役为一勺菜汤划拳,输的喝汤,赢的也喝汤,统共一勺汤,划拳是为个由头。话到第三回,两人把汤分了。顾同舟看见了,骂他们没出息,骂完把自家碟里的咸瓜条又匀过去两根。
一顿饭的工夫,叶微尘知道了小六叫小六,是因为上头五个哥全没养活;知道了石陀上月偷灵谷被逮、罚守三夜灵田;知道了膳房每月初三换菜单,初三的咸鱼最咸;知道了抢灵米要先占廊柱边的位,那儿离桶三步,比门口近五步。
“你呢?”顾同舟忽然问,“哪儿人?”
“听潮村。”
“没听过。”
“雷劈了。”
顾同舟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他看了叶微尘一眼,没问劈了是什么意思,也没说节哀。院里混出来的人精都懂,这种事,问出来的没有好话。
“吃菜。”他把装咸鱼的碟子往叶微尘那边推了推。
叶微尘低头扒饭。灵米蒸的饭粒粒分明,嚼着有草木清气,咽下去,肚里像窝着一小团温火。吃了五天稀汤锅巴,这是他头一回吃着正经灵米。
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嚼。好东西他习惯数着吃。碗壁上沾着的三粒,他也拨下来,拨进嘴里。
“你吃饭数米粒?”顾同舟看出了门道。
叶微尘的筷子顿了一下,没答。
“数吧数吧。”顾同舟也不恼,拿筷子敲敲自己碗沿,“我爹算账的时候也不理人。你们这种人我熟,心里有本账,外头的事都是零头。”
叶微尘抬眼看他。这人粗看是个浑不吝,细看眼很毒。院里几十号人,石陀的肘、小六的勺、车管事的册,他哪个都摸得准。这样的人,按理说该讨厌他这种闷葫芦才对。
引气课他听过一堂了。前日那堂他去听了,坐在末排,一个字没敢漏。
“明日引气课,你去么?”顾同舟问。
“去。”
“教习讲的要是听不懂,问我。”顾同舟说,“我别的本事没有,口诀背得熟。背书不费灵气。”
“教习严么?”
“严也不严。”顾同舟想了想,“你引不出气,他懒得严;你引出了,他想不严都不成。规矩是死的,教习是活的。”
“嗯。”
“你这人,话比米还省。”顾同舟叹气,叹得夸张,“往后一个桌上吃饭,你说一句,我说十句,正好,谁也不抢谁的。”
叶微尘没接这句。他不知道这种话怎么接。村里也有热闹人,江二磕烟锅的时候话也多,可他跟江二之间隔着三条鱼的账,好算。跟眼前这个人,他找不到下账的地方。
顾同舟看他吃,忽然拿筷子尖把自己碗里冒尖的那层饭一挑,拨进他碗里。拨得很顺手,像做过千百回。
叶微尘的筷子停在半空。
从小到大,村里分鱼,他掂量过千百回谁多谁少。欠他的,他记账;他欠的,也记账。阿礁欠他三条鱼,记到了坟头那块木牌上。
这一筷子米,不在任何一本账上。
“为何?”他问。
顾同舟先笑半声,左腮那个窝陷下去。
“多大点事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553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