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2587" ["articleid"]=> string(7) "73643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7065) "乌江峡谷·午时
船在峡口里穿行了整个上午。两岸崖壁如刀削一般直上直下,阳光只在正午时分才能射到水面,其余时间整条河都浸在幽暗的绿光里。船主是个熟练的水手,把着小船在乱石急流间穿行,橹片擦过暗礁时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刘砚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把那条缝了密钥的腰带重新系紧了一些。
白静宜在船头撑着一把旧油纸伞遮太阳——伞面是青灰色的,和那个打红伞的男人不是一路。林幼荷坐在中间,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印刷所顺出来的笔记本,用铅笔头在上面画路线图。她画的是从乌江转长江进入涪陵的走法,涪陵往下游是长寿,再往下是重庆。但他们不回重庆。
"涪陵有印刷所的分支吗?"刘砚问白静宜。
白静宜在伞下面想了一会儿。"沈伯安在涪陵的渡口街设过一个落脚点,一间杂货铺。老板姓钟,不归印刷所管,是沈伯安单线联系的。他不认识我,但认识四方堂铜片。"
刘砚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片——从四方堂药铺暗室里取名单时用过的那个。铜片不大,掌心可以握拢,上面印着一个极浅的四方框和四点标记。他一直带在身上,和653铜钥匙放在一起。
船在午后出了峡谷。江面陡然开阔,乌江和长江交汇处的水色从深绿变成黄褐。船主在江口靠了岸,说再往下走就是涪陵的码头区,船不能靠太近,容易被水警查。刘砚付了船钱,三个人在岸边的乱石滩下了船。
渡口街是涪陵老城沿江的一条窄街,铺面一间接一间,大多是杂货、粮店和茶馆。刘砚在街中段找到了那间杂货铺——门脸窄,门口的布幌子已经褪成白色,上面还能认出"钟记"两个字。铺子里堆着成捆的竹篾和麻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正用竹刀削篾条。
刘砚走进去,把四方堂铜片放在柜台上。中年人抬头看了一眼铜片,手上的竹刀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刀,慢慢将铜片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柜台。
"什么人介绍来的?"
"印刷所的。"
中年人点了下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和653款式不同,但齿痕相似。他把钥匙和铜片一起推回来。"后院水缸底下有个油布包,前天到的。你自己去拿。"
刘砚没有多问,穿过铺面后面的窄院,在一口水缸边蹲下来。水缸半满,他挪开缸体,底下压着一个油布裹成的小卷。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巴掌大的铁盒。信是宋培元的字迹,但不长,写得很急:
"备份算法已取出。七步完整。陈明远亲笔签名在末页。附注一段,附后。我被困在技术科地下室,出不去。白静宜出逃后郑华庭加了三道锁,我拿备份时被唐科长的人看见。现藏于地下室管线夹层中。信和备份铁盒用通风管道送出,经印刷所转涪陵。你们收到的备份铁盒中缺了第三页——我时间不够只抄了两页。第三页上有陈明远写的备注,我默记下来了,附在信后。"
刘砚展开信纸,最后面有一行小字,抄的是陈明远的原始附注原文:
"第七步常数应以接收者实时心率为准。若持密钥者非算法编写人,则最终解算时刻,取其当前心搏数代入。我设计此算法时已知自己命不久矣,须将最后变量交于天定——活人之心跳,方为破局之唯一密匙。另附:一九四一年四月某日,我在医院给沈伯安喂药,欲以PX-7剂量致其假死以避郑华庭之索。药端至其床边时,手抖,洒出约半剂。伯安饮下后三日内不醒,我签字。后知当日郑华庭亦在同一楼层,而那碗药的原始配制量本为双人份——半剂归伯安,半剂应归郑华庭。我先喂了伯安,郑华庭的另一半未用。三年后,我在歌乐山见伯安,他始知此事。他说:你端错了碗,但我还活着。郑华庭那年没死成。我至此方明——郑华庭未服之半剂PX-7,正使他年至今尚能追杀你我。那碗药没杀对的人,活到了现在。"
附注到此为止。刘砚读了三遍,第三遍时他的手指把纸角攥出了皱痕。陈明远当年要毒的是郑华庭,剂量配了双人份,一半给沈伯安做假死掩护,另一半给郑华庭——但手抖洒了一半,沈伯安只吃了本该给郑华庭的那半份剂量里的一部分,真正的另一半PX-7根本没用上。
郑华庭没吃过PX-7。白静宜说看到郑华庭的用药记录显示他给自己注射了PX-7——如果那份记录是伪造的呢?郑华庭故意在技术科留了自己在用药的记录,让人以为他命不久矣,但真正的事实是——他从来没有吃过PX-7,他当年的剂量根本没有用,他现在活得好好的。白静宜在地下室看到的"郑华庭用药记录"是一场戏,就是为了让她传出"郑华庭快要死了"的假情报。
刘砚把油布重新包好,铁盒揣进怀里。他走回铺面时白静宜和林幼荷正在门口等着。他看了白静宜一眼,把陈明远附注的那几行字的抄本递过去。白静宜接过来从头读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拿着纸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我在技术科地下室看到的用药记录是假的。"她说,声音平而稳,"郑华庭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快死的人。"
"他伪装了快死的状态,然后加快了对赤子线的围剿——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着急死。他可以让别人以为他急着收尾,从而逼迫我们加快行动。我们的每一步都是他在压迫下做出的判断——你以为自己在赶时间送情报,其实你赶的是他给你设的时间表。"
林幼荷站在门边,把油纸伞收了。她的脸色在阳光里显得很白。"那魔笛密钥呢?我们算出来的那份情报——"
"情报是真的。算法是真的。密钥也是真的。"刘砚把那封信重新折好,"郑华庭没算到的是——陈明远设计的第七步常数不是固定的。七十二解出来的明文正确,说明算法本身没有被篡改。郑华庭想改备份算法里的常数,但他不知道陈明远在三个版本里留了三道保险——主算法在我手里的前六步、备份算法在夹墙里、以及最后的活人心跳机制。他改备份没用,因为没人拿着备份去算——真正算的人用自己心跳。"
白静宜把纸还给他。"那宋培元——"
"他还在地下室管线夹层里。信是两天前发出的,印刷所转邮用了时间。如果他现在还没出来,郑华庭的人可能已经搜到管线层了。"
杂货铺的钟老板这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提了一双布鞋和一件干净的灰外褂,递给刘砚。"邮车从印刷所带东西出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那个年长的邮差让我当面跟你说——姓宋的从地下室夹层里递信出来的时候,背后有人放了枪。他递完信的时候,那边声音断了。"
刘砚接过布鞋和外褂,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断了——是递信的人断了还是宋培元断了?"
"邮差说信上沾了血。他没敢多看,封口之后直接上路了。"
刘砚把布鞋换上,旧鞋底的破洞被新鞋底的厚布垫住,走起来左膝的负担轻了一些。他把灰外褂罩在身上,把原先那件沾了河水和泥浆的外褂脱下来扔在杂货铺的柴堆里。
林幼荷走到他身边。"你要回重庆?"
"宋培元在地下室管线层出不来,唯一能进技术科地下室救人的方法是从六楼夹墙里找到管线层入口——夹墙南墙的砖缝通地下管线夹层。钥匙是653那把。但我在贵阳,不在重庆。"
"钥匙在我手上。"白静宜从怀里摸出那把653铜钥匙,"宋培元放我出来的时候把这把钥匙给我了。他当时说——如果我没出来,这把钥匙你拿着,替我去开夹墙南墙第六块砖后面的暗锁,里面有管线层入口。"
刘砚看着她手里的钥匙。这把钥匙他摸了七天了,一直以为它是用来开某扇门或某个锁的,但宋培元从始至终计划好的就是——白静宜拿着钥匙,如果宋培元陷在里面,由白静宜去救他。而现在白静宜在涪陵,和他在同一处。
"你不能回重庆。"林幼荷说,"郑华庭在追你,你回重庆等于把整张网引到技术科。"
刘砚没有回答。邮车已经带着情报去了桂林,战区司令部收到指令后会在六月一日之前完成布防。魔笛这张牌他已经打出去了。现在他手上有剩下的一切——密钥、算法、十二人名单、陈明远的信、沈伯安"别信"的字条、以及一把可以打开夹墙南墙暗锁的铜钥匙。
情报送到了。宋培元还在地下层里。沈伯安活着,但他被陈明远喂了药之后怎么样了?刘砚今年三月之后没有见过他——所有人都说沈伯安住在重大旁边的院子里,但谁亲眼见过?白静宜见过。但她最后一次见沈伯安是什么时候?
"白老师,你最后一次见沈伯安,是哪天?"
白静宜想了想。"四月二十七日。他当时身体很虚,但还能走。他说他想去重庆城里面一趟。我拦了他,他执意要出门。出门之前他在桌上放了一封信,信封上写了你的名字——刘砚亲启。那封信他放在桌上没有带走。但我第二天回去的时候,信不见了。"
"信上写的什么?"
"他没告诉我。他只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这封信我就撕了。如果我回不来,这封信会替你挡住一颗子弹。"
刘砚望着江面方向。长江和乌江交汇处的水面上有几条木船在缓行,对岸的码头上有工人在卸货。沈伯安四月二十七日出门之后去了哪里?那封信写的是什么?如果沈伯安自己都认为那封信能"挡住一颗子弹",那封信里应该写着某个能阻止郑华庭的东西——也许是他手中郑华庭当年没有使用的那半剂PX-7的藏处。如果白静宜在技术科看到的用药记录是伪造的,那真实的那半剂PX-7也许还在某个地方,而沈伯安知道在哪里。
"那封信被拿走了,"刘砚说,"是被谁拿走的?你那天离开以后,谁进过那间屋子?"
白静宜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那天我下山买米,来回不到半个时辰。回来时房门是锁着的,但锁上的漆皮掉了一小片——有人用细铁丝开了锁。桌上那封信没了,别的都在。"
一个用细铁丝开锁的人。级别高到能进沈伯安藏身的院子而不被任何人发现——要么是郑华庭自己的人,要么是沈伯安本人回来拿走了。
"如果沈伯安回来拿走那封信,"林幼荷说,"说明那封信里写的东西不该让别人看到。他自己处理的。"
"或者那封信写的是他要去的地方。"刘砚把灰外褂的下摆掖好,把折刀重新别在腰带上。"如果我去技术科地下室救宋培元,郑华庭的人会在六楼设伏。但如果我四月二十七日那封信落到了郑华庭手里——他知道了沈伯安的藏身位置,那沈伯安现在还活着吗?"
这问题没有人能回答。白静宜在四月二十八日发现信不见了,之后她就被郑华庭的人带走了。她从技术科地下室被放出来之后直接来了贵阳,没有回过重大旁边的院子。
"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刘砚说,"沈伯安的生死。郑华庭要追的是一整条线——密钥、算法、我、沈伯安。现在密钥和算法都在我手上,邮车带走了情报副本,沈伯安如果已经被他处理了,他接下来唯一的靶子就是我。但郑华庭今晚或者明天就会知道贵阳的印刷所我已经不在那里了——邮车的事他查不到,但人不在印刷所这件事他会知道。他会沿着涪陵方向追。"
"那我们不走涪陵了。"白静宜把653钥匙收进衣兜,转身看了一眼长江上游的方向,"从涪陵往上游走,有一条支流汇入——綦江。綦江上游通桐梓,桐梓往东走公路一天到思南。思南有个人——沈伯安四一年转给我的联络人,姓汪,开药铺的。如果沈伯安还活着,他往南面逃的话,可能经过思南。"
"今天走?"
"现在走。钟老板有船。"
钟老板从后院推出一条小木船,比乌江上那条更小,只能坐四个人。刘砚三人上船时天色已经偏西,长江上的阳光变成橙红色,水面被晚风吹出一层碎金。小船逆流而上,往綦江方向走。
船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两岸的灯火稀疏,偶尔有一两盏渔火在江面晃动。林幼荷坐在船头负责看方向,白静宜在船尾和钟老板交换撑篙的节奏。刘砚坐在船舷边,手里攥着陈明远那封密信的封皮——信他一直没有拆开看过。里面是陈明远三年前写给"接替赤子线者"的三段嘱托,他一直留着作为最后的参考。
现在他拆开了。火漆封口被他用折刀挑开,信封里是三张薄纸,竖写的繁体字,陈明远的笔迹算工整,但写得慢,每个字都用力。
第一段:"赤子线始于沈伯安,终于你。你是第四任接替者。名单在沈伯安手中,移交时注意确认所有人员均与郑华庭无直接关联。我怀疑郑华庭在名单中埋了钉。五年了,钉子还没拔净。"
第二段:"魔笛三层密钥,第一层为日军电文截获系统,第二层为日方新编码结构。第三层密钥需通过人算完成,算法在我脑中。若我身故,请寻备份。备份藏于技术科六楼夹墙南墙下层砖后。钥匙在653号保管箱——密码是沈伯安生日。"
第三段写得很短,和前面两段的语气完全不同:"若你读到此处而沈伯安已不在人世——请替我向他致歉。那碗药是我端错了。我不是有意的。我本想端给郑华庭。"
刘砚把三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陈明远三年前就知道那碗药端错了。他说"我本想端给郑华庭"——但他在字面上没写"毒药"二字,只写了"药"。PX-7对郑华庭是毒药吗?对沈伯安是假死剂?刘砚不确定了。沈伯安当年吃的半剂PX-7让他"死"了三天,然后活了过来。但如果郑华庭吃了全剂,他会不会直接死?陈明远设计的剂量是双人份,一人一半,郑华庭如果吃了全剂——那就是致死量。
所以陈明远要毒死郑华庭。他失败了。现在郑华庭还活着,而沈伯安被端错了碗。
小船在夜幕里逆流而上,綦江的水流比长江急,船速慢了下来。钟老板在船尾点了一盏小油灯挂在竹竿上,橘黄色的光照亮船头几尺宽的江面。两岸的山的轮廓在夜空里暗沉沉的,只有某些高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是山里人家的窗。
刘砚把信收好,重新坐下来。左膝的伤一整天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他就着船尾那盏油灯的光,又数了一遍自己的心跳。
七十二。
还活着。
他靠在船舷上,仰头望着夜空。五月下旬的南方天空没有太多星星,一层薄云漫过来,遮住了半边月亮。船在綦江的夜流里走得很慢,橹声从船尾传来,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种稳定而持续的呼吸。
白静宜在船尾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移到船舷边坐下来,低声问了他一句:"累吗?"
刘砚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盯着前方暗色的江面。"沈伯安如果走了思南那条线,汪姓联络人应该能认出白老师。如果他带着那封信——就是我应该看的那封挡住子弹的信——我们到思南就能见到他本人。"
白静宜沉默了一刻。"如果他不在思南呢?"
"那就在桐梓和思南之间的路上找。他四月二十七日出门的时候身体很虚,走不快。如果他活着,他五天到七天才走完那段路。今天是五月十七日,他离思南不远。"
林幼荷在船头没有回头,但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前提是他还活着。"
白静宜没有再说话。小船拐过一个弯,綦江的水面变窄了一些,两岸的山壁更近了。刘砚望着前方——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船头油灯照出来的一小片泛着波纹的水面,以及更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萤火虫的光。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邮车的情报已经上路了。宋培元还在技术科地下室里。沈伯安可能在思南。白静宜带着653钥匙。林幼荷跟着他。他自己带着密钥、算法、陈明远的信、以及一把一直没有用过的保管箱钥匙。
如果郑华庭明天早上发现印刷所已经空了,他最快后天追到綦江。后天是五月十九日。他们还有两天。
小船继续往上游走。灯影在船尾的水面上碎成一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409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