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2586" ["articleid"]=> string(7) "73643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5702) "贵阳·中正印刷所后院·戌时
刘砚坐在石桌前,手里的铅笔头在纸面上移动。第一步到第五步的运算结果他已经誊抄了一遍,第六步的中间数在上一页末尾。他现在只需要将第七步的计算推完——以自己当前的心率七十二作为常数乘入,提取对应字段,还原五十音图索引序列。
夜风翻动着纸角,他左手按住纸边,右手的铅笔稳稳地落下去。七十二乘以中间数的末四位,取整,除以密钥末十二位构成的分母,余数——一个两位数字。他在纸上写出第一个索引号:四十七。对应五十音图的第四十七个字符。
他搭在左腕上数自己的脉搏。七十二。没变。
第二个索引号。五十五。第三个。十一。第四个。三十八。他写得越来越快,铅笔芯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林幼荷站在台阶上盯着他的笔尖移动,白静宜靠在门框边,呼吸放得极轻。
第十二个索引号算完。最后一个结果落在纸面上——一组长串的五十音字符索引。刘砚把索引序列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把它和密钥纸条上的末十二位做交叉比对,在纸上写出对应的日文假名。
第一个假名:む。第二个:ぎ。第三个:し。第四个:ん……
他拼完最后一组。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完整的日文假名组合:
"むぎしんくうにほんぐんだいいちほうめんしれいぶ……"
他停了一下,盯着这行字看了一秒,然后开始翻译。
"麦信空军。日本军第一方面司令部……"他越念声音越低,手指沿着假名逐字指过去,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来时,他把铅笔头搁在纸面上没有松手。"五月二十八日,柳州,第三师团发动……一号作战补充计划。预定六月一日突破桂林防线。目标是……贵阳。"
贵阳。他刚才从自己心跳里算出来的明文,是一份日军下一步作战计划的摘要——"一号作战"的补充指令。日军已准备好在六月一日从柳州向桂林方向发动主攻,然后突破桂林防线直指贵阳。如果贵阳陷落,重庆南翼门户洞开,西南大后方的物资通道将被彻底切断。今天是五月十七日,离六月一日还有两周。
"魔笛"第三层密钥里藏的是一条日军作战计划的指令摘要。破译它,就知道日本人两周后要在哪里打、怎么打、多少人、用哪条路。
刘砚把手从纸面上移开。那行日文假名在灯光里泛着铅笔的灰色,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密钥纸条和运算纸叠在一起,收进内衬。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另外两个人。
"我需要把这份东西送出贵阳。"他说。
白静宜从门槛上走下来,在石桌对面坐下。"送出贵阳往哪个方向?往北回重庆,还是往东往西?"
"往东。这份情报应该往战区司令部送。贵阳不是最终接收点,只是一个中转站。但我在贵阳没有人——除了印刷所的老板。"
林幼荷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石桌旁边。"印刷所的老板是不是那个裁纸的老头?他说了水烧好了的那个。"
"他是沈伯安一九四〇年发展的贵阳线人。但现在我需要确认他还能用。"
刘砚起身,穿过窄廊回到铺面。那老头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铜尺搁在手边。看见刘砚出来,他隔着老花镜往上抬了一下眼皮。
"算完了?"
"算完了。我需要送一份东西到东线。往战区司令部方向。"
老头把茶杯放下,慢慢摘下老花镜搁在柜台上。"你算出来的东西,有多大?"
"一页纸。不到两百字。"
"好。"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旧账本,翻开中间的某一页——那页纸被撕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是一行钢笔字写的地址和名字:"广西桂林,桂南路,新华书店,找周掌柜。暗号:贵阳的雨落在柳州了。答:桂林的伞撑不住。"
刘砚看了一眼地址,把它记在脑子里。"这条线什么时候建立的?"
"四一年春。伯安来贵阳的时候埋的。三年没动过。"老头把账本合上,"但你今晚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的电话被监听了。"老头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郑华庭能打到你接的号码,说明通讯大楼总机那条线已经被他控制。他打电话的时候,就算定了你在贵阳——他知道你在这间铺子里。"
刘砚沉默了片刻。"那明天呢?"
"明天凌晨四点半,邮政车从大南门发桂林。车上有三个押运,两个是军邮局的,一个是我的熟人。我把你这页纸封进邮政公函的牛皮纸袋里,让我的熟人带上车。他到桂林后直接送新华书店。邮车走公路,中午到独山,晚上到桂林。"老头拍了拍茶杯盖,"比你亲自去快。而且你现在动身,城门口外就有郑华庭的人在等。"
刘砚把那张写了解码结果的纸从内衬里重新抽出来。他折了两折,放在柜台上。"你帮我封。"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军邮局 特急公函 贵阳中正印刷所呈桂林桂南路新华书店 周掌柜亲启"。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火漆封口,漆面上压了印刷所的小圆章。
"邮车凌晨走。在此之前——"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站着的白静宜和林幼荷,"你后院的灯该熄了。郑华庭如果派人在巷子里蹲点,看到灯亮到后半夜就知道屋里还有人在活动。"
刘砚点了下头。回到后院,他吹熄了石桌上的煤油灯,坐在黑暗里。白静宜和林幼荷在屋里没有出来,月光被院墙挡了大半,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影子。
他坐在石凳上没有动。脑子里在转邮路的时间线:凌晨四点半发车,中午到独山,晚上到桂林。如果一切顺利,情报在五月十八日晚上就能送到桂林新华书店。但战区的指挥调度需要时间——五月十九日送到战区司令部,五月二十日下达到各作战单位,离六月一日还有十一天。
他闭了一会儿眼。这次的短暂休息跟往常一样没有效果,脑子里依然是日文假名、心率和左膝的阵阵钝痛。林幼荷从屋里走出来,坐到石桌对面的另一张石凳上。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脸上有一种审慎的平静。
"你在想什么?"
"邮路。"刘砚没有睁眼,"如果郑华庭知道我在中正印刷所,他也会查中正印刷所的所有对外通信。军邮局的公函袋——他可能会截。"
"但那个老头说信封上写了印刷所的公章。军邮公函不可能随便拆。"
"郑华庭级别够高。他可以拆。"
林幼荷想了想。"那还有第二条路。陈明远说过通讯大楼总机的国际台线路可以通贵阳。如果总机那条线还在他控制之下——"
"他晕过去了。现在那条线不一定还在他手上。"
林幼荷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片刻。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睡一会儿。"林幼荷站起来,"我守前半夜。后半夜换白老师。"
刘砚没有回答。他靠在石桌边沿上,后背抵住石桌光滑的桌面,闭上了眼。
他仍然没有睡着。但这一次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时,他感觉到左膝的疼痛在一点点退潮——不是因为好了,而是身体太累了,累到连疼痛的信号都被削弱了。他在那种半睡半醒的恍惚里听到林幼荷走回了屋里,听到白静宜关窗的声音,听到巷子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听到更夫的梆子声从远远的城北响到了城南。
后半夜的某个时候,他好像真的睡着了那么一阵。没有梦,只是一段空白。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条灰白色的线。院子里的泡桐树叶上凝着露水,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凉意。石桌上那张被他吹熄的煤油灯还摆在原位,灯罩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白静宜站在院子门口,正从门缝里往外看。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回过头来,轻声说:"邮政车走了。四点半准点发的。我刚才看见车从巷子口经过了。"
刘砚站起来。左膝比昨晚稍微好了一些,但站起来时他还是不自觉地扶了一下石桌。"邮车走了。现在的问题是郑华庭的人什么时候到。"
白静宜从门缝边退回来。"我的判断是——白天。他不会在夜里冲印刷所,这铺面在贵阳城里开了十一年,白天动手影响大。但他会在白天以例行检查的名义进来。"
"我们在他进来之前走。往哪走?"
白静宜走到石桌旁边,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中正印刷所后院第三间屋的床板底下有一条地窖通道。沈伯安四一年修的,通往隔壁巷子的一处空屋。那空屋后面是菜市,菜市出去就到南明河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条通道?"
"今年三月沈伯安出去那四天之前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被追到贵阳,就从中正印刷所的地窖走。"
刘砚没有多问。他回到屋里把床上堆着的杂物搬开,掀起床板——下面露出一个方形的木盖板,盖板上拴着一根麻绳。他拉起盖板,一股发霉的土腥气升上来。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他先下去,踩到了结实的土质地面上。洞壁两侧用木板加固过,没有塌陷的痕迹。白静宜紧随其后,林幼荷最后把床板盖回了原位。
地窖通道不长,大约走了二三十步就到了尽头,一扇从里侧插了门栓的木门。刘砚拉开插销推开门,外面是一间空屋的柴房,堆着半屋干柴和农具,屋顶漏下来的光线里飞舞着细密的灰尘。
他们从柴房后门出去,果然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菜市——清晨的菜市已经开了摊,买菜的人拎着篮子在各色菜担之间穿梭,声音嘈杂。他们混进人群里,从菜市北口穿出去,沿着南明河边走了一里地。
刘砚在河边一家卖豆花面的摊子前面停下来,要了三碗面。三个人坐在矮凳上吃面时,刘砚往河对岸看了一眼——对岸的码头上停着几条小木船,船主蹲在船头抽旱烟。
白静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水路?"
"南明河通乌江。乌江往下走,到涪陵转长江回重庆方向。但我要去的是桂林——邮车已经带了东西过去。我现在不需要自己送情报了。我需要做的是从贵阳消失,让郑华庭以为情报还在我身上。"
他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面。面的热汤让他的手指暖了些,但左膝的伤还在。付了面钱,他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半里,在码头边租了一条船——小船,船主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收了钱就推船离岸。
船沿着南明河往城外方向去。两岸的房屋渐疏,山色渐浓。刘砚坐在船尾,看着贵阳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后退。他怀里还揣着密钥、算法草稿、十二人名单、陈明远的信和那封写着"别信"的信纸。情报的那页纸已经在邮车上了,但他整个人还是那个"带着情报的刘砚"——郑华庭只会追他,不会想到那页纸已经脱离了。
"情报到了桂林之后,"林幼荷坐在船舷边问他,"贵阳这边谁来接下一阶段的指令?"
"有人接。"刘砚说,"印刷所的老头会通过邮路的回函确认收到。如果他那边安全,三天内会有密信返回。"
"三天。"林幼荷望着岸上的山,"你能藏三天吗?"
刘砚看着河水的流向。乌江方向的山势陡峭起来,水色从南明河的浅绿变成深绿。船速不快,船主的橹在船尾咿呀作响。
"我不能藏三天。我必须在三天内让郑华庭追不到我——不是因为我要躲他,是因为他必须在不知道情报已经送达的情况下继续追我。他才不会去截那封邮公函。"
白静宜坐在船头,背对着他,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那你不只是要消失,你要让他以为你还在往某个地方送情报。你要在一条错误的路线上留下脚印。"
刘砚望着前面越来越深的河谷。船过了一个急弯,岸上有一棵老黄葛树斜伸在水面上方,枝条几乎垂进水里。他对船主说了一声,船靠岸停了几分钟,他上岸在黄葛树树干上用小刀刻了一个四方框——四个角各一个点。然后回船上继续走。
宋培元教他的标记法。如果宋培元或者印刷所的老头派人追踪他的路线,这个标记会告诉他们:"走对了,但不是终点。"
船继续顺流而下。天光越走越亮,河面上的晨雾散尽了,两岸的山被太阳照出一层油亮的绿色。刘砚靠在船舷上,把沈伯安那封写着"别信"的信纸重新展开,在晨光里看了最后一遍。
"别信"两个铅笔字在"伯安"签名下方,被擦得几乎看不清,但对着光还是能分辨出笔画痕迹。他用指尖描了一下那两个字的轮廓——笔画的压力和"伯安"两个字不一样,铅笔芯在纸面上留下的是种更急促的力道。像是写完以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就补了上去。
"白老师,"他没有抬头,"沈伯安今年三月从歌乐山回来之后,除了跟你说药不是我吃的,是别人端给我的,还说过别的话吗?"
白静宜坐在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过一句我没懂的话。他说——陈明远的手很抖。他端碗的时候碗里的药晃出来了一半。"
"他当时怎么说这句话的?"
"他说的时候看着自己手上那张药有变的纸条,像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然后他就低头写了那行字。写完就睡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那碗药不是我该吃的。是有人替我先试了。"
刘砚把信纸折起来。陈明远的手很抖。端碗的时候药晃出来了一半——肺癌晚期的人手抖是常事。但如果那碗药本来就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阴差阳错地到了沈伯安手里呢?郑华庭说"那副药是陈明远喂给他的",但如果陈明远根本不知道自己喂的是什么药呢?
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没有证据。现在他手上有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两个可能的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有漏洞。他唯一能确认的是情报已经送出去了,郑华庭还在追他,而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继续往前走——往前走,让郑华庭以为他还在往前走。
船又过了几个弯,两岸的山越来越陡,乌江的水流开始急起来。船主在船尾吼了一声:"坐稳了!前面峡口有大浪!"
刘砚把手搭在船舷上,膝盖抵住船板。船身一沉一浮,浪头从峡口里涌出来,拍在船头上碎成白沫。林幼荷抓紧了船帮,白静宜稳稳地坐着,风把她的短发从脸侧吹起来。
刘砚迎着浪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峡口。水流急湍,两岸崖壁高耸,乌江峡谷在清晨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深绿色的幽暗。他从怀里摸出那把653铜钥匙,攥在掌心里。
宋培元还在重庆。他有没有拿到备份算法?如果拿到了,他知不知道刘砚已经在邮车上送出了那页纸?白静宜说宋培元说"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那件事是什么?
浪头打上船舷,溅了他一身河水。他抹了一把脸,把钥匙重新收进怀里。
船进峡口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409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