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2583" ["articleid"]=> string(7) "73643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7845) "临江门·下河街·寅时
雨没停,但细得如同雾气。刘砚沿临江门一带的下河街走了两里地,左膝的伤让他的步态微瘸,但夜黑雨密,路上没人。他在一处废弃的缆车站棚子里蹲下来,棚顶漏雨,背后靠着潮湿的砖墙。
从怀里摸出那张火车票。重庆到贵阳,五月十七日上午九点半发车,硬座,三十二号。票面干净,没有标记。沈伯安通过那个打红伞的男人把票塞进了中山装里衬。沈伯安——或者说模仿沈伯安的那个人——在三天前就知道他要往贵阳走。合川线是假目的地,壁山是过渡,钓鱼城是汇合点,贵阳才是终点。三步假棋下完,最终摊开了这一招。
他把车票收好,开始整理身上的全部物品:
· 魔笛第三层密钥。缝在腰带夹层里,三十四位字符,他背了,但东西不能丢。
· 十二人名单。贴身内衬缝着。
· 陈明远密信。信封皱得厉害,但封口完整。
· 沈伯安的那封信——"伯安"签名下面写了又擦掉的"别信",他单独折了一页收着。
· 技术科六楼档案袋里的七页文件,包括那张陈明远在夹墙前放东西的照片。
· 那把从技术科带出来的铜钥匙,刻着"653"。和银行保管箱那把不一样,这把更新,棱角没磨圆。
· 折刀。钥匙串。红布条。宋培元给的楼层平面图。
· 重庆到贵阳火车票。
七页文件里有一张他还没仔细看——用药记录反面有铅笔写的几行小字,像是后来补注的。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借着棚顶漏下来的微弱天光辨认:
"PX-7停用后三日,沈体温降至36.1℃,脉搏52,意识清晰。第四日起恢复体温,可少量进食。第十五日可短距离行走。第十七日——"
第十七日后面被涂掉了。涂掉的字依稀能辨认出"离院"两个字,但离院前还有几个字被墨团完全盖住了,只露出半边偏旁——"车"字旁。车字旁的字,可能是"辆"?"转"?"轻"?
他记下这个细节。十七日离院。如果用药记录是真的,沈伯安在注射PX-7之后第十七天就离开医院了。死亡证明是陈明远签的,但当时沈伯安可能已经醒了过来,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陈明远签的是空纸,他看到的"尸体"可能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郑华庭下的药。陈明远签的字。但陈明远后来在夹墙里放了东西——他是在给沈伯安留信息,还是给郑华庭干活?
这些问题在没有见到陈明远本人之前无解。林幼荷去了歌乐山,如果陈明远愿意见她,答案才能浮出来。
刘砚靠在砖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失眠不会因为受伤和逃亡就放过他。脑海里一直在转——火车、贵阳、鹧鸪天。他曾经在沈伯安手下执行过一次贵阳方向的递送,当时接应的人是个卖茶叶的商人,在贵阳大十字开了间铺子。三年过去,人还在不在?
他睁开眼。雨停了,棚外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天光。天快亮了。
歌乐山·陈明远住处·卯时
林幼荷走的是后山小路。她离开宿舍后没有直接上山,先在沙坪坝绕了三圈,确认尾巴全甩干净了。然后从磁器口方向翻坡上了歌乐山,脚程快,满头是汗,衣服被露水和夜雨浸透。
陈明远住的院子在半山腰,一栋两层的旧式小楼,院门口有棵大槐树。林幼荷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院门虚掩着,勤务兵在门廊下打盹。
她推门进去时勤务兵醒了,一看见她就站起来:"林小姐——参谋长说了不见人——"
"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五月十号的人来了。"
勤务兵愣了愣,转身跑上楼。半分钟后他跑下来,神色变了:"参谋长让您上去。他在书房。"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半敞着。林幼荷走进去时闻到了浓重的药味——还有另一种气味,微甜发腻,她认识,是血。陈明远坐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毛毯,面颊凹陷下去,眼睛周围一圈青黑。但他眼神还清亮,看见林幼荷进来,抬了一下右手示意她把门关上。
林幼荷把门合严,走到桌前。桌面上摆着一副老花镜、半杯凉透的茶、一沓摊开的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运算符号,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辨认不出来。
"参谋长。"
"坐。"陈明远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刘砚走到哪了?"
"他拿到了去贵阳的火车票。今天上午九点半出发。你让他去贵阳,算法在你这里——"
"算法。"陈明远闭了一下眼,"算法我写出来了。但我写不全了。"
他伸手把那沓纸推过来。林幼荷接过去翻看——前三页工整清晰,是某种加密计算的步骤分解,到第四页开始出现断行,第五页只有半页字,后面的全是涂改和乱线。
"我的脑子在往下掉,"陈明远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每天醒过来就少一块。前几天还能算出中间步骤,现在连开头都在模糊。这个算法总共有七个节点,我写到第五个就续不下去了。剩下的两个,在我脑子里,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林幼荷握着那沓纸。"那刘砚到了贵阳也没用。密钥加不完整算法——"
"所以你要去贵阳。你拿着这五页去,当面交给刘砚,然后你们两个一起等。等我想起来最后两段,我通过电话告诉你们。通讯大楼总机的国际台线路可以通贵阳,接线员是我的人。"
"你还能撑多久?"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藤椅扶手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比普通的钥匙短三分之一,齿痕极简。"这是我在六楼夹墙里放的东西的钥匙。那堵墙后面除了沈伯安的档案,还有一份备份算法——我三年前放进去的。刘砚从技术科带走的那份档案里没有它,因为备份算法被藏在夹墙更深处。他拿到的只是表面文件。"
"备份算法是完整的?"
"当时是完整的。那是我刚背下来就写进去的第一版。但我不知道三年过去,纸质保存还能不能读。如果受潮了,字迹可能洇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你到了贵阳以后,如果我想不起来最后两段,让刘砚回重庆,重新进技术科六楼。但那个时候郑华庭会把整栋楼翻成铁桶,进去就是死路。"
林幼荷把钥匙收起来,和陈明远给的那五页纸一起贴身放着。"参谋长,药的事——"
"药的事你别问。"陈明远打断了她,声音骤然沉了下去,"我签了字。一九四一年我签了沈伯安的死亡证明。我不知道他醒来过还是没醒来过。那张纸是我写的,这三个字是我签的。我这三年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他咳了一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移开时有一小块暗红,比早上更大了。
林幼荷站起身。"我走了。你保重。"
"等一下。"陈明远叫住她。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某种近乎疲倦的恳切。"你见到刘砚之后跟他说——不要相信我写给他的一切。我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写的东西可能不对。他的判断比我的字可靠。"
林幼荷点了下头,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书房的房门被勤务兵重新合上了,咔嗒一声。
她快步走下楼梯,推开院门时晨雾还没有散尽。歌乐山的清晨是淡青色的,山下的重庆城还在雾里卧着。她往山下走了几十步,突然站住了——
后山小路拐角处蹲着一个人。穿着灰衣裳,背对山路,面朝崖壁,像是在那儿等了一段时间了。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宋培元。脸上有道血痕,从左额斜到右颊,已经结了薄痂。他看见林幼荷,站起来,第一句话是:"技术科的事发了。唐科长带人清点了六楼所有档案柜,发现沈伯安的档案袋不见了。赵副处长今早五点签发全城关卡通缉令,所有出城路口都有人。"
"那火车——"
"火车九点半开。他如果能混进站,就能走。但车站现在至少有十五个人在查。"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昨晚刘砚进了技术科之后,赵副处长的人追了半座城。我引了他们往北走,在江北嘴被堵了一回,翻墙时划的。没事。"宋培元往山下看了一眼,"你得走。现在走。刘砚从临江门上火车,你从菜园坝方向绕过去。如果火车已经开了,换下一班去遵义的,遵义转贵阳。"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宋培元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是他从唐科长书房里抄的——今早赵副处长的布防图简版。他抄得急,有些字潦草,但线路标注很清晰。
林幼荷接过纸条看了两秒。"你不上车?"
"我不上车。我回技术科。陈明远在夹墙里放的东西不只档案袋——三年前他放的时候,郑华庭可能也在夹墙里放了别的。六楼那间屋子的夹层,里面同时锁着两边的东西。刘砚只拿了郑华庭那半边。"宋培元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那道血痕,"白静宜还关在地下室。如果我还来得及,我去找她。"
"你一个人?"
"够用了。"宋培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后山小路上雾气吞没他的背影只用了十几步。
林幼荷站在原地,把三样东西重新确认了一遍:算法前五页、夹墙备份钥匙、布防图。然后她转身朝山下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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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坝火车站·辰时
刘砚从缆车站棚出来之后,在下河街一个早市摊上买了顶旧草帽、一件灰布外褂。帽子压低,外褂罩在中山装外面,左膝的伤让他走路微瘸——瘸得不明显,但仔细观察能看出来。
他在七点半到了菜园坝附近。没有直接去车站,先在车站对面的茶馆坐了一刻钟,从窗户里看站前广场。广场上的人比平常多——平常这个点有四五十人候车,今天至少多了一倍。十几个便衣散布在售票窗口、候车室入口、月台通道,手插在兜里,目光扫来扫去。其中有一个人他认识——昨晚在技术科走廊里那个被刀顶肋间的人,换了件深蓝外套,站在候车室大门右侧。
赵副处长的通缉令到了。但通缉令上写的是什么样的"刘砚"?昨晚他穿的是中山装,今天换了外褂戴了草帽,特征变了。如果通缉令只描述"四十岁左右男性,中等身材,右手肘缠布条",那他现在左膝有伤、右手肘的布条拆了、换帽变装——辨识度降了一半。
但瘸腿。左膝的伤让他走不快,硬撑反而更显眼。
他喝完茶,在茶馆后门出去,绕到车站货运区一侧。货运区没有候车室那么严,几列货车停在轨道上,装卸工扛着麻袋来回穿梭。他沿着货运月台走了半里,找到了客车的停靠道——九点半往贵阳的绿皮车已经进站了,在第三月台,机车头喷着蒸汽,车厢门开着,零星几个乘客正在上车。
他选了一个办法。货运区和三站台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栅栏的锁是旧的,他摸出那串钥匙试了第三把——咔。栅栏门开了条缝,他侧身挤过去,混进月台上检票的人群。
检票口排着十几个人,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在挨个查票。再往前几步,月台柱子上靠着一个便衣,手插兜,目光在人群脸上来回扫。刘砚排在队伍中段,低着头,手里的车票攥得很紧。左膝在排队时微微打颤,他只能把重心放在右腿上。
排到他了。铁路制服的接过车票看了一眼——"硬座,三十二号。往里走。"
那个便衣的目光扫过来了。刘砚感觉得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草帽檐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他往车厢门走,跨上车门踏板时左膝一软,手扶了一下门框。站稳后走进车厢,找到三十二号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人,旁边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穿军装的是国军尉官,少尉肩章,正靠着座椅打瞌睡。带孩子的妇人在喂小孩吃饼。一切正常。
刘砚坐下来,把草帽放在膝上,脸侧向窗外。月台上的便衣还在扫视人群,但已经不在他这节车厢的方向了。火车汽笛鸣了一声,车厢猛地一震,开始缓缓移动。
重庆城的轮廓在窗外慢慢后退,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的黄褐色水面在朝阳里泛着光。火车往南,过綦江、过桐梓、过遵义。两天一夜。
他把手伸进外褂内衬里,摸了摸陈明远那封密信。信的封口被他拆开过又合上了,里面是陈明远三年前写的三段话——他用不着拆开就知道内容,那是关于"赤子"线交给刘砚时的嘱托。但其中有一段话他今天早上翻火车票时才注意到,信封内侧用极细的铅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信封底部的一行暗印。
他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暗印是几个凹陷的字母:"ZYT-2"。
贵阳的哪个地方?ZYT-2。
火车驶出重庆站,速度渐渐快起来,铁轨的咔嗒声变得匀称。对面的妇人剥了块饼递给他:"先生吃块饼?带着孩子多带的。"
刘砚接过饼道了声谢。饼是热的,咬了一口,是豆沙馅。他把饼慢慢嚼着咽下去,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已经确认的线索:
一、终点是贵阳。具体地点未定,但ZYT-2可能有指向。
二、算法在陈明远那里,写了五页,剩下两页他还需要想起来。林幼荷会带着那五页来贵阳。
三、夹墙里有备份算法。宋培元回技术科了。
四、白静宜还在地下室。郑华庭还没杀她。
五、沈伯安——真实与否,现在只能存疑。
火车过一个隧道,车厢里的光线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对面那妇人逗着孩子说:"看外面山多高啊。"
刘砚往外看了一眼。黔北的山确实高,一座接一座地铺过去,绿得发黑。贵阳还在很远的地方。
他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然后从裤兜里摸出那枚铜钥匙,"653"的刻痕在指腹上磨得发涩。这把钥匙——如果宋培元能进技术科地下室,如果他能找到白静宜,如果白静宜知道这把钥匙开的是什么锁——那么今晚或者明天,这把钥匙就会派上用场。
火车继续向南。窗外的山越来越密,雾气在山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刘砚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对面那妇人轻声对孩子说:"别吵叔叔睡觉。"孩子嗯了一声,安静下来。
他当然没睡着。但闭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和火车的震动和身边人的呼吸声反而让他的感官更敏锐了。他在听——听车厢里每一个脚步声,每一句交谈,每一次座椅弹簧的吱响。
穿军装的少尉还在打瞌睡。妇人在哄孩子。车厢连接处有人走动,布鞋踩在铁板上,步伐匀称。后排有人在翻报纸,纸页哗啦一声又一声。
"咣当——"
火车猛地顿了一下。车速骤然降下来,轮子和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车厢里的乘客都往前一倾,妇人搂紧了孩子,少尉睁开眼骂了一声。
窗外的山停在原地。火车停了。不是到站,是急停。
刘砚睁开眼,迅速扫视车厢前后。前排有人探出头去看,然后缩回来喊了句:"前面有拦车的。"
拦车的。火车被拦下来了。
他从座椅上起身,没有跑,而是像其他好奇的乘客一样往车窗前凑了凑,顺势看清了前方的情景——轨道上站了五六个人,穿便衣,其中一个手里举着红旗。月台方向还有人在往这边走。
赵副处长的人追到铁路上了。火车才开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们用了电话——沿线车站通了电话,这里离下一个站还有二十里,他们在两站之间的铁轨上等着。
刘砚没有往车门方向跑。车门一定有人看。他转身朝车厢另一头走,穿过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风挡,到了行李车厢。行李车厢里堆着几排货架,大件行李用网兜罩着,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旧布的味道。
他钻进货架之间的窄缝里蹲下来。透过货架之间的缝隙能看见行李车厢的侧门——铁皮门,插销是明装的。如果赵副处长的人上车搜查,他会从乘客车厢一路查过来,查到他这里大约需要五分钟。
五分钟后,如果这辆火车还有别的出路,他得先摸清楚。
刘砚在货架后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钢尺。他记得昨晚在技术科六楼看到的施工核准单上,夹墙的位置标记在房间的西墙。西墙与档案柜之间的空隙是七尺半。七尺半深的夹墙——一个人可以蜷着身子爬进去。
ZYT-2。653。铜钥匙。夹墙。沈伯安的档案袋。陈明远的备份算法。这些点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模糊的线——
车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铁轨上走动,靴子踩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
他合上眼,等。车外有人在喊:"挨个车厢查!重点查三十二号座那个人!"
火车停了还没有开。风挡那边传来车厢门被拉开的声音。第一道门开了。
刘砚把折刀从腰间抽出来。他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把刀刃对准了行李车厢侧门的插销方向,在黑暗里等着。
火车刹车时的蒸汽从机头方向飘过来,白雾贴着铁轨漫过车窗。
赵副处长的人上了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408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