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2580" ["articleid"]=> string(7) "73643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25460) "钓鱼城东门外·戌时三刻

黄纸伞在暮色里很显眼。拎伞的是个矮个子男人,穿灰布长衫,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石狮子跟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眼狮子残缺的耳朵。

正常人路过石狮子不会盯着看。

刘砚蹲在后山坡的柏树丛里,从这个角度能看清那人侧脸——三十出头,下巴干净,长衫袖口卷了两折。东门口没有灯,但关帝庙那两盏灯笼还亮着,光度刚好够认出轮廓。

那人在石狮子旁站了约莫一分钟,没看表,也没四周张望。然后他弯腰把伞靠在狮子底座上,人往东门里走了。拐进巷子,消失。

伞留下。

刘砚没有动。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山坡下面的柏树林子里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这个时辰不该有鸟起飞。

他从城墙根绕到东门北侧,贴着墙走。石狮子底座上那把黄纸伞还在,但伞柄底下压了东西——一片瓦,灰瓦,和钓鱼城老房子屋顶上的一模一样。

瓦片底下是空的。

刘砚蹲下来,把伞拿开,瓦片揭开。下面用指甲划了四个字,划痕新鲜:"大佛寺见。"

没有标点。字划得浅,晚风吹过沙土一覆就没了。

大佛寺。钓鱼城南门外半里,嘉陵江边的悬崖上,凿了一尊唐代石佛。他知道那个地方,从重庆过来时听人说过。但宋培元说的"老地方"不应该是那里,大佛寺太显眼,游客香客不断。

要么是真正的接头人也被改了路线,要么——那个拎伞的人在告诉他:今晚不在东门接,你去大佛寺。

刘砚把瓦片盖回去,伞重新摆好。退入暗处,没有往南走,而是折回巷子里,在关帝庙侧墙根下贴壁站住。

有人跟着他。

从柏树林里起飞的那只鸟开始,就有脚步声。不是鞋底踩石板,是布鞋踩土的动静。离他约三十步,藏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呼吸很浅,是个练过的。

刘砚把折刀从腰间抽出来,刀片没开,单手握着。他侧耳听了片刻——对方没动。这不对。如果是赵副处长的人,从码头跟到钓鱼城,早就该动手了。这个人在等,等什么?等他走到更暗的地方?等接头人出现再一网打尽?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巷子尽头是堵墙,五尺高,墙那边是片菜地。

脚步声跟了上来,依然保持三十步,不急不缓。

刘砚走到墙根底下,没有翻墙,而是顺着墙往左走了十几步——那里有个矮门,门板朽了一半,门栓是根铁条,松的。他拔下铁条推开门,闪身进去,回手把门带上,铁条重新插回去。

门板上有道裂缝,刚好能看见巷子里。

跟的人到了。在矮门外三步远停下来,没推门。是个女人,穿的是深色衣裤,头上裹着蓝布帕,像是本地农妇。但她的站姿不是农妇——双腿微岔,重心下沉,手垂在身体两侧,右肩比左肩略低。右手习惯性下垂的人,通常右手握过重物。

她在门口站了五秒钟,转身走了。

没有查探,没有犹豫。

刘砚把铁条拔开,跟出去五步,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巷子另一端扔出去——咚的一声砸在木桶上。脚步声重新响起,那人往回走了。走的是他扔石头的方向。

他抓住这个错身,沿墙根向北疾行,翻过一段塌了半截的矮墙,落在菜地边的土路上。往南是钓鱼城正街,往北是野山坡。他往北走,山坡上全是柏树,越走越密,脚下踩到松针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坡尽头的崖壁上果然有座庙。不大,依岩而建,正殿檐下挂着一块匾:"大佛禅院"。殿门半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

刘砚在庙外停住。绕着外墙走了一圈——庙后靠崖,右侧有道石阶通往江边,左侧是片竹林,竹叶密密匝匝。只有正门这一条路能进去。

他在竹林边蹲下来,听。江水流淌的声音底下夹着人声,很低,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在说话。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不是念经,是有人在庙里走来走去,脚步轻,落地有回音。殿里有青砖地面。

三分钟后他起身,从正门进去。

---

大佛禅院正殿

佛像很高,坐在莲花台上,面容被油灯的光映成半明半暗。供桌上供着三碟素果,两炷香刚燃不久,烟是直的。香炉旁边搁着一把折扇,扇面合着,竹骨上系了根红绳。

刘砚看了一眼红绳打结的方式——活扣。四方堂递东西用的结法,宋培元的习惯。

他拿起折扇打开。扇面上画的是幅山水,笔法拙朴,题了行小字:"壬午年仲夏,游钓台遇雨,记此。"看起来是件寻常文玩。但扇骨内侧被人用针尖刻了一行极细的字:

"明早辰时,码头西侧竹林。船号乙七。持扇登船。"

折扇底下压着第二样东西:一小截铅笔头。和上午在陈记茶馆拿到的那截一模一样,削的角度、笔芯的软硬度都对得上。宋培元在告诉他——这扇子是给你的。这东西是从陈记茶馆那批物资里来的。

刘砚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口。转身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供桌底下有东西。油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桌腿内侧粘着一个小纸卷,用蜡封了口。他蹲下去揭下来,蜡封得很薄,一捏就碎。展开:

"她在通。五月十日,机密室借阅登记簿第二十四页。林幼荷借阅皖南战区情报汇总,当日该卷不存。无记录。有人消了。"

字迹和关帝庙那张不一样,比那张更工整,每个字都写得用力。末尾没有落款,但纸的折痕是一个"十"字——宋培元的另一个标记。

"她在通。"谁?林幼荷?还是另有其人?五月十日林幼荷借阅了不存在的卷宗,然后记录被人消掉了。她自己消的?还是别人帮她消的?

刘砚把纸卷塞进鞋底夹层。迈出殿门时,庙外竹林里传来一声猫叫——短促,像被踩了尾巴。不是猫。

他贴着殿外墙绕到右侧石阶边。石阶通往江边,约有四五十级,下面是黑沉沉的江水。石阶中段蹲着个人影,怀里抱了个东西。

刘砚下了三级石阶停下来。

"刘先生。"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是宋培元。但他没抬头,也没起身。怀里抱着的是一把油纸伞——黄纸伞。东门那把伞的孪生货。

"石狮子那把不是你放的。"

"不是。"宋培元的声音低而平,"我放的瓦片。"

"伞是谁?"

"我不知道。我在酉时到东门,看到伞已经靠在那儿了。瓦片是我后来压的。你把伞拿开的时候,我已经在柏树林里。"

"跟着我进巷子的女人呢?"

宋培元沉默了几秒。"那不是赵副处长的人。穿蓝布帕,对不对?"

"对。"

"那是陈明远的人。陈参谋长前天晚上派人到合川,通知我你走了水路。那个女的负责确认你到钓鱼城。"

刘砚没有接话。陈明远派人跟了他?从合川到钓鱼城这一路,还有多少双眼睛他没看见?

"名单里的事,"宋培元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油灯光映在石阶上,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我在关帝庙写的。五人之一,五月十日。我本来想等你在东门接头后再面告,但伞到了,我就不敢露面了。"

"你怕谁?"

"不知道。但我和你有暗号的事,只有名单上的人知道。四方的雨是沈伯安定的,五年没改过。今天有人把四方变五方——多出来的那个,如果不是我改的,也不是你改的,那知道这个暗号的人里,有人不是我们自己人。"

刘砚蹲下来,和宋培元视线平齐。"你刚才说她在通。她是谁?"

宋培元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话,但视线突然越过刘砚肩头——庙门方向有人。

两人同时往石阶边的阴影里缩。宋培元动作极快,把黄纸伞压平在身侧,整个人贴住了石阶扶手内侧的暗角。刘砚往上退了两级,后背抵住石壁。

大佛寺门口站了个人。穿深色中山装,和下午船上那个一样的款式,但更高、更瘦,手里没拿东西,就这么站在门框里,一动不动。

油灯的光从殿内透出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长到院子里。他站了约十秒,转身走了。皮鞋底踩在青砖上,嗒,嗒,嗒。

宋培元在石阶下轻声说了一句话:"他不穿布鞋。"

"中山装不穿布鞋。"

"穿皮鞋的人走山路——他来的方向不是江边。从南边来的。那边只有一条路:合川方向。"

合川方向。下午改的那条路线,往合川的船上有人提前上了岸,绕到钓鱼城南面来了。船上那个年轻人?还是三汇镇院子里留守的那个人?

宋培元把黄纸伞塞给刘砚。"船号乙七,明早辰时。码头西侧竹林。你坐船走,往北碚方向。到了北碚不要停,换车去壁山。壁山接应的人,暗号改成鹧鸪天了——对鹧鸪天,答十五从军征。这句是新的,今天下午才定的。"

"你怎么办?"

"我留在钓鱼城。五月十日的记录被人消了,我得查出是谁消的。你出重庆这六天,二处技术科的人事变动了三次——三个签字的科长走了两个。现在签字的是个新来的,姓唐。"

宋培元说到这里咳了一声,压住了后半句。刘砚看见他的手掌从嘴边移开时,指缝间有暗色。

"你受伤了。"

"三汇镇。江边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我昨晚碰上了。没事,没打要害。"宋培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上来,是个铁盒,扁的,巴掌大。"这里面是五月十日的借阅登记簿复印页。原件被人撕了,这个是誊录本,我自己抄的。你看第二十四页最下面——林幼荷的名字被人划了两道,但划痕下面是铅笔写的代字。她让别人帮她借的。"

刘砚接过铁盒,贴身放好。"谁代她借的?"

"看不出来。铅笔字被划掉了,我试过铅粉还原,只能看出一个偏旁——左边是个禾字旁。"

禾字旁。姓程?姓穆?姓季?重庆机要组里有几个姓禾字旁的?

宋培元站起身。"我得走了。那个穿皮鞋的人还会回来。明天辰时乙七船,船主姓周,左耳缺半截。你给他看扇子,他会让你上船。到北碚以后……"

他没说完。庙门里油灯灭了。

整座大佛寺陷入黑暗。

刘砚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宋培元的身影在石阶下沿着崖壁往江边滑下去,一声水响——他下水了。江流很急,浪头翻卷的声音盖住了划水的动静。

刘砚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顶端,大佛寺正殿的那扇门还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没有进去,沿着外墙绕到左侧,穿过竹林,重新回到菜地边的土路上。

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光铺在菜地里的萝卜叶子上,东门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

钓鱼城码头·辰时

嘉陵江的早晨是青灰色的。水雾贴着江面,码头上的船只有三四条,拴在木桩上随波晃动。西侧有一片密密的芦苇,芦苇后面是一小片竹林,竹竿细而青,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

刘砚站在竹林深处,袖中藏着那把折扇。视线穿过竹缝看着码头。

乙七号船拴在最外侧的木桩上,比昨天那条客船小一半,船篷是深蓝色油布,船尾蹲着个人,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那个人左耳确实缺了半截——从耳垂中间齐齐切掉的,伤口愈合了多年,疤痕已经泛白。

码头上人不多。一个挑担的贩子正在卸货,把麻袋从船上扛到岸上;两个穿学生装模样的年轻人蹲在水边洗脸;还有个老头在钓鱼,线抛出去,人已经在打盹。

正常。

但刘砚注意到一个细节:码头东侧那家小饭铺门口挂着的布幌子,本来是"刘家豆花"四个字,现在只剩"刘家"两个字,"豆花"那半边被撕掉了。撕口很新,像是昨天的事。

"刘家"——刘。有人留了记号给他,告诉他这地方安全。

但他没有直接出去。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码头上来了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捆干柴。推车的是个年轻人,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板车停在乙七船旁边,开始往船上搬柴,动作自然,像是来送燃料的。

年轻人搬完最后一捆柴,直起腰,朝竹林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极短,然后转身走了。板车调头时车轴响了一声,咔。刘砚看清了他右手的动作:五指并拢,在车把上按了一下。

四方堂的见面手势。

那个年轻人是宋培元的人。他在告诉他:船没问题。可以上。

刘砚从竹林里走出来,沿着江岸往码头走。经过乙七船时,船尾那个缺耳船主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坐船?"

"走北碚。"

"船票两角。"

刘砚把折扇从袖中抽出来,展开——扇面朝外。

缺耳船主的眼神在扇面上停了一瞬,点点头。"上船吧。船尾坐,前头堆了柴。"

刘砚跨上跳板,船身晃了一下。他走到船尾,在灶膛旁坐下。缺耳船主往灶里添了把柴,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扇子收好。到了北碚有人接,穿灰衣裳的,左手提个竹篮子。"

"暗号?"

"鹧鸪天。"

"十五从军征。"

缺耳船主咧嘴笑了一下——他下排牙缺了一颗。"走吧。"橹下水,船离岸。

---

嘉陵江·辰时三刻

船速不快,顺水而下。两岸山势渐高,崖壁上的灌木被晨光照出一层金色。缺耳船主在后艄掌舵,刘砚坐在灶膛边的矮凳上,从怀里摸出宋培元给的那个铁盒。

盒盖扣得紧,他用折刀的刀尖撬开。里面是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质粗糙,像是从登记簿上拓下来的。展开,上面是几排竖写的字:

"五月十日。机密室借阅登记。

王守拙——川东布防图——九时三刻入,十时二刻还。

林幼荷——皖南战区情报汇总(存疑×)——十一时入,未记还。划。

代。□(禾偏旁)"

那个字被划得太重,只剩左边一个"禾"字旁。后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宋培元后来添的注释:

"当日皖南战区情报汇总于四月三十日已调往二处技术科,机密室无此卷。林幼荷借阅记录为代签。代签人签名被销毁。禾偏旁。"

林幼荷让一个姓禾字旁的人替她借了不存在的卷宗。五月十日那天,她根本没进机密室。

刘砚把纸折好放回铁盒,铁盒塞进干粮袋底部。他抬头看两岸——江面收窄了,北碚快到了。

船尾的缺耳船主忽然低声说了句:"后头有船。跟了二里地了。"

刘砚没有转头。他用余光扫江面——下游方向,两百步外,一条乌篷船正贴着南岸行驶,船速和他们几乎一致。船头站着个人,手里拿根竹篙,像是撑船,但竹篙没下水。

"那条船从什么地方跟上的?"

"钓鱼城出来就看见了。我以为同路,但过了三个弯它还在,不快不慢。"

刘砚把手伸进干粮袋,指尖碰到折刀。船上的空间比昨天那条敞亮,但江水宽阔,没有掩护。

"你能靠岸吗?"

"前面有个湾,湾里有片浅滩,船可以搁一下。但他们也会搁。"

"搁了以后你走。船不要了。"

缺耳船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橹稍偏,船身往右岸靠过去。江面那个湾在望了——一片冲积滩,鹅卵石铺满半亩地,滩上长着几丛野芦苇。

乌篷船加速了。

---

北碚江滩·巳时

乙七船底擦上卵石滩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船身猛地一震停住了。刘砚从船尾跳下来,踩进浅水里,水没过脚踝。缺耳船主把橹往船舱里一扔,跟着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岸上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砚,伸手朝北方指了一下——那是去壁山的方向。

刘砚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折刀已经弹开,反握在手心,刀刃贴着手腕内侧。他看着那条乌篷船慢慢靠上来,船头那个拿竹篙的人把篙子一扔,换了把什么东西——短,黑,是手枪。

船靠滩了。那人跳下船,身后又跟出来一个,穿灰短打,空着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滩来,距离拉成三步,包抄的架势。

走前面那个举着枪,枪口对准刘砚的胸口。"刘砚。赵副处长要活的。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刘砚没动。"船上那两个人呢?"

"什么船上?"

"我猜你们从合川来的。三汇镇那个院子留守的那个,昨晚上了岸。船上应该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呢?"

拿枪的人眼神闪了一下——后面那个灰短打的脚步也顿了半拍。

"刘砚,你知道赵副处长已经批了你的通缉令了。民革特联部赤子身份注销,你是潜伏在国军内部的共谍。今天就算不抓你,枪一响,你也别想在北碚再走一步。"

刘砚握刀的手没有松开。他在算距离——拿枪的在十二步外,灰短打在十五步外。枪是德式,弹匣七发,对方拿枪姿势老练,不是生手。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一块大鹅卵石后面,石头半人高,可以挡一发。

"赵副处长批了通缉令,那吴组长知道吗?"

"吴德轩?"拿枪的人冷笑了一声,"吴组长现在自身难保。他给赵副处长报的三汇镇地址,转头又让人给你送了改路线的纸条——陈记茶馆后院的伙计是他的人。赵副处长昨天下午就知道了。"

改路线的纸条是吴德轩送的。陈记茶馆那道文竹压痕也是他的手笔。吴德轩在两条线上同时跳——给赵副处长报地址,又给刘砚送逃路。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你们知不知道,"刘砚的声音很平,"我昨晚上在大佛寺见了谁?"

拿枪的人怔了一下。就这一怔——

刘砚左脚蹬在鹅卵石上,整个人斜着扑出去,不是往前,是往右——那块石头右侧的地面低了一尺,他落下去滚了半圈。枪响了,子弹打在卵石上,弹起来尖啸一声。他第二滚撞在另一个人的腿上——是那个灰短打,站得近,完全没料到刘砚会横着滚过来。

刘砚的刀从下往上划了一道,刺破裤管,对方闷哼一声跌坐下去。他爬起来时枪口已经转向了——第二枪打在他身侧半尺,碎石飞溅。他往芦苇丛里跑,脚下全是卵石,踩不稳,踉了一步,第三枪打在芦苇秆上,断了几根。

但第三枪之后没再响。

刘砚在芦苇深处蹲下来,喘了口气。血迹从左手肘渗出来——刚才滚的时候蹭了块尖石头,皮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折刀还在,刃口上有灰短打的裤管纤维。

他回头看江滩——拿枪的人站在芦苇丛边,没有追进来。灰短打坐在地上,抱着左腿,裤管裂了一条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拿枪的人退回了乌篷船。

船离岸了。橹声渐远。

他没有杀过来。为什么?赵副处长的命令是"要活的",但他有三枪的机会,枪枪都不是往要害打的——第一枪打在石头,第二枪打在身侧,第三枪打在芦苇。一个老练的枪手如果要伤人,不会打偏两次。

除非那个人本就不打算伤他。

刘砚用袖子压住手肘的伤口,站起身,钻出芦苇丛。北碚的镇子在江岸上方百步远处,屋舍连成一片,炊烟正升起来。

他往壁山方向走。穿过一片桑树林时,看见一棵老桑树的枝条上系了根红布条——和折扇上那根红绳一个颜色。

---

北碚往壁山的路·巳时末

路上人不多。两辆牛车慢腾腾地往南走,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对面过来,担子两头的箱子漆成了朱红色。刘砚侧身让了路,货郎经过时低声说了句:"鹧鸪天。"

刘砚脚步没停:"十五从军征。"

货郎没回头,但担子晃了一下——右边箱子的盖子弹开了条缝。刘砚经过时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布包,软的,手掌大小。他揣进怀里继续走。

走出半里路才打开看。布包里是一张饼,还温着,饼底下压着个纸团。展开:

"林幼荷今天上午被二处叫去问话。陈明远已三日未出勤。名单上五人之二确认:王守拙、赵——(字被墨点涂去)。你到壁山后住悦来客栈,后院第三间。有人在等你。问早上好。"

落款又画了一个四方框,四个角各一个点。宋培元在北碚也有线人——那个货郎。

刘砚把饼咬了一口,一面走一面嚼。林幼荷被叫去问话了。陈明远三天没出勤——他的身体撑不到六月十日了。名单上确认了两个内鬼:王守拙,赵——赵什么?那个被涂掉的名字,首字是"赵"。赵副处长?还是另有其人?

那张纸上没有说。有人不敢写全。连宋培元都不敢写全的名字,级别得有多高?

桑树林走完了,前面是一条土路,路两边全是稻田。五月里秧苗刚插下去,绿蒙蒙一片。田埂上有个戴草帽的农人正弯腰拔草,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

四目相对。

那个人穿灰衣裳,左手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半篮豌豆荚,绿莹莹的。

"鹧鸪天。"刘砚先说。

那人笑了笑,放下草帽,露出一张熟面孔——缺耳船主。他从北碚江滩跑了以后,绕了条路赶在他前面到了这里。

"刘先生,你伤着手了。"缺耳船主从篮子里翻出一块干净布条递过来,"先裹上。到了壁山有人接你,往后就顺了。"

刘砚接过布条缠住手肘,动作利落。他缠到第三圈时,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云层低压,闷了一上午的暑气快要憋成一场雨了。

"你会下雨吗?"他问。

缺耳船主咧嘴笑了。"雾都的雨,哪年不是说来就来。刘先生,快走吧。还有三里路。"

---

三里土路。一处客栈。后院第三间。

刘砚推开那扇门时,里面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灰衣裳。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是宋培元。

他从大佛寺下了水以后,在江里游了二里地,上了另一条船,沿着南岸到了北碚。他比刘砚先到。

"林幼荷的事,"宋培元开口第一句,"她被放出来了。二处问了一夜的话,今早放回来的。她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没说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宋培元沉默了一会儿。"她什么都说了。她说她五月十日那天请假了,没去上班。代她签字的人叫程又安——机要组新来的文书,禾字旁那个程。程又安昨天下午跳了嘉陵江。人没了。"

刘砚把铁盒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程又安。五月十日替她借了不存在的卷宗,昨天下午跳了江。谁让他跳的?"

"二处。"宋培元的声音很轻,"赵副处长下午亲自去了机要组。程又安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刘砚坐下来。桌上的油灯没有点,窗外的天光透过纸窗映进来,宋培元的脸上半明半暗。

"所以名单上的五个人,"刘砚说,"程又安是五方里多出来的那个。"

"对。他是赵副处长的人。但他替林幼荷签了字——林幼荷不知道那卷宗不存在,程又安替她签的时候做了手脚。五月十日那天,有人用林幼荷的名字进了机密室,看了一份不该看的东西。程又安只是签字的傀儡。"

"谁看了那份东西?"

宋培元从怀里摸出第二张纸。纸面上只有一行字:

"五月十日,十二时零七分,机密室门禁记录:陈明远。"

陈明远。

肺癌晚期的陈明远。三天没出勤的陈明远。掌握着整条"赤子"线完整名单的陈明远。他亲自去了机密室,看了那份"皖南战区情报汇总"——一份本该在四月三十日就调走、机密室已经"不存"的卷宗。

"陈明远看的,"宋培元说,"不是皖南战区情报汇总。那份卷宗的封皮是假的,里面的内容是魔笛第三层密钥的原始设计稿——日本人去年秋天丢失的那一版。有人把它放在机密室里,等着陈明远去看。"

刘砚把那张纸折起来。"谁放的?"

宋培元看着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终于下来了。雨点砸在院里的石板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天光更暗了,宋培元的脸隐入阴影里。

刘砚坐在桌边,手肘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那份密钥嵌在他的腰带夹层里,原版丢了——日本人丢的那一版是原始设计稿,他手里这份是后来修订过的。有人把旧版放在重庆机密室里,等着赤子线的最高负责人去看,然后——然后呢?

陈明远看完了那份设计稿。他活不到六月十日。但他手里有完整的名单。名单上五个内鬼,程又安死了,赵——未确认,王守拙——和那个递调令的王守拙是不是同一个人?

雨声更大了。

宋培元终于开了口:"那份设计稿放进去的人,用了一个月前沈伯安的笔迹。"

沈伯安。死了三年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408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