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2573" ["articleid"]=> string(7) "736437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6144) "1944年5月19日,重庆,阴,有雷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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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时间线

刘砚没有睡。

凌晨两点回到住处后,他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在煤油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纸条上那两行字,笔迹是行楷,运笔干净利落,每个字的转折处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老辣——写这字的人,至少练过十年以上的毛笔,而且不是文人练法,是机关里那种常年批阅文件的实用写法。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墨迹。墨已经完全干透了,边缘没有洇开,说明写了至少有四十八小时以上。也就是说,这张纸条在他去宋公祠之前就已经压在砖下了。写信的人算好了他会去,甚至算好了他会在什么时候去。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信息碎片:伪造的调令、"JZ/4417"编号、宋培元手里的复印件、林幼荷的纸条、赵副处长提前两个月准备好的"紧急任务"、以及辞职信被人拿走。

他现在确定了三件事:

一、那个所谓的"三天破译专班",从启动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局。局的目标不是"魔笛",而是专班里的人。

二、有人想把他留在这个局里,不让他辞职,不让他脱身。拿走辞职信就是为了切断他的退路。

三、这个局的布局至少从两个月前就开始了,操作级别至少在副参谋长一级以上。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四点三十七分。外面的天还黑着,但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滚过长江,在天际线上炸开了一瞬的亮光。

梅雨季要来了。

他把纸条叠好放回信封,和那枚民革党证一起锁进了铁皮盒子,然后重新藏回柴房的藤箱底下。做完这一切,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灰布短褂、黑布鞋、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看起来像个跑码头的苦力。

然后他出了门。没有走正街,依然沿着屋顶和巷子的阴影,在雷雨来临前最后一段干燥的夜色里,往南岸方向赶。

铁匠街十七号,午后。他没有等到午后。

他要在天没亮之前,先去看看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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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废墟上的标记

铁匠街在南岸老城的下段,靠近江边的一条窄巷,两边都是低矮的棚户和铁匠铺子。战争打到现在,南岸虽然没直接挨过轰炸,但物价飞涨、壮丁抽走,铁匠铺子的炉火大多数已经熄了,只剩下一两家的烟囱还在冒烟,打的是农具和煤炉配件。

刘砚到达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刚过,天边刚刚露出一线灰白。他沿着巷子走了一遍,数着门牌号:九号、十号、十一号、十二号、十三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的门脸夹在十五号和十九号之间,是一栋两层半的旧砖楼,一楼铺面早已封死了,门板用三道铁皮条钉死,缝隙里塞满了旧报纸。楼上二层的窗户全部从里面用木板钉了,只有最左侧的一扇小窗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

刘砚没有在十七号门口停留。他径直走过,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了楼后面。

后院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他翻身进去,落在后院里,脚下踩到的是一层厚厚的落叶和碎瓦片。院里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了一个符号——极浅,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那是一个"十"字,十字的右边一横多了一道斜线,变成了一个箭头的形状。箭头指向枯树靠西的方向,那里有一堆废弃的砖瓦。

刘砚走到那堆砖瓦前蹲下来。他一块一块地翻开,翻到第三层的时候,看到了一块颜色明显比其他的深的青砖。他把那块砖撬起来,下面压着一只铁皮盒——和他自己藏党证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他没有当场打开。他把铁皮盒塞进怀里,然后把砖块按原样放回,起身翻过土墙,沿着来时的巷子折返出去。

天光已经大亮了。他混进码头早市的菜贩人流中,一路走回了上城区,在一条小巷的公共水龙头边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绕了一圈回到住处,换回中山装,把那张出入证重新别好。

此时是早上七点十分。距离机要室规定的报到时间还有五十分钟。他在屋里坐着,等心跳完全平复之后,才打开那只铁皮盒。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折叠成了四折,打开的时候纸张发出一阵干燥的脆响。纸上的字迹他认识——那是沈伯安的字,圆润中带着一点抖,像是写字时手腕已经很老了,控笔不再有年轻时的力道。

上面写着:

"砚如晤: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干我们这一行的,能死在床上算是老天开恩。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要烧掉你的档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是我要烧,是有人要我烧。你入民革特联部的那一年,中央就有过一份密议,凡双面服务人员,最终只能保留一条线。你走的是我的线,所以你的身份只能由我掌握。我死了,你就不存在了。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有人知道你还在。这个人知道你的底细,但他不会动你——因为他要留着你在某个时候有用。至于什么时候,什么用,我猜不到。

有一样东西我留在了铁匠街十七号后院枯树第三块青砖下,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信物在沈。沈指我,但信物不在我这里。你去找我的旧居灶台下第三块砖——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字的墨色变淡,像是写到一半忽然被人打断或者停下了。

刘砚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字。他又对着光看了一遍,纸张边缘有一道撕裂的痕迹,像是从一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撕得有些急,边缘不齐。

信物在沈。沈伯安的旧居,灶台下第三块砖。

刘砚把信纸叠好,和那张"五月十九日午后"的纸条放在一起。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个约他去铁匠街十七号的"宋",至少知道沈伯安的存在,而且可能拿到了沈伯安留下的部分遗物——包括这封没写完的信。

但为什么要把信留在后院的砖下,而不是当面给他?

——因为对方也在试探。

就像他提前天亮来踩点一样,对方把信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看他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有没有尾巴。如果他今天午后准时到了,但信已经被提前取走,那就说明他警觉得过头,反而不可信。

刘砚忍不住低低笑了一下。这局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给别的每一个人设考题。

他把信纸重新放回铁皮盒,锁好,藏到了衣柜顶的暗格里。然后他站起身,推开屋门,走进了从长江上漫过来的越来越浓的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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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机要室的暗线

上午八点整,刘砚推开了机要室的铁门。

房间里已经有人在了——宋培元居然来得比他还早,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放大的"魔笛"信号频谱图。林幼荷的座位空着。

"早,刘科员。"宋培元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把图钉,"你看看这张频谱,我昨晚连夜做了个对比分析——魔笛第三层信号和日军旧式九七型军用电台的发射特征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重合度。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说明日军没有换设备,只是换了加密逻辑。"

刘砚走到墙前,看着那张图。宋培元的分析确实专业,频谱图的标注清晰,时间轴对应的截获电文编号都列出来了,逻辑链条完整。如果刘砚只是个普通的破译员,他大概会认为这是很有价值的突破。

但他看到了一点问题:宋培元用来做对比的"九七"型电台频谱数据,来源标注是"军统二处·旧档·民国三十年"。民国三十年的旧档,按理说应该有旧档案的编号。但宋培元标的那串编号里,最后一个字母是"B"。

军统的档案编号规则,民国三十年的旧档用的是"甲、乙、丙"的干支分类,没有英文字母。"B"是民国三十一年以后新档系统才引入的。也就是说,宋培元引用的所谓"旧档",用的是新的编号规则。

他用的不是真正的旧档案。他用的可能是自己重新整理过的数据,然后编了一个旧档编号来显得可信。

刘砚没有当场指出这个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逻辑很清晰。宋科长辛苦了。"

"应该的。"宋培元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小姐今天好像迟到了。不过也正常,昨天第一天,今天第二天,人总是会松一下的。"

话音刚落,铁门被推开。林幼荷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雨水——她没打伞,头发和肩上都湿了一片,深蓝开衫的肩线处颜色更深了,像是从雨里跑过来的。

"抱歉,迟到了。"她把湿透的笔记本放在桌上,"路上遇到堵车,枪声,前面封了一段路。"

"枪声?"刘砚抬头看她。

"好像是便衣抓人。我没看清楚,远远听到三声,然后人群就散了。"林幼荷从包里取出一条干手帕擦了擦脸,"这边最近治安比以前紧,到处都在抓人。"

宋培元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开始敲打字机,像是这个话题不值得继续。刘砚看了一眼宋培元的后脑勺——那一瞬间他注意到宋培元的耳廓边缘有一丝红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或者自己在某个硬物上磕到的,新伤,瘀血还没散。

宋培元昨晚在哪里?

刘砚没有问。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卷宗,重新开始工作。但他心里已经确定了今天下午必须做的一件事:他要去看一眼沈伯安的旧居——灶台下第三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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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雷雨将至

上午十一点,外面开始下雨了。开始只是稀稀落落的雨点砸在墙壁上,大约十几分钟后雨势转大,整个三楼都能听到雨水沿着外墙流下去的声音,哗哗地灌满了每一根水管。

机要室里没有窗,听不到雨声,但空气里的湿度明显上升了。刘砚的稿纸边缘开始微微卷曲。

林幼荷的笔忽然停了。她坐直身体,盯着自己面前的一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宋科长,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宋培元走过去,刘砚也站起来。三个人围着林幼荷的桌子。

林幼荷指着她面前那页纸——那是她用手抄的一组"魔笛"电文,但在每一个数字组之间,她用红笔标注了一些小箭头和连接线。那些连接线把分散在不同电文里的数字串联成了一条线索,指向一串重复出现的数字序列:"7-3-1-9-4"。

"这个序列。"林幼荷说,"它在过去五个月的魔笛电文中,出现了十七次。十七次都是在电文的开头第三组。我查了所有十七次出现的时间,每一次对应的日期,都在日军发动中型以上攻势的三到五天之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刘砚盯着那组数字,心跳加速。他之前就注意到"魔笛"电文中有一些重复出现的数字组合,但他没找到规律。林幼荷找到了——她把所有电文按时间排列,然后通过红笔箭头标注出了规律。

宋培元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靠近了看:"……你是说,这个序列是某种战前校准信号?每次出现就预示日军要发动进攻?"

"不止是进攻。"林幼荷说,"我查了一下这些日期对应的战场情况——十七次中,有十一次日军取得了战役胜利。如果这只是普通校准信号,不应该和战场胜负挂钩。"

"那它是什么?"宋培元问。

林幼荷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确切的名字,但它像是某种……对已制定作战计划的确认回执。日军指挥层在发起行动前,通过这个序列向下属单位发送确认信号,表示——一切就绪,按原计划执行。"

刘砚看着那组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林幼荷的推测成立,那么"魔笛"的核心功能根本就不是加密通讯,而是加密指挥——用它传递的不是情报,而是命令的确认与授权。真正的作战计划早就通过其他渠道送达了基层,"魔笛"只负责最后一步的"点火"。

那么,破解"魔笛"的关键就不是破译每一份电文的内容,而是找到这个"点火"信号的规律——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频率发送"7-3-1-9-4"。

"林小姐,"刘砚开口,"你这十七次记录里,有没有哪一次是日军没有发动进攻的?"

林幼荷翻了一下笔记本:"没有。每一次都对应了不同规模的战役或扫荡。"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下午我们收到这个序列,就意味着日军会在三到五天内发动新的攻势。"

林幼荷点头:"对。"

宋培元站直身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如果我们停掉这个信号呢?"

刘砚和林幼荷同时看向他。

宋培元被两个人盯着,微微一笑:"我是说,如果我们能介入他们的信号链路,截断或者篡改这个点火信号……那日军的一场战役动员就会因为收不到回执而暂停。不是停一天两天,是整个指挥链断掉,要重新花几周时间来对接。"

刘砚看着宋培元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轻松、语气轻描淡写,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里,有一丝极细的光——像刀锋的反光。

一个军统的技术专家,想截断日军指挥信号。

这听起来像是立功的提议。但刘砚脑子里响起了警钟——如果"点火"信号被截断,日军确实会暂停进攻,但这也会让日军情报部门意识到:有人知道了"点火"信号的存在,有人有能力介入他们的通讯链路。那他们就会换系统、换频率、换规则。"魔笛"就会变成一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宋培元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后果。

那他说这个提议的目的是什么?

刘砚垂下眼,没有接话。林幼荷轻声说了一句:"这个提议太大了,得上报副参谋长。"

"当然。"宋培元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敲字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刘砚回到座位上,看着窗外——虽然看不到窗户,但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了。雷雨在继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午后",还有两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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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灶台下的砖

下午一点,刘砚以上厕所为借口离开了机要室。他没有去厕所,而是直接从消防梯下楼,穿过情报处后院的一道侧门,拐进了后面的一片旧民居区。

沈伯安的旧居在磨盘巷深处,一栋两层的木楼,大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本宅系已故人士沈伯安私产,暂由本处封存",落款是情报处总务科,日期是民国三十年十二月。

封条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但大门旁边的气窗,窗缝里卡着一根细铁丝——那不是偶然卡住的,是有人用来拨开窗栓的工具,用完没来得及取走。

刘砚把那根铁丝抽出来,推开气窗,翻了进去。

楼里面积不大,一楼是客厅和灶间,二楼是卧室和书房。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纸屑和干粮碎渣。

他径直走到灶间。那是一间窄小的泥地房间,角落有一座老式土灶,灶台表面是水泥抹的,边角已经开裂了。他蹲下来,数到第三块砖——灶台下方的第三块,靠近地面,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

他用手指试了一下砖的边缘。砖是松动的。

他把它抽出来,后面是一小个空间,里面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扁平的锡盒,巴掌大小,盖子用蜡封了一圈。他用指甲撬开蜡封,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条红绳串着的旧铜钥匙,钥匙上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中国银行·沙坪坝支行·保管箱·丙-7"。

铜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沈伯安的字迹:

"箱内有你需要的全部东西。取时注意:每年四月五日至四月十日之间是最安全的——那几天银行经理会去成都探亲,副手是个糊涂蛋。如果其他时间取,务必先与我联络——但我已经不在了。"

刘砚握着那把铜钥匙,感受到金属表面微微的凉意。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把钥匙和纸条一起放回锡盒,盖好,塞进内袋。然后把砖按回原位,用手抹平了周围的灰,确认看不出来被动过,才站起身。

他正要翻出气窗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只有一个人,正从不远处朝这边走来。

他没有慌张。他靠进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木楼门外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里面的人说话:

"我知道你来了。"

"别怕,我今天不进来。"

"你拿到你要的东西就好。明天这个时候,点火信号会出现在魔笛电文的第四组,不是第三组。记住,是第四组。"

然后脚步声转身,渐渐远去。

刘砚站在阴影里,等了三分钟,确认那个人确实走了,才翻出气窗,把窗栓重新卡好,铁丝塞回原处。他快步走出巷子,混进街上的雨伞和蓑衣之间,一路低着头往情报处方向走。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明天这个时候,点火信号会出现在第四组,不是第三组。"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那个人知道林幼荷今天上午的发现,甚至可能就在现场——"他"就在机要室内部,或者有办法实时获知机要室内的动态。第二,"他"在提前告诉他魔笛换表时间的变更信息——这是一个预警,也是一个测试。

如果刘砚今天下午把这个信息报给赵副处长或者任何人,那个"他"就会知道,刘砚已经拿到了沈伯安遗留的东西。如果刘砚只字不提,按兵不动,"他"反而会相信,刘砚是可以信任的盟友。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没有答案:那个"他"说"明天这个时候,点火信号会出现在第四组",但林幼荷的分析是第三组。也就是说,林幼荷的规律在明天就要失效了,而那个"他"提前知道了失效的时间和方式。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就是魔笛换表计划的设计者之一,或者直接参与了伪造电文的制造。

刘砚推开情报处后门,沿着消防梯回到三楼,在楼道口站了几秒,把衣服上的雨水和灰尘拍了拍,然后推开机要室的铁门走了进去。

宋培元正趴在桌上小憩,头枕着手臂,呼吸均匀。林幼荷在翻一本新的旧期刊,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湿了一块的肩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刘砚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湿透的稿纸换了一叠新的,拿起笔。

他写下的第一行字是:

"第三组是旧的。明天开始,看第四组。"

然后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句:

"三组旧,四组新。换表时间:今夜。"

他看了两遍这行字,然后把稿纸翻到了背面,开始整理"魔笛"电文的日期序列。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有一把火正在慢慢地、闷闷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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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宋培元的秘密

下午四点,雨停了。天空短暂地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透过走廊尽头的气窗落进来,在机要室的门缝下切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宋培元醒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捂着右边的肋骨吸了一口冷气。动作很小,但他"嘶"的那一声在安静中很明显。

刘砚抬起头:"宋科长,你受伤了?"

宋培元放下手,笑了笑:"没有没有,昨晚熬夜做图,坐得太久了,腰有点僵。"

但他放下手的时候,刘砚看到他的右肋位置的衣服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不是汗渍,是新洇出来的血,量不大,已经干了,但在灰色衬衫上留下了一块暗色的印子。

宋培元注意到了刘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外套拉了一下,盖住了那个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说要去倒杯水,走出了机要室。

林幼荷等铁门关上之后,才轻声说了一句:"他昨晚去的地方,不止是办公室。"

刘砚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宋培元昨晚可能去抓人了,或者被人抓了。他的伤在右侧肋骨位置,那是近身搏斗时最容易受到攻击的部位——如果对方是右撇子,一拳打过去正好落在那里。而且血迹是渗出来的,不是喷溅——说明伤口不深,像是被刀刃划了一下。

宋培元经历了一场打斗,然后今天早上出现在机要室里,若无其事地接着工作。刘砚想起了林幼荷早上说的"枪声,抓人"——那条被封的路,会不会就是宋培元被抓或者说"参与抓人"的地方?

如果宋培元真的在参与某种秘密抓捕行动,那他和赵副处长的"局"是什么关系?

刘砚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宋培元可能也不是"局"的核心人物。他和刘砚一样,是被塞进这个专班里的棋子。 但他的角色和刘砚不同——他是军统派来"监视"这个专班的眼线,但他自己也被人监视着,甚至可能在昨晚的行动中被人反制或利用了。

那只铁皮盒里的信,后院草丛里的警告,匿名"宋"的暗示——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局"有太多层,连赵副处长也未必是最终的那个下棋人。

那真正的下棋人是谁?

刘砚想到一个人:那位始终没有露面的副参谋长。那份伪造的调令上,盖的是副参谋长的新章。赵副处长只是传话的人,"执行命令"的人。真正的策划者,也许就是那位一直"有事"、"有会"、从来没有出现在专班面前的副参谋长。

但他没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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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雷雨之前

晚上六点,赵副处长照例来转了一圈,问了问进度,听了林幼荷关于"点火信号"的报告,表示"很有价值",然后叮嘱了几句保密纪律就离开了。

他走后,宋培元第一个收拾东西走了,说今晚约了人吃饭。林幼荷也走了,临走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刘砚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弧度。

刘砚最后离开。他把所有卷宗按编号整理好放回柜子里,检查了一遍桌面的遗落痕迹,然后在关门之前做了一个额外的动作——他蹲下来,在机要室的门缝内侧,用指甲掐了一根极短的头发丝粘在门框与门板之间。

如果有人今晚进过这扇门,明天早上一开门,那根头发就会断或者掉落。

他做完这一切,锁好铁门,走下楼梯。情报处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了灯,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他走出情报处大门的时候,看到天上的云正在裂开。西面的天际线上,夕阳的最后一道光从云的缝隙里刺下来,把整条街的积水染成了琥珀色。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气,泥土味、煤灰味、江水味混在一起,被晚风搅成一团。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道最后的阳光,忽然想起沈伯安信里的那句话:"我死了,你就不存在了。"

但他现在拿到了那把铜钥匙。银行保管箱,丙-7号,沙坪坝支行。里面装着"全部你需要的东西"——那些东西能让他重新"存在"吗?还是让他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夕照里被拉得很长,伸向远方。

远方是沙坪坝的方向。

他转过身,朝住处走去。今晚他需要睡——不,今晚他不需要睡。今晚他需要清醒地等到明天,等到"换表"之后的第一批"魔笛"电文到达,看那组"点火"信号是不是真的出现在了第四组。

如果是,他就能证明那个匿名的"他"确实是"己方"的人,且拥有极高的权限。如果不是……

他推开了住处楼下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沿着黑暗的楼梯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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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铁门后的头发

深夜。情报处三楼,走廊尽头。机要室的铁门外侧,值班室的勤务兵打了一个哈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翻了个身,把军大衣裹紧了一些,准备眯一会儿。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三米处的黑暗中,有一个影子正从消防梯的转角处无声地走上来。

那个影子穿着深色短褂,黑布鞋,身形微胖但动作极轻。他走到机要室铁门前,停了两秒,然后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地转了一圈。

"咔。"

门开了。那根夹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头发丝,从中间断开,无声地落在了地面砖缝里。

影子推开门,走了进去。机要室里漆黑一片,但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走到刘砚的桌子前,没有翻卷宗,没有动稿纸,只是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桌面上——一块扁平的铜片,像是从某个旧器具上拆下来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然后他原路退出,把门重新关好,上锁。那根断掉的头发丝留在了门缝内侧的地面上,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

影子沿着消防梯悄无声息地下去了。整座楼重新恢复沉寂,只有值班室的勤务兵打了一个呼噜,然后被自己的鼾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挂钟:

一点二十分。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了眼睛。

而机要室里,刘砚的那张空桌面上,那块没有标记的铜片,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像一枚沉默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不该有棋子的位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408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