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年前，药铺的老主人在镇外荒草丛里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他。于心不忍，老人便把婴儿抱回了原家药铺。
捡回他的是一位看着约莫六十出头的老者，给他取名原央，原央便唤他爷爷。
自抱回原央那天起，爷爷便看出这孩子先天元气残缺，命里缺一口气。从小到大，不间断给他泡药浴，倾尽心力，只求他能平安长大，做个寻常普通人。
奈何天意弄人。原央六岁那年，一场重病骤然袭来，性命垂危，气息奄奄。爷爷万般无奈，狠下心，把年幼的原央扔进了遍布蛊虫的虫窟。
窟内虫鸣滋滋作响，小小的原央撕心裂肺哭喊求救，爷爷红着眼眶，死死攥紧拳头，始终没有伸手将他拉出来。
哭喊声一点点微弱下去，直到窟内彻底没了动静。爷爷才冲进虫窟，把浑身布满虫咬伤口的孩子捞出来，直接浸入滚烫的药桶。
谁也没有想到，原央竟奇迹般活了过来，缠身的重病也尽数消退。可从那以后，每隔数月，他便要被送入虫窟，承受蛊虫啃噬叮咬之苦，每一次都痛得死去活来。
等原央渐渐懂事，爷爷才把这一切原委告诉了他。
他们这一脉，叫做以身饲虫，是一门极为阴毒的秘术。爷爷原本打算到自己这一代，就彻底断绝这害人的传承。奈何原央身负先天顽疾，这一切，爷爷总说是天意使然。
虽成了秘术的传人，爷爷待他却极为疼爱。同寨子里的少年一样，送他读书，一路供他读完大学。
只是一旦修习此术，便再也摆脱不开蛊虫。他们拥有漫长的寿命，衰老的速度异于常人，可代价无穷无尽：时时刻刻要提防蛊虫反噬，还要承受漫无止境的孤寂。
将近三十年日复一日的虫噬，蛊毒早已浸透原央的血肉血脉。很多属于普通人的感知与本能，在他身上慢慢消散，这也是他性情孤僻、不愿与人深交的根源。
思绪飘远，原央忽然想起大学时期遇见的那个女孩。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记忆里，女孩的模样都已经变得模糊。
他也曾动过心动爱慕的念头。可自身的宿命横亘在前，他注定不能靠近任何人。旁人会衰老，会病死，只有他会长久停留在这般模样。
眼睁睁看着身边所爱之人走完一生，独留自己岁岁如常，对别人，于自己，都是一种彻骨的残忍。
原央抬眼望向后山虫窟的方向。爷爷已经进去整整三个月，至今还没有出来。
修炼这套秘术越久，身体所需要的蛊毒就越多，待在虫窟承受叮咬的时间也会随之拉长，能不能撑过来，全凭造化。
麒麟的胃癌晚期，并非完全无计可施。以身饲虫的秘术，尚有一线机会可以尝试，但那是九死一生的赌命。这门秘术隐秘至极，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原央不敢冒这个险，不能随便将它暴露在外人眼前。
原央提起旁边满满一桶动物内脏，往后山虫窟走去。投喂是每日必做的事，若是断了食物，窟内的蛊虫便会转而啃噬窟中之人。
他将内脏尽数倾倒进漆黑的虫窟，又灌入灵谭泉水。做完这一切，心中暗自祈祷，爷爷今日应当可以撑过去。
回到阁楼，原央仰面躺倒在床上，目光呆呆望着头顶老旧的木梁。他大部分岁月，便是这般静静消磨。
从前他也无比憎恶这样的命运，这般活着，几乎生不如死。后来他翻遍家中堆积如山的医书，又开始习武练功，靠着这些事情打发漫长时光，日子才稍稍好过几分。
只是近几年，他越发察觉自己对蛊虫的依赖越来越重。
从前三个月进入一次虫窟就足够，如今每周都必须进去经受叮咬。一旦不去，浑身便酸软无力，气血衰败。
后山那上百座虫窟，是爷爷与寨中先辈耗费近百年一点点经营搭建起来的。
只有他与爷爷这一脉，以身饲虫，拿自身肉身换取悠长寿命。寨子里其余苗人，仅仅把蛊虫当成外物，或是驯养驱使，或是拿来做药引，并不会将蛊毒纳入自己血肉。
爷爷说他们是世间仅存的虫奴，反复叮嘱原央在外务必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泄露半分秘密，一旦暴露，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方才仁伟和九江来过，原央心里清楚，那两个人已经察觉到不少异样。一念之间，杀人灭口的念头确实在他脑海一闪而过。可最后，他还是选择放他们平安下山。
此刻他心绪纷乱，犹豫要不要把今日发生的事告知还困在虫窟里的爷爷。思索片刻，终究作罢。
爷爷待他再好，对待知晓自家秘密的外人，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活过百余年的老人，心思深沉缜密，手段狠厉。
原央起身走到药铺门口，山间大雾又漫上街巷。他合上店门，折返后院，练起新近习得的武术套路。招式尚且生涩，可每一招落下去，都裹挟着十足力量。
夜色彻底笼罩寨子，后山传来野兽凄厉的嘶吼。原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想来又是哪一头野兽误闯虫窟，沦为了蛊虫的养料。
他收拾干净后院，转身回到阁楼休息。心底默默期盼，明天，爷爷可以平安从虫窟走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65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