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等程九皋和裴绍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站在了观澜阁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把玩着那块青铜残片——边缘参差，盘面上一颗星正在缓缓亮起，正是第一块碎片。
他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头发半白，束在脑后。整个人的气质很奇怪——像是旧书摊里翻出来的一张老照片，不起眼，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程九皋和裴绍，最后落在郑宇身上，停了一瞬。
"第七持盘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比我想的，年轻了些。"
"你是谁？"裴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料到，第一块碎片居然一直在临江，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江述。"那人淡淡道，"述古堂的老板。周掌柜的旧识。"他侧了侧身，看向被舒婷欣扶着的周掌柜，微微颔首，"周老哥，对不住，来晚了。"
"江述……"周掌柜瞪大了眼，"你、你手里那是——"
"第一块碎片。"江述说，"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其他持盘者了。"
程九皋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看向裴绍，裴绍会意，手中开渊符一扬——那道黑符无风自燃，符上那只眼睛骤然睁开，一道漆黑的光束直冲天际，撞进头顶那道裂隙里。
"轰——"
整座临江城都震了一下。那道裂隙被光束一激，骤然从一指宽撑开到丈许，黑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夜空中凝成一张巨大的、扭曲的人脸。渊主的笑声从裂隙里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来不及叙旧了。"江述眉头一皱，将手中第一块碎片往空中一抛。那碎片悬在半空，盘面那颗星大盛，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银光从碎片中垂下，像一张大网，兜头罩向那道裂隙。黑雾被银光一挡，发出"滋滋"的声响，竟被逼回了裂隙几分。
"盘心之力。"裴绍瞳孔一缩，"第一块碎片果然是盘心！"
"程九皋。"江述头也不回，声音冷下来，"开渊符是星煞宗的禁术，你以为用了它，渊主会感激你？它第一个吞的，就是你这个开门的人。"
"那就不劳江先生费心了。"程九皋冷笑，一挥手，"裴巡使，拿盘！"
裴绍身形一动，直取空中的第一块碎片。郑宇早有防备，七星印光芒暴涨，横身拦下。两人在狭窄的古董街上斗在一处，掌风相撞，震得两旁店铺的玻璃纷纷碎裂。舒婷欣则护着周掌柜退到墙角，手中黄符连出，在三人周身布下一道临时的镇煞界。
"郑宇！"江述忽然开口，"用第五块碎片！五块齐鸣，能暂时压下开渊符的力！"
郑宇闻言，不暇细想，反手将五块碎片全部祭出。五块碎片在空中排成一列，与江述那块遥相呼应，六道银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向裂隙压去。开渊符的黑光束被银光一压，竟真的黯淡了几分。渊主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黑雾翻涌，却被硬生生逼回了裂隙。
"砰！"
裴绍被郑宇一掌震退，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程九皋见势不妙，知道今晚讨不了好，当机立断："撤！"
两人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那道开渊符燃尽，黑光束散去，裂隙在六道银光的压制下缓缓收缩，但并未完全愈合——它停在了三尺来宽，像一只半阖的眼，悬在临江上空，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江述收起第一块碎片，脸色白了几分。他踉跄了一下，郑宇连忙扶住他。
"走。"江述说，"这里不安全，去我那儿。述古堂有阵法，天枢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述古堂在旧物街最深处，门脸极小，里头却别有洞天。四壁全是旧物——铜器、玉器、残卷、老家具，空气里有檀香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江述把众人引到后院，在墙上按了几下，一道暗门打开，露出一间灯火通明的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刻着和镇星狱一模一样的星图。江述请众人坐下，先给周掌柜上了药，才在主位落座，目光落在郑宇身上。
"第七持盘者。"他说，"你叫郑宇？"
"是。"
"在临江市福利院长大的？"
郑宇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十年前，把你从星渊边抱回来的人，是我。"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郑宇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你说……什么？"
"三十年前，星渊有过一次小规模的崩裂。"江述的声音慢下来，像在翻一本很老的书，"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我师父——上一代第一块碎片的持盘者——在星渊边镇守。崩裂那天，渊主挣出了一只手，我师父拼了命把它按回去，自己却……"他顿了顿，"就在那次崩裂里，我们在裂隙边捡到一个婴儿。那婴儿身上裹着一块布，布上绣着七颗星，第七颗是亮的。"
他看着郑宇，目光复杂："那个婴儿，就是你。我们把你送到了福利院，给你取名郑宇——宇者，天宇，星轨之主的宇。我守在临江，一是守第一块碎片，二是……守你。"
郑宇坐在那里，只觉得手脚冰凉。他想起自己从小就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一片没有太阳的天空，有一条银色的河，有人在河里叫他"阿七"。他一直以为那是梦。原来那不是梦。
"那……舒鸿渐呢？"舒婷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太爷爷，他也是那时候——"
"舒鸿渐是我师父的好友。"江述说，"他不是失踪。三十年前那次崩裂，我师父死后，舒鸿渐带着第二块碎片的线索去了现实界，想找到关闭星渊的法子。他最后一次传消息回来，说他找到了第一块碎片真正的用法——但那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他看向舒婷欣，"他留下的东西，应该在你手里。"
舒婷欣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钥匙。江述看到钥匙，点了点头："就是这个。这把钥匙，能开述古堂地下的一道门。门后，是上一代持盘者留下的东西——也是关闭星渊的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旁，在星图中央按了一下。石桌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有一扇青铜门，门上有一个钥匙孔，形状和舒婷欣手里那枚铜钥匙严丝合缝。
"但现在还不能开。"江述转回身子，目光扫过众人，"开渊符已经启动了一半，裂隙虽然被暂时压住，但最多撑七日。七日内，我们必须做两件事：第一，找到第六块碎片，把星渊彻底镇住；第二——"
他看向郑宇，目光沉下来："弄清楚你体内那个阿七，到底想干什么。因为第一块碎片是盘心，盘心认主——它认的，是七魂里最早醒来的那一个。你若压不住他，等他醒了，第一块碎片，就会听他的。"
郑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七颗星印安静地亮着，可他知道，在那层光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身。
窗外，临江的夜空里，那道三尺来宽的裂隙静静地悬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七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63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