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们还在天枢界的官道上，第二天便进入了北荒的边缘——那里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泛着幽蓝冷光的砾石荒原。星轨横在天上，银白的星屑像一层薄薄的雪，覆满每一块石头。越往东北走，空气越冷，冷得呵出的气都在眼前凝成冰雾。
"你们这儿……没有太阳，不冷吗？"舒婷欣裹紧了从学府借来的那件狐裘，鼻尖冻得发红。
"星轨是活的。"郑宇说，从怀里摸出一块温热的星石递给她，"贴着，能暖一会儿。陆师叔给的。"
舒婷欣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的一瞬，两人都顿了顿。她低头，把那块星石攥在手心，半晌才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郑宇别开眼，盯着前方，"你帮我挡过裴绍，我总不能让你冻死在半路。"
"就这点情分？"舒婷欣笑了笑，语气里有调侃的意味，"郑老师，你这个人，说话真够直的。"
"直点好。"郑宇顿了顿，"省得……猜来猜去。"
风从北荒深处刮过来，卷起漫天星屑。谁也没再说话，但并肩走着的步子，却不知不觉靠得近了一些。
第五天黄昏，他们终于看见了坠星海。
那不是海。或者说，不是他们以为的海。一片无垠的、泛着银白冷光的"水面"横亘在天地之间，仿佛整个星轨都垂落下来，在荒原尽头凝固成一片浩瀚的星湖。无数细碎的星屑在水面漂浮、沉浮、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远处有巨大的星核缓缓翻滚，像搁浅的月亮。
"这是……"舒婷欣站在岸边，屏住了呼吸。
"上古战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两人同时警觉，只见岸边一块星石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披着蓑衣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的钓竿，钓丝垂进星海里，纹丝不动。"三千年前，星轨之主在这里，跟那个从星渊里爬出来的东西打了一场。那一仗，把半片天都打塌了，坠落的星辰砸进海里，就成了如今这模样。"
郑宇的七星印微微发烫。他警惕地打量着那老者，正要开口，舒婷欣却忽然上前一步，迟疑道："您……是星翁？"
老者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哟，认得老朽？"他放下钓竿，慢悠悠地站起身，"舒家的小丫头，你祖上舒鸿渐，当年就是从老朽这渡口上的岸。三百年了，总算又见着舒家的人。"
舒婷欣心头一震。她没想到，在这片禁地边缘，竟能遇到与自家先祖有关的人。星翁却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头："别问那么多。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海底。"他抬手，指了指星海深处，"看见那道沉下去的光没？那底下有一座陨星宫，三千年前，第一持盘者陨落的地方。第五块碎片，就沉在宫里。"
"第一持盘者？"郑宇问。
"七星之首。"星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也是你——或者说，是你的前身，在这世上留下的第一个脚印。"他顿了顿，"小后生，老朽劝你一句：进陨星宫之前，先想清楚，你打算让谁进去。"
"什么意思？"
"那宫里镇着的东西，会认人。"星翁说，"它认的，不是郑宇这个人，是七魂里最早醒来的那一个。你若带着另一个魂魄进去，它认的，可就不一定是你了。"
郑宇的血液微微发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七颗星印安静地亮着，温润无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想起渊主那句话——"你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人，半年前就来看过我一次了。"
"走吧。"他哑声道，"不管认谁，都得下去看看。"
星翁没有再劝。他伸手，在那根漆黑的钓竿上轻轻一敲——星海深处，一道银白的光柱缓缓升起，托起一艘通体由星屑凝成的扁舟，无声地漂到岸边。
"坐上去。星舟会把你们送到陨星宫门口。"星翁说，"老朽能送的，就到这儿了。"
两人登上星舟。星屑凝成的舟身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一入星海，便自行向那道光柱飘去。星海在他们身下分开，露出幽蓝深邃的水面，无数星辰的光辉在舟底流淌，像踏着整条银河前行。舒婷欣坐在舟头，望着这一幕，忽然轻声说：
"郑宇，你说……咱们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回不去，就带着这里的碎片回去。"郑宇说，声音平静，"总得先把两界的事办完。"
"我不是说那个。"舒婷欣回过头，星辉映在她眼底，"我是说……要是那个人真的醒了，你怎么办？"
郑宇沉默了很久。星舟已经靠近那道沉落的光柱，陨星宫的轮廓在星海深处缓缓浮现——一座由整颗坠落星辰雕成的宫殿，残缺的宫门半掩着，门内幽黑，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了口。
"那就让他醒。"郑宇说，声音很轻，"但醒过来之前，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的七星印猛地一跳——不是温热，而是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整只手都痉挛起来的震颤。一道陌生的、不属于他的气息，正从那座陨星宫深处传来，像一条沉睡太久的蛇，缓缓抬起了头。
郑宇的脸白了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在耳膜上。而陨星宫深处，一道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声音，正在一声一声地，唤着一个名字。
"阿七……"
"阿七，你来了……"
那不是他的名字。可他听着那两个字，胸口却莫名地，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舒婷欣察觉了他的异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急："郑宇！你怎么了？"
郑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看见陨星宫那扇半掩的宫门，正一寸一寸地，自己向内打开。门后，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正在旋转，像一个巨大的、等待了三千年的怀抱。
星舟，缓缓驶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63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