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400"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1628) "第二天清晨,乾元镇又起了薄雾。雾气贴着地面走,在低洼处聚成一层灰白色的纱,罩在水泥路面上,把房檐和电线杆的轮廓都磨软了。陈壹把车停在洪氏水泥厂大门外的时候,雾正从厂区围墙的缝隙里渗进去,像水从一道没堵严的闸口下面慢慢往外流。
副驾驶座上的周正合上记录本,拉开车门。脚踏上地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鞋底落下去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轮胎印边缘延伸出去,消失在灰雾里。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人,没有穿制服,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低着头看手机。陈壹走过去敲了两下窗,那人抬起头,是陆休。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下,站起来推开窗。“陈警官,洪总说你们今天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起伏,正如他严峻的脸庞,拒人千里。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出来,侧身让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厂区里的雾比外面厚一些。水泥路面是湿的,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陆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两步之间隔着一段固定不变的距离。他侧着身,像一个人习惯性地保留着一个随时可以转向的空间。车间门关着,但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覆盖在整片厂房之上,缓慢而持续地振动着。
陆休在一扇侧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车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个色号。机器在运转,传送带上的水泥袋排着队缓慢向前移动,发出均匀的、沉闷的滚动声。工人们穿着灰蓝色工服,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表情。有人抬头看了陈壹一眼,又低下去。有人没有抬头。
周正站在陈壹身后半步,看见那些工人佝偻着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的背影,看见他们衣服上沾着的灰白色粉尘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层静止的雪。
陈壹的目光扫过整条流水线——机器、传送带、水泥袋、工人。墙角有一台电扇停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墙上贴着安全生产条例,边角卷起来了,纸面发黄。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里,至少有四个工人从不同位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不是好奇,是某种更谨慎的打量。
陈壹往车间深处走了几步。经过一个女工身边的时候,她正在用抹布擦一台机器的外壳。她看见陈壹走近,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拧干,继续擦。
“你在这厂里干了多久了?”陈壹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刚好盖过机器的嗡鸣。
女工的手没有停。“十来年了。”她的声音被口罩闷得有些模糊。
“洪总对你们怎么样?”
她的抹布在水桶里浸了一下,又提出来,拧干,斜着眼看了下陆休,用很大声的话说,“工资按时发。”她拧抹布的手用力均匀,像做了很多年一样熟练。“别的没什么。”她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等他再问,把抹布放回机器表面,弯腰去够水桶,视线和他完全错开了。
陈壹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工位之间那些窄窄的通道,光线从高窗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落下一格格明暗交错的方形光斑。他注意到公告栏的位置——车间靠墙的地方有一块软木板,上面贴着安全生产通知和月度优秀员工名单,纸面干净,边角整齐。但软木板的表面有其他痕迹:几排细小的钉眼排列成规则的矩形,钉眼周围的软木颜色比别处浅,像被什么东西长久覆盖过之后留下的印痕。
“陆总。”陈壹没有回头,“那个公告栏之前贴的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陆休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过来:“之前贴过一些旧通知。清理了。”
“什么通知?”
“安全生产的,还有以前的表彰名单。”他停顿了一拍,“时间长,内容旧了,就撤了。”
周正站在旁边,已经看见那排钉眼了。他被晒伤的皮肤在暗光里泛着一层不太均匀的红,手里的记录本一直没翻过去。他想起赵所交办材料时提到的那个数字——七起劳动争议调解,全部压在了诉前。现在那张被撕走的纸留下的钉眼,正在印证他不想相信的那些东西。
陈壹说:“周正,拍一下。”
陆休伸手做阻拦状,“陈警官,都是日常内容,没必要”。
周正走上前,顺手拨开了陆休的手,举起手机对准软木板。他拍完了第一张,手指停在快门键上,拍第二张的时候动作明显比第一张慢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他又把手机放下了。“陈队,”他说,“这些东西我们查了又能怎么样?他那种人——”
陈壹转过头看着他。周正没有说完,但他眼里的东西已经说完了——那是厌倦,和一种早就知道答案、知道答案不会有用的麻木。车间里的光线从高窗落下来,在他脸上铺开一道明暗交界线。
“你觉得他活该?”陈壹的声音不高,机器声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周正没有否认。他看着那排钉眼说:“他活该。他压别人那么久,现在有人压他了。这种案子查下去——查到顶也就是一封恐吓信。他那样的人,谁威胁他都不奇怪。”
陈壹把手机从周正手里接过来,对着软木板重新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还给他。“杀人很简单。真相永远不简单。你把真相挖出来,对错让真相去说。洪云是什么人,等你查完了再下结论。”
周正接过手机的时候,陆休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目光落在地面那道缝隙上。他带着他们穿过车间的时候脚步的间距依然均匀,但步速比之前快了一些。
陈壹转身往车间出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一个中年男人从传送带旁边快步走过来,穿着灰蓝工服,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陈警官——”他在陈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工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发黑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旧伤疤,从前臂延伸到腕关节。
“你是张大海?”陈壹问。这个人嗜赌成性,是局里面的常客了,见到他在上班,陈壹还是有点意外。
那人点了点头,把攥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是一团皱巴巴的烟盒,捏扁了,边角破损。“陈警官,你查洪总的事?”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到。
“你了解什么情况?”
张大海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示意了陆休一眼。周正看着似乎有情况,伸手拉开了陆休,“陆总,这边有些情况想和你了解一下”,第一下没拉动。
“周正你带着陆总去详细看看公告栏的情况。”陈壹说,陆休这才随着周正走开。
张大海见人走开,暗暗啐了一口,随后对陈壹漏出恭敬的笑容,“厂里有些事……不适合在这儿说。”他的目光又往车间方向扫了一眼,“我中午有休息时间,十二点半。厂子后门那片空地,有一排旧车棚,棚子后面没人去。”他说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说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把口罩拉回下巴上面,转身朝传送带走过去,步子平稳,背脊绷着,没有回头。
陈壹站在原地,一直到张大海的背影重新没入车间的灰蓝色人群里。然后他转身走出车间,雾薄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水泥路面上铺开一层潮湿的亮光。
回去的车上,周正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公告栏上的钉眼有两排,间距均匀,纵向对齐,印痕周围没有毛边,是被整页撕走的。”他顿了一下,“还有张大海。他口袋里的烟盒是新捏扁的——边缘的折痕还很清晰,不是放了很久的旧东西。他在等我们。”
陈壹发动了车。“他约了十二点半。”陈壹说,“你中午不用吃饭了。”
周正把手机收起来,记录本上已经多了几行字。车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正在变亮,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上的水痕照成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正在慢慢收窄。
中午十二点半,陈壹和周正绕到了厂区后门。围墙外是一排铁皮顶的旧车棚,棚顶的漆皮锈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板。车棚后面是一块杂草地,干枯的草茎贴着地面。张大海已经站在那里了,背靠着车棚的支柱,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见陈壹走过来,把烟收进耳朵后面夹着,下巴朝围墙方向抬了一下。
“从这儿能看到厂里。”张大海说,“车间后墙那扇窗户,是出纳室的。以前有人加班到很晚,那扇窗的灯会亮到半夜。有时候不是出纳在加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压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好要怎么说的旧事。“洪云那个人,他手不干净。厂里的女人,他碰过的不止一个。有一个姓张的,跟我一个姓,他老婆。外面传的是她被他怎么着了,只有我知道不是那样。”
他抬起眼睛看了陈壹一眼,那一眼很短。“她把他的钱和东西都收了。她以为是交易,她不知道自己只是被踩在脚底下的土。我老婆的事,我知道她不是被强迫的。但她是被踩的。她以为交换是公平的,直到发现自己连交换的资格都没有了。”
陈壹站在杂草地边缘,脚下的枯草在他的鞋底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她还在厂里?”
“在。她不敢走。我也不能走。”张大海说,“但你们查案子——你们查他,我不拦着。我也不会挡。”说完,他把耳朵后面的烟抽出来,没有点,就那么夹在手指缝里,转身走进了车棚的阴影里。他的背影消失之后,那片杂草地又恢复了安静。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亮痕。
周正合上记录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张大海的背影完全没入车棚深处才开口:“他老婆不是被强迫的。但他说的‘踩’——比强迫更慢。”
陈壹往回走,风从空地那头吹过来,把枯草的碎屑卷起来又放下。“周正,”他说,“查案子,不是为了给洪云定罪,是为了搞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你觉得他活该,那是你的感觉,但感觉不能写在报告里。能写进报告里的只有你看见的东西——公告栏上的钉眼、张大海说的那些话、被清理掉的通知。等你把东西都摆出来了,你再看你觉得他是不是活该。记住你心里的感觉和你手上的活,是两回事。”
周正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跟上来。下午回到所里,他在值班室把那几页记录整理好,翻到张大海那一页,写了一行字:“他说洪云手不干净。他说他老婆知道自己不是被强迫的。但他拦不住。”外面的阳光正在变软,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照成半透明的浅绿色。风从院子穿过来,吹得石榴树枝条微微摇动。院墙边堆着一小片没有扫尽的落叶,贴在地面上,边缘卷起,颜色和泥土已经分不清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