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396"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9532)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没停。
陈壹醒得早。他昨晚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宿,脖子僵得转不过弯。他披上大衣走到院子里时,天刚蒙蒙亮。雪还在下,细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昨天扫出的路面上,又盖了薄薄一层。陈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被雪压弯了,偶尔有风过,簌簌地掉下一片白。
他今天没有穿警服。从内勤那儿借了件旧羽绒服,灰扑扑的,袖口有些发亮。陈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身衣裳合适些。
王青的建材店在镇西。陈壹走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卷帘门拉起了半截。店里空了大半,几捆钢筋和两袋水泥靠墙码着,地上全是灰。王青穿着那件黑棉袄,正从里屋拖出最后一只纸箱。纸箱很沉,她半弓着腰,脸憋得发红。
陈壹走过去,弯下腰,把纸箱另一头抬起来。王青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警官,我不是说不用送吗?”
“没送你。”陈壹说,“正好路过。”
王青没拆穿他。两人一起把纸箱搬到门口的三轮车上。车斗已经装了大半,上面盖着一块深蓝色的塑料布。王青用绳子把纸箱固定好,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给陈壹。陈壹摆手。王青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把烟夹在手里,没再吸。
“店退租了。”王青说,“这些货,能退的退,不能退的转给别人。亏是亏了,但总比烂在这儿强。”
陈壹“嗯”了一声。他靠在卷帘门边,看着王青忙前忙后。她做事利落,一箱一箱分得清楚,该扔的扔进门口的垃圾袋,该留的搬上车。陈壹发现,她收拾东西时,手会不自觉地停下来,摩挲一下某样物件,然后才又继续。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在跟这间屋子做一场很长的告别。
“王青。”陈壹叫住她,“你真想好了?”
王青把最后一捆电线塞进车斗,回头看着陈壹:“陈警官,你说这地方,我还待得下去吗?”
陈壹没说话。
王青从车把上取下一个黑色塑料袋,拎在手里,说:“走,陪我去个地方。”
她带着陈壹走到镇西头的老桥下。河面冻着,但冰层已经开始发酥,靠近岸边的部分化成了雪水,汩汩地流。王青蹲在岸边,把黑塑料袋打开。陈壹看见里面是一叠纸,有汇款单,有银行流水,还有几页账本残页。王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打亮。
火苗在风雪里跳了几下。王青把一张汇款单凑上去,火舌立刻卷了起来。她松手,烧着的纸片落到地上,很快蜷成黑灰。王青一张一张地烧,很慢,像在做什么庄重的事。陈壹就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纸在雪里化为灰烬。有几片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冰面上,又在融水里沉了下去。
“我哥给我转的每一笔钱,我都留着。”王青的声音很轻,“从2008年第一笔开始。他转钱从不留名,但我一看就知道是他。陈警官,你说好笑不好笑?我恨他,可我就是舍不得把这些单子扔了。我留着它们,也不知道是想证明他欠我,还是想证明我欠他。”
陈壹没接话。王青把最后几张纸点着,看着火苗把它们吃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她转过身,陈壹看见她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哥对我不好。”王青说,“他对外头谁都好,就是对我,总像隔着一层。可我知道,我开店那些年,最难的时候,是他背地里给我转钱。他转得偷偷摸摸,我也装得不知道。我们兄妹俩,就是这么处了十几年。现在他死了,我才发现,我恨的不是他给我钱。我恨的是,他从来没当面问过我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陈壹说:“你现在知道了。”
王青点点头:“知道了。也晚了。”
她走上河堤,朝三轮车走去。陈壹跟上去。王青跨上车座,回头说:“陈警官,这案子判下来,跟我说一声。我想知道她最后怎么个下场。”
“会的。”陈壹说。
王青发动了三轮车。引擎声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很响。她没再回头,只朝陈壹摆了摆手。三轮车慢慢开上主路,往西,往县城方向。陈壹站在路口,看着她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没。车后斗的塑料布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只灰蓝色的翅膀,扑了几下,又落下去。
陈壹在路口站了很久。直到雪把他头发和肩膀都打湿了,他才慢慢走回派出所。路上他经过老王饭馆。饭馆的门还是锁着,招牌上积着厚厚一层雪。陈壹看了一眼,没停。
下午,陈壹去了镇中学。
学校还没放寒假,但袁环已经办完了离职手续。陈壹在教师宿舍门口找到她。袁环正在把书装进一个旧皮箱。皮箱的轮子坏了,只能提着走。她看见陈壹,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
“陈警官,你今天怎么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
“听说你要走。”陈壹说,“顺路送送。”
袁环笑了一下,很轻。她蹲下身,把最后几本书放进皮箱。陈壹看见那些书大多是语文课本和作文本,还有几本旧小说,书页都翻得起了毛。
“辞职了,学校没留你?”陈壹问。
袁环摇头:“我提了,校长就批了。他说镇上的流言多,我走了也好。”她的手指在皮箱拉链上停了停,“陈警官,我不怪校长。这种地方,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陈壹不知道该怎么接。袁环是这案子里最无辜的人。她只是接受了王智的资助,只是不敢拒绝王智的倾诉,就被卷进了这场雪崩。现在案子破了,可她的名字已经和“王智”“郭丽”缠在一起,像洗不掉的墨。
“你母亲呢?”陈壹问。
“在屋里。”袁环朝屋里看了一眼,“她这段时间好一些了。我联系了县医院的透析,到了那儿再接着治。”
陈壹点头。他帮袁环把皮箱搬到门外的三轮车上。袁环的母亲坐在门内,裹着一件肥大的棉衣,脸色灰黄。她看着陈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袁环回屋把母亲搀出来。陈壹帮忙把老人扶上三轮车后座,又用一条旧毯子把她的腿裹好。袁环把行李一件一件放上去,最后爬上驾驶座。她扭头看了陈壹一眼,从包里翻出一个作文本,递给他。
“陈警官,这个给你。”袁环说,“里面有些东西,我写不出来了。你看看就明白了。”
陈壹接过。作文本不厚,封面写着“给陈警官”。陈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袁环工整的字迹,只有一句话:“王叔欠郭姨的,郭姨欠他的,最后都让外人还了。”
陈壹合上本子,看着袁环:“你恨王智吗?”
袁环想了想,说:“恨过。可现在不了。他是个可怜人。”她低下头,像是在想怎么表达,“陈警官,我在他那儿,可能就像一瓶药。他疼的时候,就来找我。可他不知道,我这瓶药,早就过期了。”
陈壹没说话。袁环朝他笑了笑,转回头,发动了三轮车。陈壹看见她母亲的背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袁环侧过头对她说了句什么,老人点了点头。
三轮车开出校门,上了主街,往东边去了。陈壹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们走远。袁环没有再回头。陈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看上去坚强得多。她像一株在墙缝里活下来的草,被风刮过,被雪压过,可她还活着,还想着再长高一点。
陈壹低下头,又翻开那个作文本。第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加上去的:“陈警官,谢谢你没像别人那样看我。”
陈壹把作文本收好,放进口袋。他慢慢走回派出所。雪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冷。他走到半路,碰见老孙牵着狗从巷子里出来。老孙看见他,停下来,说:“陈警官,赵所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陈壹点头,没说话。
老孙叹了口气,脸上堆着那种乡下人特有的沉重:“老王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干好事。赵所也不是坏人。可坏就坏在,他把情分看得太重了。陈警官,咱们这地方,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谁欠谁一点,都记着。可有时候,欠来欠去,就还不清了。”
陈壹看着老孙。老孙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像旱地里的沟。陈壹说:“老孙,你这话说得挺透。”
老孙摆摆手:“我大字不识几个,就是活得久。陈警官,你是外头来的,有些事你比我们看得清。可乾元镇这地方,有些账,你们城里算不明白。”他顿了顿,又说,“可总得有人算。不然,那些死了的,连个说法都没有。”
老孙说完,拍了拍陈壹的胳膊,牵着狗走了。陈壹站在雪地里,看着一老一狗慢慢走远。老孙的狗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尾巴轻轻地摇。
陈壹回到派出所时,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办公室,把袁环的作文本放在桌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陈壹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开灯。他忽然很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