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395"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9510) "任新新被带进问讯室时,陈壹已经等了五分钟。

他坐在审讯位上,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郭丽的口供,另一份是任新新自己的笔录。两份材料里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郭丽说任新新帮忙用脚把雪踢到了尸体上。任新新说自己只是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陈壹要在这间屋子里,把最后这点出入弄清楚。

任新新坐下后,陈壹先没说话。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任新新的眼睛肿得厉害,嘴唇上起了干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抠着棉裤的接缝。陈壹想起任新新第一天来所里报到时的样子,也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说“陈哥,我以后想考市局”。

“任新新。”陈壹开口了,“郭丽交代,12月22日晚上,她给你打过电话,让你去荒地。你去没去?”

任新新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几秒,极轻地“嗯”了一声。

“去了之后,你看见了什么?”

“梁平已经死了。”任新新的声音很干,“我走到井边的时候,他就躺在地上了。郭丽站在旁边,身上有血。我吓蒙了,想跑。她叫住我,说‘你现在跑,以后更说不清’。我……我就不敢动了。”

“她让你做了什么?”

任新新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她让我把雪踢过去。陈哥,我没碰尸体。我真的没碰。我就用脚把旁边的雪往他腿上撩了几下。后来我就跑了。”

陈壹把郭丽的口供翻开,指着其中一段:“郭丽说你帮她拖了尸体。她说你拽着梁平的脚,跟她一起把尸体搬到了凹地。任新新,到底哪个是真的?”

任新新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站起来,又像被什么压着坐了回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有!陈哥,我对天发誓,我没碰他。她让我拖,我不敢。她说‘小任,你现在和我一样了’。我听见这话,腿都软了。我喊了一声,就往外跑。她在后面没追。陈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拖。”

陈壹盯着他。任新新的眼睛没有躲闪,泪水从里面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陈壹见过太多人在这个位置上撒谎。撒谎的人眼神会飘,会看向门,看向桌角。但任新新没有。他直直地看着陈壹,像要把自己剖开给他看。

“你跑了之后呢?”陈壹问。

“我回了所里。”任新新说,“我洗了个澡,把鞋刷了。我知道鞋上沾了雪和泥,我怕人问。陈哥,我那天晚上就怕了。可我不敢说。郭丽给我发消息,说‘你不说,没人会知道。要是你嘴不严,我们就一起死’。”

陈壹把任新新手机里的短信记录调了出来。那条短信还在,时间显示22日深夜十一点十七分。陈壹看完,把手机屏幕转向任新新。任新新点了点头,说:“就是这条。”

陈壹沉默了一会儿。郭丽说任新新帮着拖尸,任新新说没有。两人各执一词。但陈壹心里清楚,郭丽的供述里有一个明显的漏洞:如果任新新真的帮着拖了尸体,以郭丽的缜密,她不会不留下任新新的把柄。可她只能说“他用脚踢了雪”。这说明,任新新大概率没有碰过尸体。郭丽说“你现在和我一样了”,是在对任新新做最后的心理捆绑。她需要的不是任新新的手,是任新新的恐惧。

陈壹把这些判断暂时放在心里。他没有告诉任新新。有些事,任新新应该自己去面对。

“任新新,你偷了王家钥匙,交给郭丽。梁平死了,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陈壹的声音放慢了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任新新低下头,眼泪掉在棉裤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知道。我成了帮凶。”

陈壹摇头:“法理上,你在这起案子里,要承担的责任不是‘帮凶’这么简单。你利用身份便利,进入封存现场,窃取证据。你明知郭丽约了梁平,却没有报告。你在梁平死后,回到现场,又协助掩盖。任新新,你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

任新新抬起头,像被抽掉了所有的气力:“陈哥,我会坐牢吗?”

陈壹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任新新,说:“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现在说。以后到了检察院,再说就晚了。”

任新新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没有了。陈哥,我知道错了。我错了。”

陈壹把一份新的笔录纸推过去:“写下来。从你第一次和郭丽接触,到你帮她拿钥匙,再到那天晚上你去荒地。每一个细节,别漏。”

任新新接过笔,开始写。陈壹坐在对面,看着他。任新新的笔迹很乱,和他前几份笔录里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陈壹忽然想起,任新新的字,像他这个人,一开始都端端正正。后来,手抖了。

等任新新写完,陈壹把笔录收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

任新新点点头。陈壹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陈壹把任新新的处分材料整理完毕。任新新辅警身份被辞退,以涉嫌盗窃证据、协助掩盖犯罪事实移送司法机关。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作为赃款随案移送。任新新签字时,手抖得厉害。他抬起头,小声问:“陈哥,我妈那边……”

陈壹说:“你爸的后事,所里帮你办了。你妈在医院,有人照顾。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

任新新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陈壹把材料合上,说:“去把警服换下来。移交前,所里不收你这身衣服。但你自己得把它脱了。”

任新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隔壁更衣室,陈壹跟在后面。任新新站在那排灰蓝色的衣柜前,找到自己的那格。他打开柜门,里面挂着那件辅警外套,肩章整整齐齐,胸牌擦得发亮。任新新看着那件衣服,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有动。

陈壹靠在门边,没催他。

任新新终于把衣服取下来。他先解袖口的扣子,再摘胸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做一场告别。他把肩章卸下来,把胸牌擦了一遍,放在长椅上。外套脱下来,他仔仔细细叠好,叠成四四方方一块,放在胸牌旁边。整个过程里,任新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陈警官。”他忽然开口。

陈壹看着他。

“我以后还能穿这个吗?”任新新问。

陈壹说:“不能了。”

任新新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他把叠好的警服往长椅中间推了推,像怕它掉下来。然后他转过身,朝陈壹鞠了一躬。

“陈警官,谢谢你这段时间教我。”

陈壹没说话。他侧过身,让出门口。任新新走了出去。陈壹看着长椅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辅警制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任新新第一次穿这身衣服来所里那天,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逢人就敬礼。老周笑他,说“敬礼别老朝人敬,朝国旗敬”。任新新就跑到旗杆底下,真的敬了一个礼。

陈壹在更衣室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晚上九点,任新新被移送到县看守所。陈壹没去送。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押送车开出派出所大门。车尾灯在雪地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了。

陈壹回到办公桌前,想整理一下手上的材料。他拉开抽屉拿笔时,手指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速冻饺子。塑料袋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上面写着:“陈哥,晚上别吃泡面了。这是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

陈壹把塑料袋拿出来,看着那两盒饺子。盒子外面结着一层细细的霜。便签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陈壹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夹层里。

他拿着饺子去了食堂。食堂已经没人了,只有灶台上亮着一盏小灯。陈壹找了个锅,接水,烧开,把饺子下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热气扑到脸上。陈壹站在锅边,看着那两盒饺子慢慢浮起来。他忽然想起任新新说“陈哥,我以后想考市局”时,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陈壹把饺子捞出来,盛了满满一碗。他坐在食堂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边,一个人慢慢吃。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陈壹吃了两个,嚼着嚼着,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这个案子给了他一个真相,却把他心里某些东西也一起带走了。比如任新新的那声“陈哥”,比如赵所递过来的那杯水,比如郭丽最后那句“谢谢”。

陈壹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他把碗筷洗好,放回消毒柜。然后他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天上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陈壹没有躲。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陈壹掏出来看,是王青发来的一条短信。

“陈警官,我明天走。不用送。”

陈壹握着手机,站在雪里。他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