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393"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4044) "12月25日凌晨五点,陈壹走进问讯室。

郭丽已经坐在里面。她穿着那件灰粉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绑在脑后。两天两夜的留置没有让她露出太多疲态,只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涂上去的阴影。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朝陈壹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壹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杯热水,一个很厚的文件夹。他把水放在郭丽面前,把文件夹放在自己手边,不急着打开。

“郭丽,你被拘留已经四十八小时了。”陈壹说,“这四十八小时里,我们拿到了很多东西。今天找你,是正式审讯。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我要提醒你,现在你还有机会说话。等这些证据全部摆开,你再想解释,就晚了。”

郭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她的动作很轻,杯口在唇上停了一瞬。她放下杯子,说:“陈警官,我没什么可瞒的。你们查就是了。”

陈壹看着她。她的眼睛像两口旱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一丝晃动。陈壹打开文件夹,从最上面取出一份报告,递到郭丽面前。

“这是技术科的鉴定报告。”陈壹说,“你看看吧。”

郭丽接过去,低头看。报告很厚,前几页是图谱和数据,后面是结论。陈壹观察着她的表情。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几秒,像在认真读。可陈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翻页时会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结论写得很清楚。”陈壹说,“王家楼梯上的蜡、废机井壁的沉积物、三年前老张家火场的助燃剂,三种物质来自同一批次。同一种蜡,同一种煤油,连添加剂的比例都一样。郭丽,这种蜡是卫生院专用的。你能解释吗?”

郭丽合上报告,把它放回桌面。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陈警官,我在卫生院上班。这种蜡卫生院到处都有。谁都能拿到。你不能因为我是护士,就说这蜡是我的。”

“我没说蜡是你的。”陈壹说,“我说的是,用这蜡的人,和卫生院有直接关系。而卫生院所有人里,只有你,既懂配比,又和王智、老张、梁平三人都有交集。”

郭丽笑了笑:“陈警官,你这叫有罪推定。照你这么说,卫生院每个人都有可能。你为什么不查别人?因为我是王智的老婆,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

陈壹没接话。他翻到第二份材料,推到郭丽面前。

“这是你们卫生院近四个月的耗材领用记录。12月18日,内科一次性领了六瓶防滑蜡,四瓶煤油。是平时三个月的量。领用单上,有你的签名。”

郭丽扫了一眼,摇头:“那天我开会,不在科里。值班护士代签的。陈警官,这些事我上次就跟你说了。你查过会议记录吧?我确实在开会。”

陈壹点头:“你是去开会了。可领用单上的签名,我们拿去做了笔迹鉴定。”他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结论是,那天的字迹和你的平时签名在运笔习惯、力度、收笔角度上,有十七个细节相符。郭丽,你开会是下午两点到四点。那批耗材是四点半出库的。你开完会,回了科里,在单子上签了字。”

郭丽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变化。她的右眼轻轻跳了一下,很细微。陈壹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你可以继续解释。”陈壹说。

郭丽沉默了几秒,说:“也许我记错了。那天会开得早,我回科里后确实签了一些单子。但陈警官,签单子不代表我领东西。护工们也会用我的章。”

陈壹没反驳。他翻到第三份材料。

“12月22日晚上八点到十点,梁平被害。这是你的手机信号。”陈壹把一张信号轨迹图铺在郭丽面前。图上有几个红色的点,从卫生院后门那条路开始,一路往西,进入荒地基站覆盖范围,然后在九点五十分返回。

郭丽看着那张图,嘴唇抿紧了。陈壹说:“你之前说,那晚你一个人在家。可你的手机信号显示,你八点四十分出了门,九点零二分到了荒地。十点左右才往回走。郭丽,这个时间,和法医判断的梁平死亡时间完全重合。”

郭丽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像在思考。陈壹等着。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说:“我出去走了走。睡不着。陈警官,我丈夫刚死,我心里闷,出去透透气。我走到西边,不记得走那么远。也许是基站信号飘了,你们也知道,雪天信号不稳。”

陈壹把一份新的基站记录放到她面前:“卫生院后门到废机井,全程二点三公里。你九点零二分进入荒地范围。郭丽,你散步能散到荒地里?下着大雪,夜里九点,你一个女人,走到那种地方去透气?”

郭丽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陈壹继续说:“你约了梁平十点,可你提前到了。他九点左右到的井边。你从后面过来,用砖石打他的后脑。他倒地后,你又补了两次。你把钥匙塞进他手里,然后把他拖到五十米外的凹地,用雪盖住。郭丽,你知不知道,雪地里拖人,会留下拖痕?你知不知道,人在临死前会挣扎,他的鞋跟在地上划出几道印子?我们全都提取了。”

郭丽的呼吸变得很轻。陈壹看见她的胸口起伏得极浅,像在压抑着什么。她把头低了下去,几秒钟后,又抬起来。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像结冰的湖面下开始有暗流涌动。

“陈警官,你说了这么多,都是猜测。”她的声音有些哑,但依然稳,“物证呢?直接证明我杀了梁平的物证呢?”

陈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鞋印对比照片,放在郭丽面前。

“这是在梁平尸体旁边提取的半枚鞋印。前掌着力面,步态特征,和案发夜你家门口那两行布鞋印完全一致。和你在卫生院后门留下的泥土样本也做了比对。”陈壹的声音冷下来,“郭丽,你的布鞋,我们已经在你家鞋柜最下面一层找到了。鞋底还有荒地里的黄泥。你洗过鞋面,可鞋缝里洗不干净。”

郭丽的瞳孔缩了一下。陈壹继续说:“还有,梁平的指甲。我们在梁平右手指甲缝里提取到微量纤维。是灰粉色羽绒服的材料。和你这件衣服,颜色一致,成分一致。”陈壹盯着她,“你打他的时候,他在反抗。他抓了你一下。”

郭丽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羽绒服。陈壹的目光也跟着落下去。衣服下摆处,有一小块极不明显的抽丝,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有你的手机信号、你的签名、你的鞋印、你的衣服纤维。”陈壹说,“郭丽,你还要什么直接物证?”

郭丽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双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陈壹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还在撑着。这个女人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期。陈壹决定再推最后一把。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任新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郭丽12月22日下午给我打电话,让我把王家的备用钥匙拿给她。她说要交给市里的人,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她把银行卡给我,说给我爸治病。陈哥,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杀人。”

录音放完。问讯室里安静极了。郭丽低着头,像一尊被定住的像。陈壹关掉录音笔,说:“任新新已经全部交代了。赵所也自首了。你让他们做的事,他们一件一件都写成了笔录。郭丽,你还要嘴硬下去吗?”

郭丽沉默了很久。陈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大约过了半分钟,郭丽慢慢抬起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

“陈警官,我想喝口水。”她说。

陈壹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郭丽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她的手在抖,杯子和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响声。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梁平是我杀的。”她说,“王智也是我杀的。三年前,老张家的火,也是我放的。”

陈壹没有动。他只觉得身体深处的某根弦,终于断了。郭丽说得很平静,像在背诵一段早就写好的供词。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表情却很空,像是那些眼泪和她说的话没有任何关系。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陈壹问。

郭丽抬起头,看着陈壹。她的眼里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悲伤。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面镜子。

“王智救过赵所的儿子。他觉得自己是菩萨。他到处施舍,到处还债。可他对我,连一句软和话都没有。他看见我放火,不说,不问,只是躲。他中了四百万,全捐了。他说那是给他自己积德。陈警官,我跟他过了十七年。他给我买过什么?连一句生日祝福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后来天天去找那个女老师。他跟她说家里的事。他不跟我说话,却能跟一个外人哭。陈警官,你要是女人,你会不会疯?”

陈壹没回答。郭丽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陈壹等了很久,才开口:“三年前,你为什么放火?”

郭丽放下手,眼睛红得厉害。她吸了吸鼻子,说:“老张看见我私卖处方药。他威胁我,要去找院长。我怕丢了工作。那晚我喝了酒,脑子一热,就去了他家。我本来只想吓他。可火着得那么快,他喊救命,我跑了。我真的跑了,没回头。”

她停了一下,又说:“王智看见了。他什么也不说。从那天起,他就不碰我了。陈警官,他不碰我,却拿他的脏钱去养别的女人。他说他亏欠太多。他确实亏欠我。他欠我一条命,欠我十七年。”

陈壹看着她。郭丽把脸转过去,像是终于说完了。陈壹看见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发白,脖子上有一根筋在跳。

“你杀王智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陈壹问。

郭丽没有转过来,声音很轻:“他说了一句。”

陈壹屏住呼吸。

“他说,‘丽丽,对不起’。”

郭丽笑了一下,笑容很苦,像已经碎掉的冰。陈壹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起王智死前那个晚上,王青在门口听见他在哭。他想起王智给袁环发的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我可能要走了。”他想起账本最后一页那句“今年又没给丽买什么”。

陈壹终于明白了。王智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早就知道。他甚至在等。

审讯一直持续到天亮。郭丽交代了每一个细节。她在王智的蜂蜜水里放碾碎的降压药,在楼梯单侧打蜡,在夜里推开他的肩。她看着他从楼梯上栽下去,额头磕在台阶上。她蹲在旁边,没有呼救。梁平翻窗进来时,她假装没看见。她知道梁平会跑,也知道梁平会找她要钱。

陈壹问:“你让任新新拿钥匙,是不是早就想好要杀梁平?”

郭丽低头想了想:“钥匙是给梁平准备的。我本来想让他拿着钥匙死。这样你们就会以为,他偷了东西跑出去,死在外头。小任不知道。我跟他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任新新帮你拖尸体了?”

郭丽摇头:“我让他来的。他到了以后,我已经把梁平拖到凹地了。他站在旁边,我让他把雪撩上去。他不敢,说‘郭姐,这是死人’。我说‘你不帮,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蹲下来,用脚把雪踢过去了。他没碰尸体。陈警官,小任就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敢。”

陈壹把这些话记下来。郭丽说任新新“没碰尸体”,和任新新自己说的“我没帮”基本一致。陈壹心里稍微清楚了一些。

最后,陈壹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郭丽想了想,说:“三年前老张家那场火,我从火场跑出来的时候,在废机井边脱了外面的衣服,用布鞋底蹭了蹭鞋底。你们说的助燃剂,可能是我留在井边的。我后来把那件衣服烧了。可鞋,后来被赵所拿走了。他以为烧了就没事。其实那天晚上,我在井边还摔了一跤,手心划破了。你们去井边找,可能还能找到血迹。”

陈壹一怔。三年前的血迹,在露天的井边,大概率早就没了。但郭丽主动说出这个,说明她的防御已经完全垮了。

“就这些?”陈壹问。

郭丽点头:“这些够了吗?”

陈壹没回答。他站起来,把审讯笔录推过去,让她签字。郭丽接过去,一页一页看,动作很慢。陈壹注意到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每一句话都没有说错。

“陈警官。”她签完字,忽然叫了一声。

陈壹回头。

“我还有个要求。”郭丽说,“我想给我儿子写封信。行吗?”

陈壹想了想,说:“可以。但内容要经过我们检查。”

郭丽点了点头。陈壹走到门口,又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陈壹没回头。他走了出去,把门带上。走廊里没有人。天已经大亮,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得墙壁白花花的。陈壹站在墙边,觉得两条腿很沉。他慢慢走到窗户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房顶的积雪上,很亮。陈壹看着那光,忽然想起王智那本账。那本账的最后一行,写着“今年又没给丽买什么”。

陈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案子,到底是谁杀了谁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