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印照片收到没有？”
“收到了，陈哥。”技术科的小赵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我刚扫了一眼，纹路太像了。不过赵所给的是照片，不是实物。我只能做形态比对，没法做定量分析。你要现在做吗？”
“做。加急。”陈壹说。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窗外天还没亮透，雪已经停了，地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陈壹把任新新的档案调出来。任新新，23岁，去年考上辅警，家在本镇，父母离异，父亲尿毒症。陈壹看着那张入职照片，年轻人穿着辅警制服，肩膀挺着，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往上走的热气。
陈壹想起他第一次带任新新去现场。那晚雪很大，任新新蹲在尸体旁，脸色发白，但还是举着相机，一张一张拍。陈壹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我更怕自己不够格。”陈壹当时只觉得这年轻人有股劲，现在想想，那股劲里还掺着别的什么，是陈壹一直没看清的。
八点十分，老周带着技术科的初步比对意见回来。
“陈队，初步看，赵所那张照片上的波浪纹，和任新新冬靴底纹高度吻合。但光凭照片不能认定同一。技术科说，最好能把任新新的鞋拿过去做直接比对。”老周压着声音，像怕隔墙有耳。
陈壹点点头。他走到白板前，把任新新的名字用蓝色笔写在郭丽旁边。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没画箭头。老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说。”陈壹说。
老周叹了口气：“任新新这孩子，平时干活不赖。陈队，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怕，万一比对出来真是他，你心里头过不去。”
陈壹转过身，看着老周：“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你帮我把12月22日傍晚所有进出派出所的记录都调出来。还有，粮站那边如果有镜头对准王家方向，也一并拿过来。”
老周应声去了。陈壹又把老周拿来的监控截图打开。粮站那个镜头，他昨天草草扫过一遍，只注意拍没拍到郭丽。现在他重新看，一帧一帧地看。12月22日下午五点多，天已经暗了。王家东墙外的巷子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从北边拐进来。那人走得很快，到墙根时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翻上了墙。动作不熟，甚至有些笨。第一次没翻上去，退后两步再试，第二次才把腿搭上墙头。陈壹定格在那个人影跨墙的瞬间。画面模糊，但能看见那人右脚蹬墙时，鞋底朝外。白色鞋底边缘，几道横向的深色条纹一闪而过。
陈壹把画面放大。他盯着那双鞋，心里那点侥幸像被冷水浇灭了。
任新新现在脚上穿的，就是这种冬靴。
陈壹坐在办公室，一直等到下午。他没有马上去找任新新。任新新今天白班。按照排班，他在大厅值班。陈壹路过大厅时，看见任新新正给一个老人登记户籍材料。他说话很耐心，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那种刚入职才有的认真。陈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等。等什么呢？也许在等任新新自己走过来，说点什么。可任新新没有。
傍晚五点半，技术科的正式比对结果出来了。赵所照片中的波浪纹、王家东墙外的鞋印、任新新警用冬靴纹路，三者一致。小赵在电话里说：“陈哥，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同一认定，但特征点高度吻合。同一型号同一批次的可能性很大。”
陈壹挂了电话，把老周叫进来。
“去把任新新带到问讯室。”陈壹说，“先别跟他说什么事。还有，把他宿舍里那双冬靴收过来。”
老周愣了愣，点头走了。
陈壹把监控照片和比对报告装进文件夹。他走到问讯室门口，站了几秒。门关着，里面还没人。陈壹推开进去，把灯打开。白炽灯的光很硬，照得铁椅子泛着冷光。陈壹坐进审讯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任新新进来时，陈壹把烟掐了。
“陈哥，什么事？”任新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笑，“老周说你有话问我。”
“把门关上。”陈壹说。
任新新关上门，走过来坐下。陈壹看着他。任新新的脸被灯照得有些发白，眼下带着青黑，像是没睡好。陈壹说：“你昨晚没睡好？”
“有点。”任新新笑了一下，“郭丽刚拘留，所里事多。”
陈壹没接话。他打开文件夹，把监控截图拿出来，推到任新新面前。
“这是12月22日傍晚，王家东墙外。”陈壹说，“你看这个人，眼熟吗？”
任新新低头看。他的瞳孔在灯光下猛地一缩。他盯着照片，没说话。陈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再看这张。”陈壹把鞋印比对报告翻出来，放在照片旁边，“这个鞋印，是从王家东墙外提取的。和你现在脚上这双冬靴，纹路一致。”
任新新抬起头，脸色已经变了：“陈哥，我……我那天是去过。我是去送封条。老周那天忙，让我去王家检查一下封条贴没贴牢。”
“你翻了墙。”陈壹说。
“封条贴在正门。我看侧墙有点松，就绕到后面去看了看。”任新新的语速快起来，“陈哥，我真是去检查封条。不信你问老周。”
陈壹看着他，没说话。任新新的眼睛开始发红。他的解释像是一个被训练过很多遍的答案。陈壹太熟悉这种回答了，熟悉得有些难受。
“那你为什么要撕掉12月22日的出所登记？”陈壹问。
任新新愣了一下：“我没撕。”
陈壹把一页残缺的登记表复印件放在他面前：“这是你这周的值班记录。22日那一栏，下半部分被撕了。有人看见你那天傍晚从所里出去，大约六点回来。你回来之后，是不是去了档案室？你翻过这本登记表，撕掉了有出所时间的那一角。”
任新新的嘴唇开始抖。他盯着那张残缺的登记表，呼吸变得急促。
陈壹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赵所昨天回来自首，交出了一张三年前旧案现场的照片。照片上有一枚鞋印，横向波浪纹。和你这双冬靴，纹路高度一致。任新新，三年前你才多大？可赵所把这张照片交出来了，说明他自己也起了疑心。我再问你一次，12月22日傍晚，你去王家到底干了什么？”
任新新低着头，肩膀塌了下去。陈壹看见他的眼泪滴在桌面上，一小滴，很快就散开了。
“陈哥，我错了。”任新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去王家，是帮郭丽拿东西。”
陈壹没有动。他等着任新新说下去。
任新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那天下午，郭丽给我打电话。她说王智死得冤，警察这边有些证据不能全信。她说王家有把备用钥匙，在厨房门后面挂着。她怕有人拿那把钥匙做文章，让我帮她先拿出来，交给她保管。陈哥，我真没想那么多。她平时对我好，我爸透析的钱，她帮我垫过好几回。我……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你翻墙进去，拿了钥匙。”陈壹的声音很平，“之后呢？”
“我装起来了。”任新新说，“那天下班后，我拿到卫生院后门，给了她。她让我别跟任何人说，说等案子结了就把钥匙还回来。”
陈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任新新面前。照片里，梁平的尸体半埋在雪中，右手被掰开，掌心托着那把铜色钥匙。
任新新看了一眼，猛地别开脸。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这就是你给她的那把钥匙。”陈壹说，“梁平死在废机井，手里攥着这把钥匙。任新新，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给她的这把钥匙，最后去了哪里？”
任新新捂住脸，哭了出来。他的哭声很闷，像是从胸腔里被硬挤出来的。陈壹坐在对面，没有安慰他，也没有继续逼问。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像看一个正在往下掉的人。
过了很久，任新新缓过气来。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他说：“陈哥，我真不知道她会杀人。她让我拿钥匙的时候，说是要保护证据。我想着她一个护士，也干不出什么。我……我后来知道梁平死了，手里还有那把钥匙，我就明白了。可我不敢说。我怕你们觉得我是同伙。”
“那你现在说。”陈壹说，“12月22日晚上，梁平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任新新抽了抽鼻子：“我在所里值班。真的。陈哥，你信我。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大厅，十一点多才回宿舍。”
陈壹不置可否。他翻开一页新的笔录纸，把笔递过去：“写下来。从郭丽第一次找你，到你把钥匙交给她。每一个时间点，每一句话，都写清楚。”
任新新接过笔，手指还在抖。陈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还有，那张郭丽给你的银行卡，你放在哪儿？”
任新新愣了一下：“在宿舍。床头柜下面，一个鞋盒里。我没动过。”
陈壹拉开门，对门口的老周说：“去他宿舍，把卡取回来。另外，把他脚上那双鞋脱下来，送技术科做正式比对。”
老周点头去了。陈壹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问讯室门口，看着任新新佝偻着背，一笔一笔地写。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后颈发亮。陈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一只吃人的盒子。人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总得少点什么。
陈壹关上门，回到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彻底黑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雪化后的潮气。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是空的。他想起刚才在问讯室点过的那根，只抽了两口就摁灭了。陈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老周进来。
“陈队，任新新的鞋拿走了。技术科说，最迟明早给正式结果。”老周说。
陈壹点头。他走回白板前，拿起红笔，在任新新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条不直，歪歪斜斜，像王家东墙外那个笨拙的翻墙动作。陈壹盯着那条线，忽然想起任新新说过的一句话：“陈哥，我以后想考市局。”
陈壹把红笔放下，走回桌前，开始准备下一场审讯的材料。
郭丽已经在留置室待了两天两夜。她的手机信号鉴定，技术科已经调出来了。陈壹把那份报告翻出来。12月22日晚上八点三十七分，郭丽的手机信号从卫生院附近开始移动，九点零二分进入荒地基站覆盖范围，九点五十分离开。这个时间，和梁平的死亡时间完全吻合。而任新新也在他的口供里提到，郭丽让他拿钥匙，“以后别跟任何人说”。
陈壹把任新新的笔录收起来。他准备等天亮。等任新新把每一件事都交代清楚，等郭丽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可以顶罪的人。
他走到窗边，外头又开始下雪了。陈壹看着雪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派出所门口的灯下，落在那个空洞洞的夜里。他想，这个案子像一口井。你以为你到了井底，其实下面还有一层。你以为你看见了水面，其实那只是另一段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