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391"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9876) "凌晨两点四十分,陈壹被走廊里的动静惊醒。
他趴在办公桌上,脖子僵得发硬。老周推门进来,神色复杂:“陈队,赵所回来了。人在楼下。”
陈壹抬起头,脑子里像蒙着一层雾。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两点四十分。赵所消失了一天两夜,在这个雪夜里自己走回来了。陈壹站起来,把大衣披上,跟着老周下楼。
赵所站在派出所门口。他穿着那件旧警用棉夹克,没戴帽子,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青白。看见陈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说。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黑里掺着白。陈壹第一次觉得,赵所老了。
“陈队,我来自首。”赵所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三年前老张家的火,我改了卷宗。”
陈壹看着他。这个五十岁的副所长,在基层磨了一辈子,浑身上下都是人情的茧子。陈壹没说话,侧过身:“进来吧。”
他把赵所带进问讯室。赵所坐下后,老周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赵所盯着那杯水,手没伸。问讯室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壹在他对面坐下,把笔录本摊开,录音笔打开。
“赵所,你想清楚了?”陈壹说。
赵所点点头:“想清楚了。我躲了一天一夜,把该想的事都想了。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查到。与其等你们上门,不如我自己过来。陈队,我不是要个宽大,我是憋了三年,快憋死了。”
陈壹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赵所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很烫,他像没感觉。他放下杯子,开始说。从2007年12月那场火说起。他说那天夜里他接到电话,说西边老张家着火了。他到的时候,房顶已经塌了,老张烧得只剩一团黑。现场有很明显的助燃剂痕迹。他干了二十多年警察,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本来要按纵火报。”赵所说,“可第二天一大早,王智到所里来找我。他跪下了。他跟我说,郭丽一时糊涂,老张是个孤寡老人,死了也没人追。他说‘赵哥,你帮我一次,以后我这条命都是你的’。陈队,你知不知道,我赵某人的儿子,五岁那年掉进冰河里,是王智跳下去捞上来的。他自己差点没命。我欠他一条命啊。”
陈壹没说话。他静静听着。
赵所继续说:“我没答应。我没那么糊涂。可王智走以后,郭丽来了。她没哭,也没闹。她放了一个信封在我桌上。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去年收王智两条烟的照片。还有一张纸,上面写了‘赵所长徇私包庇,收受贿赂’。陈队,她一个女人,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我的眼睛说,‘赵哥,你儿子还小,别让他知道他爸是个收礼的’。”
赵所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水杯,指节发白。陈壹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压住什么。
“我害怕了。”赵所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怕丢工作。我是怕我儿子知道他爹不干净。我更怕王智出事那天,他在医院拉着我的手,说‘赵哥,你就当我拿命还了’。陈队,王智那条命,我认。可我不能把我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低下头。问讯室里安静了很久。陈壹在笔录本上记下关键词:助燃剂、王智求情、照片、威胁、儿子。他抬头看赵所,说:“你改了卷宗,之后呢?”
“之后我就把它当意外报了。”赵所说,“我抽走了几张起火点的照片,重新起草了结论书。老张没有亲属,没人上访,没人喊冤。案子就结了。这三年,我天天做噩梦。一闭眼就看见老张坐在我床头,身上焦黑,眼睛睁着。”
陈壹问:“你昨天去哪儿了?”
赵所长出一口气:“郭丽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警察在查旧案,让我把卷宗拿走。我当时就慌了。我去了档案室,借了卷宗。我本来想烧。可翻到最后一页,我下不去手。我把卷宗拿回家,把自己关了一天。我把三年前藏起来的东西找了出来,看了一整夜。我想着,反正逃不掉了。”
“你藏了什么?”
赵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那油布颜色发黄,折痕深重。陈壹戴上手套,打开。里面有几张照片底片,一个装着浅黄色液体的小玻璃瓶,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写纸。陈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这些是当年我从火场里偷偷取出来的。”赵所说,“底片是现场最关键的几张照片。那瓶是火场助燃剂的样本。那张纸,是我当时自己记的起火点和过火路径。”
陈壹拿起底片,对着灯光看。底片上的影像很模糊,但能看出北墙根处的焦黑程度明显更重。他又拿起那张手写纸,上面画着老张家的平面图,起火点标在北墙东侧,旁边写着“助燃剂痕迹,从北墙根向四周扩散”。陈壹把这些东西和赵所的话对应起来。三年前那场火,从头到尾都指向人为纵火。赵所知道,王智知道,郭丽更知道。
“还有一样东西。”赵所从油布包最里层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陈壹面前。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陈壹看过去,是一张地面鞋印的特写。鞋底纹路是横向波浪纹,很清晰。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火场西南角,未比对”。
陈壹盯着那鞋印,眉头皱起来。横向波浪纹。他想起前几天在王家东墙外提取的鞋印。那是任新新的警用冬靴纹路。但那时任新新还没来所里,这双鞋印不可能是他。陈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这鞋印你当年为什么没比对?”陈壹问。
赵所摇头:“当时现场乱,老张一个人住,我以为是他自己的鞋。可老张烧得什么都没剩,家里也没找到一双鞋能对上。后来我改了结论,这鞋印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壹把照片收好。三年前,除了郭丽的布鞋,现场还有第三个人的鞋印。一个横向波浪纹。这个人是谁?陈壹暂时没有答案。但他想起郭丽在案发夜门口的布鞋印,步态平稳。可三年前,她逃出火场时,总不会只穿布鞋。如果她换了鞋,那这双波浪纹鞋是谁的?
“赵所,你知不知道郭丽这次有没有找过别人?”陈壹问。
赵所沉默了很长时间。陈壹没有催他。赵所抬起头,眼神复杂:“陈队,小任那孩子……前阵子总往卫生院跑。郭丽说,要帮他爸安排透析。我看见了,但没管。”
陈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又问:“除了小任,还有没有别人?”
赵所摇头:“我不知道。郭丽这个人,她会把每个人都攥在手里。她用王智的命攥着我,用他爸的病攥着任新新。陈队,你查她,要小心。她不像看起来那么软。”
陈壹没说话。他站起来,给赵所续了杯热水。然后他重新坐下,说:“赵所,你今天来自首,这很好。但你要把所有事都写下来。从三年前到现在,你帮她做过什么,没做什么,都要写清楚。你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据。”
赵所点头。陈壹把纸笔推到他面前。赵所拿起笔,手抖得厉害。他抬头看陈壹,说:“陈队,我儿子……”
陈壹说:“你先把笔录写完。”
赵所低下头,慢慢开始写。陈壹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一笔一笔地落在纸上。问讯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陈壹忽然想起赵所刚才说的“我欠他一条命”。王智用一条命,换来了赵所三年的昧良心。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凌晨四点,赵所的笔录写完。陈壹让人把赵所带到留置室。赵所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队,梁平的死,跟我没关系。但我有责任。我要是早点把旧案交出来,他可能就不会死。”
陈壹没说话。赵所转身走了。老周进来,低声说:“赵所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叫卫生院的人来看看?”
“先不用。”陈壹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另外,把赵所刚才交出来的东西全部登记。瓶子和底片立即送技术科。特别是那张鞋印照片,给我拿去和任新新的冬靴纹路做比对。我要尽快知道,三年前火场外那个横向波浪纹,到底是谁的鞋。”
老周应声去了。陈壹一个人坐在问讯室里,赵所留下的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杯子,把水倒进旁边的水盆里。水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还没亮。派出所院子里的灯亮着,照着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陈壹忽然觉得很累。赵所、梁平、郭丽、任新新,这些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他顺着线往上摸,摸到了最上端那个结,是三年前老张家的火。而火下面,还压着一双没有比对出来的鞋印。
陈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从赵所油布包中发现的鞋印照片。他又调出王家东墙外提取的鞋印照片,把两张放在台灯下。横向波浪纹,看着很相似。但赵所说的那枚是三年前的,王家墙外这枚是案发后的。三年前的任新新,还穿着校服在县城读高中。
陈壹揉了揉眉心,把两张照片收好。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他知道,等天一亮,技术科的鉴定结果就会出来。到时候,很多事都会清清楚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天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