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389"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4207) "傍晚六点,陈壹把车停在荒地东侧一条土路入口。
雪比下午更大了。任新新从后备箱取出手电,试着往前照。光柱在雪幕里断开,只能隐约看见远处有个黑点,像是什么东西立在地里。风从西边刮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陈哥,梁平会不会已经跑了?”任新新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陈壹没说话。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又回头望了望来路。车辙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层,再停下去,连回去的路都要被雪吞了。他做了个决定:“把车倒进去,贴着路边停。别留明显车辙。我们走过去。”
任新新去挪车。老周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带着两个民警,其中一个牵着警犬。狗在雪地里转了两圈,鼻子贴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老周问:“陈队,梁平能来这地方吗?这鬼天气,他一个人往荒地里跑,图什么?”
“图钱。”陈壹说,“他这种人,到嘴的肉不会松口。他逃出来,不是为了跑路,是提前去废机井等郭丽。他怕警察跟去,搅了他的好事。”
老周骂了一句:“真他妈要钱不要命。”
陈壹没接话。他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雪没过了脚踝,有些地方更深,踩下去半天拔不出来。陈壹走在前面,每隔十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荒地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衣服上的簌簌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走了一百多米,废机井的轮廓从雪幕里浮出来。
陈壹走到井边,蹲下。井口用一块旧水泥板虚虚盖着,只露出半圈黑洞洞的缝隙。他摘掉一只手套,用指尖在井壁内侧刮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暗褐色的东西,不厚,但很均匀,触感发黏,像干了一半的油垢。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煤油味,混着一种他已经在案发现场闻过的气味。蜡。
陈壹心跳加快。他让任新新把痕检箱打开,用刮刀分层取样,装了三个证物袋。他站起来,手电光贴着井口往四周扫。井边雪地上有几道新脚印,从西边来,又往西边去。步幅不大,脚印不深,鞋底纹路细而浅。陈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比例尺,放在脚印边。三十八码左右,步幅约五十五厘米。和案发夜郭丽家门口那两行布鞋印,几乎一致。
“陈哥,这脚印……”任新新也看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她来过了?”
陈壹没回答。他沿着脚印往西走了几步,发现那行脚印在离井不到十米的地方被雪盖得断续了。但方向明确:从镇子方向来,在井边绕了小半圈,又折回西边的小路。他抬头朝西看,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
“老孙到了吗?”陈壹问。
老周接了个电话,说:“老孙在家,我让人去接了。这天气,他一个老头走过来费劲。”
陈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北边。一百米外,有一片比荒地更黑的东西,像雪地里的一块墨渍。他指了指:“那边就是老张家?”
老周点头:“对。烧了三年了,没人管。”
陈壹迈步往北走。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任新新拎着痕检箱跟在后头,气喘吁吁。陈壹站在废墟前,不走了。
老张家的房子塌了大半,四面砖墙还在,屋顶没了。几根烧断的木梁斜插下来,像被拧断的骨头。陈壹站在南墙外,手电往屋里照。地面全是焦黑的堆积物,碳化的桌椅腿横七竖八地躺着,靠北墙的位置,一个铁架子倒在地上,下面压着几块烧变形的砖。屋里的雪积得比外面少,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焦黑的地面,像三年前那场火至今还在地上留着痕迹。
陈壹走进去。他每一步都很小心,踩在那些焦黑的堆积物上,脚下发出“咔咔”的脆响。他在北墙附近蹲下,捡起一片烧过的瓦片,用手指在瓦片背面蹭了一下,放在手电下看。瓦片上有一层极淡的、亮晶晶的东西,摸上去有些发涩。和井壁上的沉积物,和楼梯上的那层透明蜡,触感几乎一样。
“这火当时怎么定的?”陈壹问。
老周站在废墟外,没进来:“卷宗说意外。烟头点着了衣服,人没跑出来。”
“谁办的案子?”
“赵所。”老周说,“当时他带人来看的,结论也是他签的字。”
陈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北墙东侧,看见地面的焦痕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从北墙根往外大约一米五的地方,焦黑程度明显更重,而且地面上有几处凹坑,像是液体泼洒后燃烧留下的。陈壹蹲下,用刀片刮下那一片发黑的土壤样本。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把几粒发亮的颗粒拨进去。
“有助燃剂痕迹。”陈壹低声说,“这不是意外。”
他站起来,在废墟里转了一圈。屋子的东南角有一个塌陷的木柜,里面残存着几件烧坏的衣服。衣角蜷曲,纤维碳化严重。陈壹没动,只是拍了几张照。他的脑子里快速回忆三年前那场火的结论:烟头引燃衣物。可这屋里的火,从北墙烧起,烧得最深,衣物的碳化程度反而在东南角更轻。
火源在北。衣物在南。
烟头怎么点着一个在北墙根的火?
“陈哥,老孙来了。”任新新在废墟外面喊。
陈壹走出去。老孙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头上扣着一顶棉帽,正站在雪地里喘气。他六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嘴唇冻得发紫,一看见陈壹,老孙就像抓住了什么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警官,三年前那晚,我看见了一个人。”老孙说。
陈壹站在雪地里,没催他。老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那晚也下雪。我起夜,听见外头有动静。我趴窗户上看,老张那房子着火,火苗蹿得老高。我想跑过去救,可等我跑到半路,看见一个人从火场那边出来。”
“什么样的人?”
“瘦高个,女的身形,穿着深色衣裳。”老孙用手比划了一下,“她跑得很快,从井那边的小路走了。我当时腿都软了,就躲到路边的树后面。她没看见我。”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老孙愣了愣:“那个跑起来的姿势,腰那么细,男的哪有那样跑的。再说了,我们这地方,夜里能往那边去的,能有几个男的?”
陈壹盯着他:“你后来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老孙突然激动起来,“我跟赵所说的。他说我老糊涂了,看花眼了。陈警官,我眼睛是花,可那晚有月亮,雪地里人影清清楚楚。我真看见了。”
陈壹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郭丽的正面照,一张是王青的背影照。他把照片递给老孙:“像哪个人?”
老孙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指着郭丽那张:“身形像这个。不过当时天暗,我不敢百分百说就是她。陈警官,你是知道我的,我在老王饭馆帮了那么多年工,郭丽我见过多少回了。她走路那个架势,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那晚跑过去的人,就是那个样子。”
陈壹把照片收起来。风从荒地里卷过来,吹得废墟里的灰烬轻轻扬起,像黑色的雪。
陈壹拍了拍老孙的肩:“你的话很重要。改天到所里做个正式笔录。”
老孙点点头,抹了把脸。他看了眼废墟,嘟囔了一句:“老张头啊,你等三年,总算有人问了。”然后他裹紧大衣,跟着民警往回走。
陈壹站在废墟前,没急着走。他让任新新把周围的雪地再拍一遍,特别是从废机井到老张家之间那片区域。任新新在雪里来回跑了几个来回,鞋都湿透了,冻得手指发僵。
“陈哥,这里还有一行脚印!”任新新在离废墟十几步外的雪地里喊。
陈壹快步过去。那行脚印从井边延伸过来,绕过废墟的西南角,又折回西边。因为被风吹出的沟壑里积了点新雪,脚印不太清晰,但步幅和井边那行完全一致。陈壹蹲下来,用尺子量了量,又摸了一下脚印边缘的硬度和雪面的凝结程度。
“至少是今天白天留下的。”陈壹说,“不是晚上。晚上雪大,留不了这么久。”
“今天白天?郭丽白天来过?”
陈壹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朝西边方向看。那条小路的尽头隐没在灰白色的风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他脑子里出现一幅画面:郭丽踩着雪,从卫生院后门溜出来,绕小路走到废机井边,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老张家废墟前,停一停,折回去。她来干什么?
“陈哥,我们现在怎么办?”任新新问,“梁平没等到,倒查出个三年前的旧案。这案子……”
陈壹打断他:“先回所里。我要看三年前的卷宗。”
他们往车的方向走。陈壹的脚步比来时更沉。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口废机井。井口的水泥板还虚虚盖着,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回到所里,陈壹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西头,门锁着。陈壹让内勤找来钥匙。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靠墙摆着铁皮柜,上面贴着年份和类别。陈壹走到2007年那一排,手指在标签上扫过去,停在一个牛皮纸袋上:“张家湾民房失火案”。
他把卷宗抽出来,吹了吹封皮上的灰,拿到外面灯光下打开。
卷宗不厚,十几页。现场照片、询问笔录、结论书,一页页翻过去。陈壹看得很慢。现场照片里的老张家,比现在整齐得多,火烧得确实厉害,北墙几乎全部碳化。烟头的照片也在,一支半截的烟蒂,赫然躺在北墙根下,旁边是一小片烧焦的布料。结论书写得简单:系吸烟后烟头未熄灭,引燃堆放衣物,造成火灾。结论书右下角,盖着派出所公章,赵所的签字龙飞凤舞,日期是2007年12月18日。
陈壹把照片和结论书并排放在桌上,又翻回询问笔录。笔录里全是空白。既没有目击者,也没有家属。老张是个孤寡老人,没有子女,人死之后,案子以“意外”收尾,连个追问的人都没有。所以老孙当年说的话,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散了。
陈壹把烟头照片拿起来,凑到灯下看。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烟头的过滤嘴是白色的,带一道淡黄色的装饰线。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现场提取:红塔山(经典1956)”。陈壹心里一动。王智在饭馆杂物间里抽的,也是这个牌子的烟。账本旁边那几包受潮的红塔山,他当时扫过一眼,没太在意。现在这个细节跳了出来。
“任新新,王智那个备用手机里,有没有2007年12月的短信或通话记录?”陈壹问。
任新新摇头:“那手机是后来换的,最早记录只到2009年。”
陈壹没说话。他又翻回结论书。派出所公章盖在日期上,边缘有些模糊。陈壹用放大镜看了看,发现章面和纸面之间,有极细微的错位。盖上去之后,纸又被动过。
他站起来,把卷宗收好。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赵所的号码。响了三声,挂了。再拨,还是挂。陈壹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赵所有人看见吗?”陈壹问。
任新新说:“今天下午还在所里,后来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什么电话?”
“不知道。”任新新说,“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还把办公桌抽屉锁了。”
陈壹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五分。离郭丽约梁平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外面的雪还在下,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把院子里的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黄。
“赵所的事先放一放。”陈壹说,“把人都撒出去。梁平还没找到。他那双鞋,和现场窗台上的鞋印完全一致。他现在跑出去,等于自己往郭丽手底下钻。”
任新新犹豫了一下:“陈哥,梁平说王智当时手还动了。他不敢去跟郭丽要钱,跑都来不及,还去什么废机井?”
陈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浓重的夜色。他忽然说了一句:“梁平亲口告诉我,他要去找郭丽拿封口费。可你呢,你觉得他不敢去。为什么?”
任新新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梁平从派出所逃跑这件事,太蹊跷了。”陈壹转过身,“我们刚抓到人,他就能从厕所窗户翻出去。后墙那个洞,他哪来的时间找?外面那么大的雪,他一只脚光着,能跑多远?除非有人接应,或者有人告诉他该往哪儿跑。”
任新新脸色发白:“陈哥,你是说,所里……”
“我现在不能乱猜。”陈壹说,“但梁平那条命,现在挂在钩子上。郭丽不会让他活。她约他十点,可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到。今晚,废机井必须蹲死。”
任新新应声去了。陈壹一个人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他想起老孙描述的那个女人,从火场出来,跑得很快,消失在井边的小路上。三年前,她跑过一次。今晚,她会不会再跑一次?
陈壹不知道。但他清楚,今晚十点,废机井边一定会有事发生。
他抓起大衣,推开办公室的门。楼道里冷得像冰窖。他下了楼,风雪迎面打过来,脸上生疼。陈壹没有躲,只是把衣领竖高,大步朝车走去。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一小段路。雪越下越急,像要把整个乾元镇都埋进去。
陈壹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派出所大门。
他不知道梁平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郭丽现在在哪儿。他只知道,今晚,他必须从这口井边,把三年前那个女人的影子,从黑夜里揪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