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387"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015)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陈壹和任新新到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子中街,是一栋四层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墙根往上泛着一圈灰黑的水渍。门口的灯箱亮着“门诊”两个字,有几截灯管已经不亮了,横七竖八地暗着。院子里停着两辆三轮车和一辆漆皮开裂的面包车,几个老人在门廊下排着队,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挂号单。

陈壹把车停在院门外,没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楼外的监控。正门一个,大厅一个,二楼梯口一个。后门没有。他朝任新新使了个眼色:“你从东边绕到后院,看看后门什么情况,别声张。”

任新新应声去了。陈壹进了楼。一层是挂号处和药房,消毒水味和中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皱了皱眉。他顺着楼梯上二楼,内科诊区在右手边。郭丽的办公室在楼梯右侧第三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血压计气囊放气的声音。

陈壹在门口站定。他先没进去,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郭丽正给一个老年患者量血压,白大褂很干净,领口扣得严实。她偏着头看袖带上的刻度,声音很轻:“张大爷,高压一百五十二,低压九十二。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老人连声应着,“就是半夜老醒,心慌。”

“您别总往医院跑,路滑。”郭丽把血压计收好,扶着老人站起来,又弯腰帮他把棉裤裤脚整了整,“下次我下班顺路去您家量。”

老人千恩万谢。郭丽送他到门口,看见陈壹,脸上没有意外,只点了点头:“陈警官,您来了。进来坐。”

陈壹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白色治疗柜。桌上收拾得干净,血压计、棉签罐、处方笺各归其位。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的是“妙手仁心”,落款是“乾元镇敬老院”。

陈壹坐下。郭丽没坐,站在治疗柜前,把刚用过的听诊器摘下来,用酒精棉慢慢擦拭。她的动作很细致,金属听头擦得发亮。

“陈警官是为王智的事来的?”她先开口。

“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陈壹把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放在腿上,“王智有高血压,你知道吗?”

郭丽擦听诊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知道。他血压一直偏高,我让他规律吃药。他不听,总说没事。”

“他平时吃什么降压药?”

“硝苯地平。”郭丽说,“是卫生院开的。家里的药盒应该还在,我可以回去拿给你们。”

陈壹点头:“昨晚法医初步判断,王智摔倒前,体内有降压药成分。这个浓度,不是治疗剂量。”

郭丽转过身,把听诊器挂回柜子里。她看着陈壹,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淡的疑惑:“陈警官,你是说有人给他下药了?”

“现在还在查。”陈壹盯着她,“你是他妻子,又是护士。你比我更懂这些药的剂量。”

郭丽没有马上接话。她走到诊桌后,坐下,把白大褂的下摆抻了抻。她的坐姿很正,手背搭在膝盖上。陈壹注意到,她的指尖又在无意识地搓动,很轻,像在捻掉什么东西。这个动作她在案发夜就出现过。陈壹当时以为她是紧张,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抚。

“我是护士不假。”郭丽说,“但王智的药,他自己管。家里药盒放在床头柜第二格,你们可以搜。”

陈壹“嗯”了一声,转了话题:“我今天来,除了问药的事,还想了解你们卫生院的耗材领用情况。”

郭丽抬了抬眼:“耗材?”

“主要是工业防滑蜡和煤油。”陈壹把一份领用登记表的复印件放到她面前,“这是最近三个月的记录。你看一下。”

郭丽接过,低头翻看。陈壹观察着她的神情。这份登记表上,九月份防滑蜡和煤油的领用量还算平稳,十月份略有上升,到了十一月、十二月,曲线突然陡了。尤其是十二月第三周,防滑蜡、煤油、一次性手套三类耗材的申领量是前两个月的三倍。

“这个数据,你怎么看?”陈壹问。

郭丽把登记表放下,想了想说:“我们内科的耗材管理一直比较粗。门诊那边有时候缺什么,就直接来借。护工擦地、打蜡,也会临时多领。陈警官,这种乡镇卫生院,台账没有大医院那么严格。”

“但这里每一项领用,都有科室负责人的签字。”陈壹指了指表格最右一列,“十二月的记录里,内科的签字,大部分是你。”

郭丽看了眼签字栏,神色平静:“我签字多,是因为我们科室杂活多。护工年纪大,填单子费劲,我帮她们签。陈警官,签字不代表东西就都是我领的。”

“防滑蜡和煤油,你们科室平时用得多吗?”

“不多。”郭丽说,“防滑蜡是给住院部和楼梯地面用的,几个月才补一次。煤油是清洗设备和取暖用的,冬天会领一些。但一次不会超过两瓶。”

“可这里十二月十八号,内科一次领了六瓶防滑蜡,四瓶煤油。”陈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郭丽没慌。她抬头看着陈壹,轻轻叹了口气:“陈警官,十二月十八号那天,我去卫生院开会,不在科里。那天的申领单是值班护士代签的。你要不信,可以看会议记录。”

陈壹记下这个时间点。十二月十八号,距离王智死亡只有三天。郭丽说不在科里。她把这天从自己身上剥了出去。

“还有件事。”陈壹站起来,走到治疗柜前。他的目光落在柜子最下层,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棕色玻璃瓶,没有标签。瓶口盖着塑料盖,瓶身有半圈积灰。陈壹蹲下来,借着窗光往里看,瓶子底部还剩着几滴淡黄色液体。

“这个瓶子装什么的?”陈壹问。

郭丽跟过来,也蹲下看了一眼:“以前装酒精的,现在不用了。清洁工收在柜子里的。”

陈壹戴上手套,把瓶子慢慢拿出来。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气味,像是煤油,又混着蜡质的味道。和现场楼梯上那种调了煤油的防滑蜡,几乎一样。

“这味道,是煤油。”陈壹说。

郭丽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柜子里装过各种东西,瓶子串味了。陈警官,您看这瓶口的灰,好久没人碰过了。”

陈壹把瓶子装进证物袋。他没有接郭丽的话,而是问:“这间办公室,除了你,还有谁能进来?”

“所有科室人员。”郭丽说,“白天门不锁,谁都能进。”

陈壹把证物袋交给任新新,示意他先拿出去。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陈壹能感觉到,郭丽在有意把话题往“管理混乱”上引。管理混乱确实是真的,但一个护士对煤油和蜡如此熟悉,甚至能说出它们的用途和领用规律,这一点本身就不太对味。

“郭丽,王智死后,你回过卫生院吗?”陈壹问。

郭丽摇头:“没有。我一直在家里。”

“今天早上,你去过老王的饭馆。”陈壹说,“有人看见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郭丽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松开了。她轻轻“哦”了一声,说:“我去拿他的降压药。他总把药放店里,我怕你们不知道。后来想起来,家里也有。”

陈壹没戳破她。这个解释也许成立,也许不成立。王智的备用手机在店里,账本在店里,捐赠协议可能也在店里。郭丽去饭馆,到底想拿什么?

“你丈夫把中奖的钱全捐给养老院了。”陈壹换了个角度,语气放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郭丽沉默了几秒,说:“他死了以后。赵院长告诉我的。”

“你信吗?”

郭丽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信。那种事,王智做得出来。”

“你恨他吗?”

郭丽抬头看着陈壹。她的眼睛很静,像两潭结冰的水。陈壹见过很多被害人家属,会在某个瞬间爆发出真实的情绪。可郭丽没有。她只是看着陈壹,轻轻说:“陈警官,我跟他过了十七年。恨不恨的,早就说不清了。”

“有人说,你们前一晚吵过架。”陈壹把刘婶的话抛出来,“因为他要捐钱,你不同意。”

郭丽低了低头,像在思考,过了两秒才说:“我是不同意。我劝他留一点,给家明。他不听,说这钱‘脏’。陈警官,你说一个男人,宁可让钱烂在别人手里,也不肯给老婆孩子留一分。我能不吵吗?”

陈壹注意到,郭丽的语气里有怨,但没有恨。这和她之前给人的感觉一样——她总是把情绪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不多不少。可这种精确,反而让人背后发冷。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陈壹把文件夹合上,手压在封面上,“案发当晚,你真的没听到王智下楼的声音?”

郭丽看着他,过了两秒,缓缓摇头:“没有。我吃了药,睡得很沉。”

“你吃的是哪种安眠药?”

“安定片。”她说,“卫生院开的。我睡眠不好已经好几年了。”

“哪一种?国产还是进口的?”

郭丽报了个药名,又补了一句:“一天一片,不算多。陈警官,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吃药,可以去查。镇药店有记录,卫生院也有。”

陈壹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王智死前,给袁环打了个电话。”

郭丽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说他很难受,想找个人说话。”陈壹说,“没找你。”

郭丽的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化成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从来都不找我。”她说。

陈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任新新已经回到车前,正把手机往兜里塞。陈壹走过去,问:“后门情况怎么样?”

任新新压低声音:“后门没监控,也没有门卫。从后院能直接上二楼西侧的楼梯,绕开正门和电梯。而且,后门口有两条小路,一条往敬老院方向,一条往西边的荒地。”

陈壹抬头看了眼卫生院的后墙。灰色的砖墙被雪水洇湿了大片,几根枯草从墙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抖。后门虚掩着,门轴上缠着两圈生锈的铁丝。

一条路,通向敬老院。一条路,通向荒地。

陈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扣了一下。

他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郭丽的所有回答都很完整。完整得让陈壹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她铺好的路上。他知道这是她的可怕之处——你明明怀疑她,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抓住她的破绽。

“陈哥,那瓶东西真能检出来吗?”任新新问。

陈壹把证物袋拿起来,透过光看了看瓶底那几滴淡黄色液体。

“如果这也是她和蜡同源的煤油,那这个瓶子,就够立案了。”陈壹说。

他把瓶子小心地放好。车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阴下来,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去查三件事。”陈壹说,“第一,十二月十八号那天,郭丽到底在不在卫生院开会。第二,防滑蜡和煤油的领用签字,到底有多少是她亲笔。第三,调卫生院后门那条路,最近一个月所有能拍到的监控。”

任新新点头,飞快地记下来。陈壹看着他,心里却滑过另一个念头。

郭丽说,王智从没找过她。

可王智死前那晚,在屋里哭的时候,喊的是她的名字。

“丽丽,我对不起你。”

陈壹听着风拍打车窗的声音,忽然很想再回一次现场。

他踩下油门,车子碾过薄冰,朝镇南的方向驶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