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386"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3692) "陈壹还没到卫生院,手机就响了。

老周在电话里说,袁环找到了,人正在镇中学上课。陈壹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他让任新新把车调头,先去学校。

“不等了。”陈壹说,“郭丽跑不了。”

任新新在路口把车调过来,轮胎压过一滩雪水,溅起半尺高的泥点子。陈壹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还在转赵院长的话。王智说“这钱我留着,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个老好人,中了四百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散出去买安心。他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

陈壹想起账本里那句话:“我不是。我就是欠的太多了。”

欠谁的?

车到镇中学门口,电动铁门关着。任新新按了两声喇叭,门卫从传达室探出脑袋。陈壹把证件举了举,门开了。

镇中学不大,一栋三层教学楼,两排平房。操场上还有积雪,几个学生正在扫。陈壹没走正门,让任新新从侧楼梯上三楼。他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袁环的办公室在三楼最西头,语文教研组。门半掩着,陈壹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批作业。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只露出半截脖子。侧脸很瘦,颧骨的弧度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袁老师。”陈壹敲了敲门。

袁环抬起头,看见陈壹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红笔掉在作业本上。那动作很小,但陈壹看在眼里。她的瞳孔先是缩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把笔捡起来,插进笔筒。整个过程像被放慢了半拍。

“陈警官。”她的声音很细,“找我?”

“方便吗?”陈壹看了眼办公室。里面没有别人。

袁环犹豫了一下,点头。她走到门口,把门带上,又觉得不妥,重新把门拉开了一半。陈壹没说话,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袁环站在对面,没坐。

“王智资助你的事,我们知道了。”陈壹开门见山,但语气放得平,“你今天不上课?”

“上午没课。”袁环终于坐下,把羽绒服袖口往里掖了掖,“我就是来改改作业。”

陈壹看着她。这个女老师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陈壹知道,这种紧张不一定和杀人有关。有些人面对警察就是会这样。但袁环的紧张里,有些东西不太一样。

“你最后一次见到王智,是什么时候?”

袁环想了想,说:“前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

“几点?”

“八点多。”她的手指绞着羽绒服拉链头,拉上去又拉下来,“他说想见我,在学校后面那个小花园。我说我不舒服,没去。”

“后来呢?他有没有再联系你?”

袁环摇头:“没有。我打过去,他没接。我想着他可能喝酒了。”

陈壹没接话,从包里拿出那个旧手机,打开草稿箱。他把屏幕转向袁环:“这条短信,你见过吗?”

袁环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脸上一寸一寸地白下去。短信没发出去,但字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跟你聊聊。我可能要走了。”

“没有。”她低声说,“他没发给我。”

“他之前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吗?比如要走了,要离开这里?”

袁环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下头,陈壹看见她的睫毛在轻微地抖。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眼圈已经泛红:“陈警官,王叔确实找我很频繁。他总说想跟我聊天,说家里的事,说郭姨对他不好。我……我很害怕。”

“你怕他?”

“我怕欠他的。”袁环说,“他帮我妈出了那么多医药费,我每次看见他,都觉得他在用眼睛跟我说:你欠我。可我不能不听。我要是躲着他,又怕他觉得我忘恩负义。”

陈壹点头。袁环的处境他能够想象。一个年轻女教师,母亲重病,债台高筑,被镇上的“大善人”资助。这份恩情越来越重,最后变成一副摘不掉的枷锁。

“前天那通电话,他说了什么,你仔细回忆一下。”陈壹说。

袁环擦了擦眼角,抿了抿嘴唇:“他说,他对不起所有人。尤其对不起郭姨。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想弥补,可越补越糟。我说王叔你别这么想,你帮了很多人。他忽然就笑了,说‘我帮那么多人,最该帮的人,我连看都不敢看’。陈警官,我问他是不是和郭姨吵架了。他说没有,说郭姨已经很多年不跟他吵了。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陈壹把这些话记在脑子里。王智死前那个晚上,说自己“可能要走了”。他给袁环打电话,又给王青发断绝关系的消息。他是在交代后事。

还是说,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抽屉里那两万块钱,什么时候给他的?”陈壹忽然问。

袁环愣了一下:“什么抽屉?”

陈壹看着她,重复了一遍:“王智给了你两万现金,你放在家里抽屉里,没有存银行。我们是依法搜查时看到的。”

袁环的脸色变了几变。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拉链头:“是上个月。他说让我给我妈换更好的药。我没敢花。”

“没敢花?”

“陈警官,我跟你说实话。”袁环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觉得那钱拿得烫手。王叔对我越来越好,好得不像一个长辈。他说过,如果郭姨跟他离了,能不能让我去家里帮他做饭。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他帮我,不是单纯地行善。他是想……”

她没说完,把脸埋进手里。陈壹没逼她。

几分钟后,袁环平复下来,陈壹才继续:“案发前,你有没有去过王智家附近?”

“没有。”袁环说,“我晚上从来不出门。学校宿舍九点半关门,有登记。”

陈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慢慢踱了两步,忽然看见袁环桌上摊着一本作文本。其中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页还粘在书脊上,上面有红色字迹的批注。陈壹看了一眼,问:“这作业本,学生交上来的都完整吗?”

袁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这是上学期的。有个学生写作文时撕了一页,我让他重新抄。”

陈壹“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走到门口,回头说:“袁老师,王智给你打最后一通电话的事,为什么一开始没主动说?”

袁环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害怕。我怕你们觉得,我跟他有关系。”

“现在说清楚了,就没事。”陈壹说,“但如果你还有什么瞒着,最好现在告诉我。”

袁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从学校出来,陈壹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吹进来,把他脑子里的那些线头吹得稍微清楚了一点。袁环说王智对她好得“不像长辈”。这意味着,王智和袁环之间,可能并不只是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如果郭丽知道这件事,她有没有可能把袁环当成眼里的沙子?

“陈哥,去所里吗?”任新新问。

“先吃饭。”陈壹说,“下午一点,王青会来所里做补充笔录。我们提前准备。”

他们回派出所食堂扒了两口饭。陈壹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任新新倒是吃得快,年轻人饿得快。陈壹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袁环说的是真话吗?”

任新新一愣,想了想:“她挺紧张的。但那种紧张不像装出来的。她好像真的怕王智。”

“怕,不等于不撒谎。”陈壹说,“她从头到尾都没提王青。姑嫂密谈的事,她不知道?”

任新新有些犹豫:“也许真不知道。袁环和王青应该没什么来往。”

陈壹没说话,把这事先记在心里。

下午一点,王青准时到了派出所。

她没坐陈壹第一次问话时的那把椅子,而是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陈壹:“陈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事?”

陈壹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王青站了两秒,还是坐下了。她的动作很硬,坐下去后腰板挺得笔直。陈壹注意到她的鞋,一双旧运动鞋,鞋底沾着黄泥。这双鞋和他第一次见她时穿的不一样。

“从哪儿来的?”陈壹问。

“店那边。”王青说,“刚搬了点东西。”

陈壹点头,示意任新新去把银行流水拿过来。他把那叠纸放到王青面前,说:“六月,你收到一笔二十万的匿名汇款。你当时就猜到了是你哥汇的。为什么不说?”

王青看着那叠纸,脸色沉了一下:“我为什么要说?说了让你们觉得我为了钱杀我哥?”

“你不说,我们一样查得到。”陈壹说,“王青,你越隐瞒,你的嫌疑就越大。”

“我隐瞒什么了?”王青的声音高起来,“那钱是他给我的!他是我哥,给我钱有什么问题?你们城里人不知道,我们这里一家人之间,钱不钱的都是左手倒右手!”

陈壹没急着接话。王青的激动在他预料之中。他把流水单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说:“那二十万你拿去做什么了?”

“进货。”王青别开眼,“建材涨价,我压了一批货。”

“现在店里的经营状况怎么样?”

王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才说:“不怎么样。那些货卖不动,钱都套着。”

“你哥中奖四百万,你知道吗?”

王青猛地抬头,眼睛很亮,像刀尖在光下闪了一下:“知道。去年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他亲口告诉我的。”王青笑了笑,笑容很薄,“他说我是他妹,不该惦记他的钱。陈警官,你说这是人话吗?我从来没问他借过一分。店都快倒了,我也没开过口。结果他中奖了,第一件事就是跑来告诉我,让我别惦记。”

陈壹盯着她:“所以你很生气?”

“我不能生气?”王青反问,“我哥中奖四百二十万,转头全捐了。我店快关门了,他去养那些不相干的人。我气又怎么了?可我告诉你,我再气也没想杀他。他是我亲哥。”

陈壹没说话。他知道王青和袁环一样,都没有直接证据。但王青比袁环更麻烦。袁环的隐瞒有迹可循,是害怕和羞耻。王青的隐瞒,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切割。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难堪的那一面。

“案发前一晚,你去过王家后院。”陈壹把监控截图推过去,“和郭丽见了面。这事你之前没提。”

王青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看着那张截图,喉头动了两下:“是郭丽叫我去的。她说我哥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心里乱,就走了。”

“郭丽还说了什么?”

“她说王智中奖后就没回过家。”王青冷笑一声,“我心想,他不回家关我什么事。他这几年心里只有那些外人。”

陈壹点点头:“所以,你当晚去王家,就是听郭丽说了这些?之后就走了?”

“对。”王青说,“我走的时候,王智还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

王青愣了一秒:“我进去看了一眼,屋里没人。郭丽说他可能去店里了。”

陈壹没再往下问。他合上笔录本,让王青签字。王青拿起笔,飞快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站起来说:“陈警官,你们要查就查那个女老师。我哥死前天天跟她混在一起,谁知道是不是她逼急了。”

陈壹没接话。王青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外卖员。我听说他还发短信勒索郭丽。你们有这工夫,不如去问问他。”

她说完就走了,鞋底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

陈壹坐在桌边,把两份笔录并排放在面前。袁环和王青,两个人都说自己没杀人。两个人都有动机。两个人都在隐藏一些东西。

袁环隐藏的,是对王智的恐惧和那笔钱背后的难堪。王青隐藏的,是对兄长的怨恨和那笔匿名汇款带来的屈辱。

可这些隐瞒,离杀人还差着一截。

“陈哥。”任新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老周找到了一个王智的老朋友,说可以聊聊。另外,昨晚有个住王家斜对门的大爷说,晚上看见王家后院亮着灯,有两个女人站在墙根说话。他看见其中一个穿着浅色羽绒服,像是王青。另一个没看清,但身形……他比划了一下,说比王青高一点,瘦一点。”

陈壹站起来,走到窗边。后院,两个女人。一个是王青。另一个如果是郭丽,那姑嫂密谈的真相,也许比两个人说的都要复杂。

“去走访那个目击者。”陈壹说,“我要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任新新点头,转身要出去。陈壹叫住他:“另外,查一下昨晚王家附近的所有路面痕迹。王青说她走了,但她有没有进屋,我们要用证据说话。”

陈壹重新坐回桌前,把两份笔录分别装进卷宗。袁环和王青,两个人的证词像两条交错的线,在某个点上分开了。陈壹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点在哪里。

他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再落一场雪。陈壹忽然想到,郭丽今天早上也去过饭馆。刘婶说她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郭丽知道王智常住在店里,知道他有个备用手机,知道他有本账。

那她会不会在找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