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9385" ["articleid"]=> string(7) "73641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6510) "上午九点,雪停了,天还是灰的。
陈壹带着任新新穿过镇子主街,往南头走。乾元镇被一整夜的雪盖过之后,显得比平时更小。主街两边的门面半开着,铁皮烟囱里往外冒着黑烟,烧的是锯末和废木头,空气里有一股呛鼻的焦油味。陈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得很快。他在城里待久了,闻不惯这种味道。
老王饭馆在镇南头一个丁字路口。两层旧楼,底商是饭馆,楼上是住家。招牌红底黄字,漆皮剥落得厉害,“老王饭馆”四个字只剩“老王饭”三个完整,“馆”字少了一半,像个残缺的笑。陈壹看了一眼,心里念了一句:一个把招牌都舍不得换的人,中奖后却把钱全捐了。这不合逻辑。
他让任新新留在外面和邻居打听,自己推开饭馆的卷帘门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六张方桌,二十来把木椅。桌上的醋壶还都半满,辣椒罐口上结了层油膜。空气里浮着隔夜的炒菜味,混着冷灶台上铜腥气和碱水味。陈壹没开灯,只借着后窗透进来的天光,在厅堂里慢慢转了一圈。
他先看地面。水泥地,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地砖缝里嵌着些陈年油垢。陈壹蹲下来,用手指甲挑了挑,油垢下面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他凑近了闻,不是血,是酱油。他站起来,没再纠结。
柜台上放着一本日历,翻到12月21日。昨天的日子。陈壹看了眼日历,发现21日上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还写着两个字:“生日”。字迹很轻,像是王智自己标的。陈壹把日历拍照记录,然后绕过柜台,进了后厨。
后厨更窄,灶台不高,案板靠墙立着。锅盖半掀,炒勺横在灶眼上。陈壹用手背试了试灶台温度,冰的。他打开碗柜,碗盘码得整齐。他数了一下,六套碗筷,可其中一套是单独的,搁在碗柜最上层,灰比别的厚。陈壹没碰,先记在心里。
杂物间在更里面,没窗,黑得像口井。陈壹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闪,亮了。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断了一只脚的木椅,地上堆着纸箱、空油桶和几捆发黄的旧报纸。陈壹走到办公桌前,看见抽屉没锁。他拉开,里面堆着账本、欠条、进货单,还有几包受潮的红塔山。
他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账本从2008年记到2010年,黑色硬皮,内页已经有些发脆。陈壹翻到最开始,又翻到最后,越看眉头越紧。
“1月13日,给环环妈交透析费,两千,不用还。”
“2月6日,给青阳建材转一万,不用还。”
“3月4日,给刘婶工钱结完,多给五百,她说不用,我说没事。”
“4月19日,给老孙买棉鞋一双,他说我给多了,我说穿着合适就行。”
“5月2日,给敬老院送米面一车,花了七百三,赵院长说我是活菩萨,我说我啥也不是。”
“6月8日,给环环妈转五千,她不肯要,我说算我借给她的,不急着还。”
“7月15日,给青阳建材转五千,小青没回我。”
“8月21日,给环环妈买药一千八,县医院开票,报不了,就当我出的。”
“9月9日,给老王饭馆换了个灶,花了三百,刘婶说早该换了。”
“10月17日,中奖。没跟任何人说。”
“10月20日,把钱全捐给养老院。赵院长说我疯了。我没疯,我就是想心里踏实。”
“11月2日,给环环妈转了四千。王智啊王智,你连自己家的锅都顾不上了,还想着别人家。”
“11月15日,给小青转五千。她没回。我知道她恨我。”
“12月3日,给环环妈送了两千。她说不用了,我说拿着。她哭了。我见不得女人哭。”
“12月10日,给敬老院送去五袋米,赵院长说我是大好人。我不是。我就是欠的太多了。”
“12月18日,给袁环写了个纸条,想让她也来看看。后来没给。”
陈壹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了一下。那是12月20日,王智死前一天写的。他写道:“今年又没给丽买什么。”
只有这一句,提到妻子。
陈壹把账本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那一页。这本账从头到尾,王智给所有人花钱,唯独没有给郭丽花过一分。连一句“给丽买药”“给丽买衣服”都没有。这个男人把“好人”两个字写得满满当当,可那个叫郭丽的女人,在整个账本里像一个空白。
陈壹心里隐隐有些发凉。他来乾元镇之前,领导说乡镇案子简单,大多是邻里纠纷和盗窃。可眼前这个死人,不是那么简单。
“陈哥。”任新新从外面进来,鞋底带进一股冷风,“旁边刘婶过来了,她说王智平时就住店里,后院有个小屋。”
陈壹把账本合上,跟着任新新出去。
刘婶站在后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旧花棉袄,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子刻过。看见陈壹,她先点头,然后把围裙角往里掖了掖:“陈警官,您可来了。我昨儿一宿没睡着,一闭眼就看见老王躺那儿。”
“刘婶,您是王智店里的帮工?”陈壹拉过一把塑料凳,让刘婶坐下。
“帮了六七年了。”刘婶坐下,叹了口气,“从这店开张到现在,除了过年那几天,我天天来。老王说,刘婶你年纪大了,不用天天来,工钱照给。我没答应。我要是天天不看见他,心里反而不踏实。”
“您跟王智熟,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婶想了一会儿:“好人。可就是好得太过了。老王对谁都好,谁家有个难处,他听见了,自己吃不上饭也要去帮。镇上的人都说,乾元镇就属老王心善。可陈警官,我有时候觉得,他那不是心善。他是怕。”
“怕什么?”
“怕回家。”刘婶压低声音,“他经常在店里住,就后院那个小屋。您知道吗,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锅炉房外面,一坐就是半宿。我劝他回去,他说丽丽睡了,不吵她。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敢回家。他跟丽丽在一块儿,连句话都没有。”
陈壹不动声色地记下:“他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刘婶犹豫了。她伸手扯了扯围裙,又抬头看了眼门外,像怕被谁听见:“陈警官,照理说,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不该多嘴。可老王死了,我这心里堵得慌。有些话,我只能跟您说。”
“您说。”
“丽丽这个人,太能忍了。”刘婶说,“我帮工这些年,没听她大声跟老王说过一句。老王不回家,她不哭不闹;老王往外送钱,她也不拦着。有时候我劝她,说丽丽你也说说老王,家里日子还要过。她就笑笑,说‘他不回来也好,清静’。陈警官,一个女人,丈夫不回家,她说清静。这正常吗?”
陈壹没接话。他等着刘婶继续说。
“就前阵子,老王中了奖。”刘婶的声音更低了,“丽丽知道了,跟老王吵了一架。我隔着窗户听见她喊,说‘你还要把家里搬空到什么时候’。老王没吭声。后来老王跟我说,他怕回家。他说丽丽不跟他吵了,就坐在沙发上看他,看得他后背发凉。陈警官,我说句不该说的,丽丽那眼神,有时候真让人觉得,她心里装着一个冰坨子。”
“他们吵架,具体是什么时候?”
刘婶想了想:“得有小一个月了。就是老王中奖之后没几天。那天丽丽来店里,少见的没换鞋就进去了。我在厨房听见她和老王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冷。老王后来出来,眼睛是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刘婶,你去忙’。可他那几天都没回家。”
“中奖之后,王智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说了。”刘婶点头,“他说‘刘婶,我要把钱送给敬老院’。我当他说胡话,那可是四百多万啊。他说真的,他说他拿着那钱,手发烫。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太多亏心事,得拿这钱去买个心安。陈警官,我问他亏啥心了,他说‘刘婶,有些事不能说’。然后他就不吭声了。”
陈壹看着刘婶,感觉她还有话没说完。他等了等,果然刘婶又开口:“老王死前那几天,特别不对劲。他总在店里转,一会儿看看账本,一会儿看看窗户外头。有时候半夜还坐起来,也不开灯,就在锅炉房外头抽烟。我前天晚上回去得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墙根,手里拿着张纸。我喊他,他吓了一跳,把纸塞进兜里了。”
“什么纸?”
刘婶摇头:“没看清。就看着像张单子。”
陈壹想到那张中奖单,又想到养老院的捐赠协议。王智死前揣在兜里的,很可能就是那份协议。他为什么要把协议随身带?是怕郭丽发现,还是想在死前亲手交给谁?
“刘婶,您昨晚离开饭馆时,是几点?”
“晚上七点多。”刘婶说,“我走之前,老王还坐在柜台里,对着账本发呆。我问他晚上回不回家,他说‘回,丽丽叫我了’。我还高兴呢,说你们两口子就该好好过。谁知道……”刘婶眼圈红了,“他那是去送死啊。”
陈壹没说话。他等刘婶情绪平复了一些,又问:“王智平时有固定去的地方吗?除了店里、家里,还有别处吗?”
“敬老院。”刘婶说,“他一个月去好几趟。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就坐那儿跟赵院长说话。还有学校那边,他常去。说是资助了个女老师。叫袁环,人挺好的,就是家里苦。”
陈壹点点头,把信息记下。他站起身,跟刘婶道了谢。刘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陈警官,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您说。”
“丽丽今天早上来过店里。”刘婶说,“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看了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走了。陈警官,自家男人死了,她没哭,还来他店里看。您说,她是不是在找什么?”
陈壹没回答。他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刘婶走远,然后转向任新新:“去后院锅炉房看看。”
后院不大,锅炉房靠西墙搭着,铁皮顶子被雪压得凹下去一块。陈壹走到锅炉房外,先看地面。雪已经扫过,但墙根处的雪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西墙上,停住了。
靠近锅炉房的那面墙,有一片明显的褪色区。墙皮从原来的浅灰色变成一种斑驳的灰白,形状不规则,面积比一个成年人坐在那里靠墙留下的痕迹要大很多。陈壹走近,伸手在那片褪色区上轻轻摸了一下。墙面很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摩擦过。
他蹲下来,在墙根处找到几个烟头。都抽到了过滤嘴,滤嘴上有很深的牙印。陈壹把烟头装进证物袋。他又往旁边看,发现墙角处有一小片发黑的油渍,像是人坐在地上时,后脑勺和后背反复蹭上去的。油渍的边缘很光滑,不是一两次能形成的。
陈壹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看这面墙。他忽然想明白了:不是一个人靠在这里。是一个人每天夜里都来这里,背靠着墙,一点一点往下滑,直到屁股坐到地上,后脑勺抵着墙,就这样坐上很久。
三年。这面墙至少被蹭了三年。
陈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见过很多犯罪现场,见过血迹、脑浆、尸斑,可从没见过这样一堵墙。这堵墙上面没有一滴血,却比任何血迹都更惊心。
“陈哥。”任新新从后院小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这是王智放店里的备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
陈壹接过。手机是老式诺基亚,灰色。他按了开机键,屏幕闪了闪。短信收件箱里有几条消息,最近的是一条未发出去的草稿,时间是12月20日晚上九点十七分。收件人是袁环。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想跟你聊聊。我可能要走了。”
陈壹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那行字。王智在死前那个晚上,给袁环打过电话,袁环没去。可这条草稿比电话更早。他写“可能要走了”。这句话什么意思?是离开家,还是离开人世?
“这个手机和草稿都先保管好。”陈壹说,“王智的主手机在现场,这个备用手机里的东西可能比主手机更重要。”
任新新点头。陈壹又看了眼那面褪色的墙,然后转身往外走。
“去养老院。”他说,“我要见赵院长。”
养老院在镇北,院子不大,两排平房,中间一条水泥路。陈壹到的时候,赵院长正在院门口扫雪。五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旧眼镜。看见陈壹,他停下扫帚,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陈警官,是为王智的事来的吧?”
陈壹点头。赵院长把扫帚靠在墙边,带着陈壹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很简陋,一张办公桌、两个旧沙发。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大善人王智”。
“这锦旗是我们全院凑钱做的。”赵院长说,“本来打算老王生日那天给他。谁知道……”
陈壹坐下,问:“赵院长,王智是什么时候决定把奖金全捐给你们的?”
赵院长叹了口气:“十月底。他中了奖之后,一直没告诉我。后来有天晚上,他跑来,把一张卡放在我桌上,说里面是四百二十万,全捐给养老院。我吓坏了,以为他开玩笑。他说他早想好了,还让我写协议。陈警官,我当时劝他,说老王你自己家日子也不宽裕,这钱多少留点。他说他不留,一分不留。他说他欠的太多了。”
“他说欠了什么吗?”
赵院长犹豫了一下:“我问过。他说‘赵院长,我做了一件事,对不起一个人。这钱我留着,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当时没敢多问。后来他自己说,他对不起他媳妇。”
陈壹盯着赵院长:“他怎么说的?”
“他说丽丽跟了他十七年,他什么也没给过她。现在他中奖了,更不能给她。因为给了她,她心里会恨得更深。”赵院长叹了口气,“我当时没听明白。现在想想,老王早就知道自己对不起丽丽。可他就是不敢回家。他宁肯把钱都给外人,也不敢给媳妇留一分。”
“所以王智是瞒着郭丽签的捐赠协议?”
“对。”赵院长说,“他让我保密。说等他生日那天,自己告诉丽丽。陈警官,老王这个人,心是好的,可有些事,他办得太绝了。”
陈壹没说话。他从赵院长办公室出来,站在养老院的院子里。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点,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刘婶说的话:丽丽太能忍了,看着瘆人。
一个隐忍十七年的女人,在发现丈夫中奖后,得知四百万全部捐给了外人,一分没留给自己。那种恨,会变成什么?
陈壹走出养老院,上了车。任新新已经接完电话,回头说:“陈哥,技术科那边有消息了。楼梯上的蜡,和卫生院用的那种工业防滑蜡一致。但是那种蜡普通人也能搞到,不一定是卫生院的人。不过,技术科说蜡里掺了煤油,比例很特殊,像是反复试验过很多次。”
陈壹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掺了煤油?”
“对。这个比例很奇怪。技术科说,一般工业蜡不会掺煤油。除非是有人想把蜡的凝固点降低,让它在低温下依然保持半液态。换句话说,就是专门为了在雪天低温下使用而调的。陈哥,这种调配方法,得有化学或医药方面知识。”
陈壹没接话。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郭丽在沙发上无意识蹭袖口;郭丽说“我是护士,护士知道这些很正常”;刘婶说“丽丽太能忍了”。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郭丽在整个案发夜表现得那么平静。她不是不悲伤。她可能是整个镇上最不悲伤的人。
“陈哥,现在去哪儿?”任新新问。
陈壹看了眼天,天阴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雪。
“去卫生院。”他声音很低,“我要看看郭丽的工作环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304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