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越缩越短通常意味着一件事：她有事要找他，而且一件事分了三遍说，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觉得上一遍没有说清楚。林夏的表达方式和她的专业方向完全一致，计算机科学，逻辑嵌套，但嵌套到第二层就开始打结。
他拨回去。响了两声。
"哥。我今天晚上肠胃不太对，从下午开始一阵一阵地抽，左边的位置，不是阑尾炎那个位置，是胃。你以前不是说新华医院急诊科你认识一个护士长吗，能不能帮我挂个号。"
林述走在华山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蓝猫已经不见了，停车场的围栏边上只剩一个被风吹歪的矿泉水瓶。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新华医院。你确定是新华。"
"对呀。离我闵行校区最近的只有新华了，我同学说五号线转一号线过去四十分钟。"
"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下午四点多吧。拖到现在。"
现在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八小时后的凌晨三点左右，副本三会在新华医院儿科急诊三楼激活。系统推送的倒计时精确到了秒数，苏晚在实验室里做了记录，确认时间坐标被编号者动过手脚，但坐标本身是对的。
林夏的胃痉挛时间恰好卡在了副本激活前八小时的窗口。不是巧合。编号者挑选副本地点时知道林夏在华师大的位置。他知道离她最近的医院是新华。他知道林述会陪她去。副本三不是随机推送的，是编号者在系统权限范围内手动指定的，目的是让林述在非战斗状态下自动走进副本入口，身边还带着一个不能收录取的普通人。
"哥？"
"我在。你现在收拾东西，带上医保卡和身份证，换一件有口袋的外套。不要自己坐地铁。我四十分钟后到你楼下。"
"不用吧，我自己可以……"
"四十分钟。楼下等我。"
他挂了电话。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 「第三副本触发位置和你妹妹的位置重合。编号者给你准备时间不是为了让你做准备。是为了让你接到她的电话。」
他没有回复。在路口拦了一辆车，跟司机说去闵行，华东师范大学东门。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台，开始放晚高峰的路况播报。延安高架堵了，改走内环。
车子在内环高架上跑的时候，林述把手机调到规则手册的界面。副本推送的通知还在，九条规则的预览没有解锁，只有倒计时在走。下面的备注栏里，苏晚实验室终端收到的那句"建议在进入前完成实验室全项记录"被转发到了他的 App 里，末尾加了一行新的，同样是手写补注的风格。
＞ 「你会注意到你妹妹的疼痛时间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出了问题。是因为她现在站在副本激活范围的边缘。A 层的人在规则副本激活前的几个小时会产生生理应激反应——不是精神层面的，是细胞层面的被污染空气渗入。症状往往表现为非特异性腹痛。带她来医院正好是对的。你是用编号者的局反做你自己的护盾。」
这一段的措辞风格变了。不是编号者写的。编号者写备注的时候用的是短句，句号结尾，没有解释。这段文字用了"正好是对的"、"反做你自己的护盾"——语言结构里有人味。是方远。
他在系统里写信息的方法被编号者覆盖了备注栏，但他还能在编号者文件的末尾补一段自己的话，用的是同一个后门，同一个权限。林述盯着"反做你自己的护盾"这几个字，脑子里出来的是方远在代驾对讲机里说话的声音。语速不快的，每句话说完会留一拍，像在给别人插话的空间。
他把手机锁屏，看着窗外。
内环高架两侧的住宅楼开始亮灯。一格一格暖黄色的方框填满灰色楼身的网格，高架上反方向的车流从挡风玻璃左下角往右上角斜穿过去。他在这一刻的安静里意识到方远把信号传到了自己身上，传了三年，用帽子、用猫、用备注栏里藏进去的一段话。所有这些都不是一条求救消息。方远没有求救。方远在副本尽头找到了一个理解系统后门的方法，然后用他剩下的所有东西把这个方法往外送。他送到的是林述的手里。
林述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他现在只需要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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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师大闵行校区东门口，林夏坐在花坛边缘的大理石台面上，书包抱在怀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左手按着胃的位置，右手抓着手机。脸色比上次见面差了一点，但她的坐姿仍然是直的。
"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
"你打电话之前二十分钟开始突然疼得厉害。"林夏站起来的时候嘴唇白了一下，但她的声音平稳。"我室友说可能是胃痉挛，也可能是急性胃炎。我查了症状对照，非特异性上腹部阵发性疼痛，没有发热，没有腹泻——大概不是食物中毒。"
计算机专业的症状分析：枚举所有可能性，验证可测量指标，排除低概率项。林述知道她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不是因为喜欢编程，是因为编程输出的是确定性。输入正确，输出正确。胃疼不属于可确定范畴，所以她在疼痛的间隙里把自己有限的精力用来分析它，假装这个分析过程正在缩短她和不舒服之间的距离。
出租车重新上路。从闵行开往杨浦，走中环。林夏在后座上靠着窗户，呼吸逐渐均匀但眉心还皱着。林述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他想告诉她一切——方远的消息，规则手册，编号者，猫，苏晚实验室里的白鼠和散点图，九小时后她将站在一个规则副本的边缘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条线上——但他不能说。不是因为信不过她。是因为她现在站在副本激活范围的边缘，身体已经在处理 B 层空气了。如果他在这个时间点告诉她规则层面的信息，她的神经系统可能会把"规则"这个词和她正在经历的腹痛并线处理。
苏晚在实验记录里写了，非收录者如果在副本激活前接触到规则信息，B 层的空气污染会在认知层面加速扩散。不是身体的污染，是信息本身的污染。告诉林夏她所在的地方即将变成副本，等于往一杯正在被 B 层空气渗透的水里滴了一滴墨水。
所以他只说了两句话。
"疼得厉害就闭眼。" "到了叫你。"
车子经过大柏树立交的时候，林夏的呼吸终于均匀了。她睡着了。右手还是抓着手机，左手离开了胃的位置，垂在座椅边缘。
林述把手机屏幕翻过来。
倒计时显示还剩下三小时十四分钟。凌晨零点十二分，车子进入了杨浦区。新华医院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出正门，白色日光灯把整栋楼的玻璃窗打成了冷色调的方格矩阵。急诊入口的红色LED字牌在雾气里毛了一小片光晕。儿科急诊在三楼，朝北方向的窗户还亮着几排灯，但停车场已经没有车了。
他轻轻推了一下林夏的肩膀。她睁开眼，花了两秒恢复方向感，然后自己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抱着书包站在急诊入口的雨棚下面等他。
林述付了车费。下车之后他在急诊入口的台阶上停了一步。夜空气里有一种他之前在便利店门口闻过的味道，很淡，但不完全属于这个温度下的杨浦。B 层空气已经开始从副本边界往外渗了，渗进急诊室的每一个空调出风口，每一扇能推开的防火门，每一个护士站台面下面不被人注意到的接线孔。
他推开门。林夏在前面，已经被分诊台的护士领进去量血压。护士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候诊区，示意他先去那边等。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儿科急诊三楼，候诊走廊。他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是一个已经停转的立式饮水机，水箱泛着淡黄色的水垢。走廊里只剩下最后一盏日光灯在亮。护士站的分诊屏幕跳成待机状态。走廊尽头，消防地图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贴在消毒过的地板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 「规则副本 · 凌晨四点的儿科急诊室」
＞
＞ 剩余时间：不受限。副本将在你理解最后一条规则后自动清算。
＞
＞ 规则数：九条。
林述在蓝色塑料椅的扶手上把十根手指依次伸直，再收回来。空气里消毒水和中央空调的低鸣裹在一起，但他听到呼吸的底部多了一层很轻的沙沙声。不是人呼吸的声音。是走廊尽头那盏灯，灯管的电流不太对，频率和正常日光灯差了几个赫兹。
屏幕上的第一条规则开始滚动。
＞ 规则 1. 不要对任何穿着病号服的小孩说"你爸妈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59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