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21"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5726) "刘娟盯着屋顶的蜘蛛网看了很久。
网在房梁的角落里,灰扑扑的,粘着几粒灰尘。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粗糙的麻袋表面。侧过头,看见张强趴在旁边,脸朝着她,眉头皱着,嘴角绷成一条线。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
“水。”
声音很轻,哑的。
张强没动。呼吸均匀,肩膀一起一伏。刘娟又动了动手指,指甲在张强手心里抠了一下。张强的眼皮抖了抖,睁开。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散了一下,才聚焦到刘娟脸上。
“娟子?”他撑起上半身,膝盖顶在水泥地上,闷响。
“水。”
张强从背包里摸出瓶子,还剩小半瓶。拧开,扶起她的头,瓶口凑到嘴边。刘娟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又喝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滴,滑到下巴上,张强用拇指抹掉。
“慢点。”
刘娟喝完,头落回麻袋。看着张强,眼睛眨了两下。瞳孔比昨天聚焦了,嘴唇有了颜色,虽然还是淡的,但不再是发紫的灰。
“我睡了多久?”
“两天。”
刘娟没再说话。手指在张强手心里挠了一下。轻的。
张强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的,蹭在刘娟手背上,痒的。
陈默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半块馒头。馒头是冷的,硬了,掰开的时候掉下一些渣,落在裤子上。他用手掌把渣拢起来,扔进嘴里,嚼得很慢。
天上往下掉东西。灰白色的,细小的颗粒,落在院子里,落在井台上,落在铁丝网上,积了一层。不化。温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颗粒落在上面,他搓了搓,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没有水的腥气。只有一股淡淡的土味。
“不是雪。”他说。
王磊蹲在他旁边,镜片上沾了一层白,他用衣角擦了擦。“那是什么?”
“灰。”
王磊也伸出手,掌心朝上。颗粒落在上面,积了一层白的。他搓了搓,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灰?”他皱眉,“天上下的灰?”
陈默没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子里。地面被盖住,白的。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咯吱响。走到井台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壁上沾了一层白,水面浮着白的。
老吴提着辘轳把走过来,铁皮桶在井里磕出空洞的回响。他握住辘轳把,手一握,白灰从把手上挤出来。把桶提上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粉。
“这水还能喝吗?”老吴问。
陈默没说话。看着那层粉,手指在井沿上敲了两下。
院子里的人陆续出来了。老太太裹着一件男人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颗粒落在上面,不化。她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格子衬衫的——也伸出手,灰沾在她的袖口上。
“这白的是什么?”蔡玉琴说。她站在平房门口,手里攥着柴刀,刀口朝下。蔡苗躲在她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往上看着天。红布褂子上落了一层白。
老马从平房里走出来,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笃。他仰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颗粒往下掉。他的嘴唇发紫,不是冻的,是某种病态的颜色。
“加衣服。”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晚上更冷。”
他转身回了平房,手杖笃、笃地敲着地面,背影在院子里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门洞里。
陈默收回视线,走到张强他们那间平房门口。刘娟靠在麻袋上,张强坐在旁边,手里攥着药盒。
“退了?”陈默问。
“退了。”张强说,嘴角弯着。
陈默走过去,蹲在刘娟旁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温的。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对比。确实退了。
“药再吃两天。”
张强点头,把药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
陈默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缺口往外看。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风里轻轻颤,灰落在上面,积了一层。碎玻璃片被盖住,不再闪光。
早饭是稀粥和馒头。陈默端着碗走到墙角,背靠着墙,把粥一勺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咕噜了一声。一边吃一边扫过院子里的人。
老马坐在井台边的藤椅上,碗里的粥稠得能堆起米粒。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迷彩服的人站在旁边记东西,老马的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蔡苗坐在蔡玉琴旁边,捧着个缺了口的小搪瓷碗,一勺一勺抿得很慢。嘴唇干裂,嘴角有一条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红布褂子袖口卷了好几道,露着细胳膊,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苗子,冷?”蔡玉琴问。
“有点。”蔡苗放下碗,双手搓了搓胳膊,“妈妈,天是不是变冷了?”
蔡玉琴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陈默把碗放在墙根,站起身拍了拍灰。走到老马面前,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响。
“今天我不出去找物资。”
老马抬起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笃。
“为什么?”
“灰太大,出去看不见路。围墙也得有人守着。”
老马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
“行。”他说,“高个子跟你。”
陈默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围墙方向走。高个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钢管,跟在后面,步子沉,每一步都踩出闷响。灰从他的鞋底扬起来,落在窄道两侧。
陈默沿着窄道往东走,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土面被踩得实硬,枯草碎壳踩上去咯吱响,现在上面又盖了一层灰白色的粉,踩上去软绵绵的。走到东边拐角,停下来,侧耳听。
墙外有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灰里蹭。不是风声,风不会这么有规律。他抬手示意后面别出声,自己贴着墙根往前挪。
挪了大约五米,他看见了。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灰的。那人的背朝着围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挖什么。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也是灰的,个子矮一些,仰着头往围墙里面看。
陈默停了脚步,手伸进兜里,摸到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在安静里很清楚。
那团灰影停住了。肩膀不耸了,背僵在那里。
“谁?”陈默压低声音。
灰影慢慢转过身来。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短发,脸上糊着灰和泥,看不清长相。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铁锹,锹头插在地里,灰翻出来一堆,新鲜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你们——”男人的声音哑,“墙里面的?”
“是。”陈默说,“你在干什么?”
男人没立刻答。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陈默身后,目光在窄道拐角处停了一下。
“挖洞。”他说,“想进去。”
“为什么?”
“里面有吃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头卷了回去,“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往旁边偏了偏头。矮个子那个往前走了两步,露出脸来。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脸上同样糊着灰和泥,眼睛在暗处发亮。
“还有一个呢?”陈默问。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六个。”陈默说,“我只看见两个。”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铁锹柄上摩挲了几下。
“少了一个。”他说,“昨晚出去找吃的,没回来。”
“哪去了?”
“不知道。”男人的声音低下去,“我们躲在街那头的仓库里,他半夜说饿得受不了,出去找吃的。天亮没回来。”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没有撒谎的痕迹。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女人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条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但眼睛很亮。
“你们还有几个?”
“四个。我,我媳妇,还有两个,躲在仓库里。”
“有家伙吗?”
“有。”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菜刀,刀身锈了,但刃口还亮着,“就这个。”
陈默看着那把菜刀,又看了看男人的脸。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上糊着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
“今晚。”陈默说,“晚上我打开后门,你们从这儿进来。但进来之后,得听我的。”
“听你的?”男人皱眉,“里面不是那个拿拐杖的说了算吗?”
“他很快就不是了。”
男人看着他,两秒之后点了点头。“行。我叫周大福,我媳妇叫林秀。”
“陈默。”
陈默转身往回走,脚步放轻,灰在鞋底底下咯吱咯吱响。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周大福还站在墙根底下,铁锹插在地里。林秀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往围墙里面看,灰沾在她的头发上。
高个子站在他身后三米远,手里攥着钢管,管口朝下。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你下午一直在围墙边转。”高个子说。
“修围墙。”陈默说,“不转怎么修。”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陈默沾着灰的鞋面上停了一下。“老马让你守东边,你跑到西边来。”
“西边也得看。”陈默说,“灰堆在墙根,不清理会埋了地基。”
高个子没再说话。低下头,钢管在手掌里转了两圈,管口朝上。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高个子还站在原地,手指在钢管上敲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回声。
陈默沿着窄道往回走,灰从半空洒下来,沾在他的肩膀上,沾在他的头发上。他走到小铁门前,蹲下来。锁扣上搭着铁丝,铁丝上积了一层灰。他用手把灰拂掉,灰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地上。他握住门把手,往外推了一下,门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铁器在石头上蹭。
门缝开了一条线,天光漏进来,在土面上切出一道细线。他停住了,把门推回去,铁丝重新搭在锁扣上。
“锁眼没堵。”他说。
高个子站在他身后,钢管在手掌里转了个方向。“你鞋上有灰。”
“墙根底下蹭的。灰厚,踩一脚就是。”
高个子没说话。他盯着陈默看了大约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北边走。脚步声在窄道里渐渐远去,灰从鞋底扬起来。
陈默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他沿着窄道往回走,灰从半空洒下来,沾在他的肩膀上,沾在他的头发上。
回到平房,王磊还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半瓶水。陈默挨着他蹲下,背靠着墙根,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往脊梁骨里渗。
“见到了?”
“见到了。”陈默说,“六个变五个,少了一个。”
“死了?”
“不知道。”陈默从兜里摸出钥匙,在院子里看了看,齿纹的凹凸感清晰,“今晚开门。”
“几个人守夜?”
“你上半夜,我下半夜。曹安民跟我。”
王磊点了点头,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紧。瓶盖和瓶口摩擦发出轻微的塑料响声。
“老马下午开会。”陈默说,“说物资不够,要减口粮。”
“减谁的?”
“新人的。”
王磊的眉头皱起来,镜片在半明半暗里闪了一下。“那我们呢?”
“我们也是新人。”
王磊没再说话,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在镜腿上敲了两下。
院子里有了动静。老马从平房里走出来,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笃。他走到井台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又直起身,手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默所在的墙角上。
两人对视了两秒。老马先低下头,手杖在地上顿了顿。
陈默收回视线,把裁纸刀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灰从半空洒下来,沾在刀刃上,不化。
蔡苗从平房里跑出来,红布褂子在院子里扎眼。她跑到陈默他们这间平房门口,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陈默哥哥。”她小声说,“墙外面的人,还在吗?”
陈默蹲下来,看着她。“在。”
“他们饿吗?”
“饿。”
蔡苗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从兜里摸出那颗榕树果子,果子已经被搓得发亮。
“那这个给他们吃。”她把果子递过来,“我不饿了。”
陈默看着那颗果子,又看着蔡苗的脸。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条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但眼睛很亮。灰沾在她的头发上。
他接过果子,攥在手心里。果子的表面粗糙,被搓得光滑了。
“好。”他说,“我给他们。”
蔡苗笑了,嘴角往上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转身跑回她妈身边,红布褂子在院子里一闪一闪,灰从半空洒下来,沾在她的肩膀上。
陈默站起来,把果子揣进兜里,贴着胸口。他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天光涌进来,照亮了屋里漂浮的灰尘。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院子外面,围墙高耸,铁丝网在风里轻轻颤,灰铺在上面,积了一层。墙根底下,那堆被翻出来的灰还露着新鲜的断面。
他攥紧兜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里渗上来。
墙里有老马。墙外有五个人在等。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在天光底下,在每一条街道的拐角,在每一扇半开的门后面,等着。
风从东边来,带着潮气,带着那股淡淡的腥甜味。灰从半空洒下来,铺在地上,积了一层。
陈默呼出一口气,白汽在空气里凝了一瞬才散。他抬脚跨出门槛,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地面被灰盖住,鞋底踩上去软绵绵的。
老马站在井台边,手杖拄在地上,目光越过人群,钉在他身上。
陈默迎着那道目光走过去,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他的手指在兜里碰到那颗榕树果子,粗糙的表面,被搓得光滑了。
“老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晚我守下半夜。”
老马看着他,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行。”他说,“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
“别靠近后门。”他说,“那地方不安全。”
陈默看着他,没立刻答。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摊开,灰掉到掌心里,不化。
“知道了。”
老马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笃。
“去吧。”
陈默把掌心合上,灰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地上。他转身往平房走去,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响,每一步都落得实,没回头。
灰从半空洒下来,越下越大。地面白了,围墙白了,屋顶白了,整个世界裹进了一层薄布。
墙根底下,周大福还在挖,铁锹插在地里,灰从锹头上落下来。林秀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往围墙里面看,灰沾在她的头发上。
他们不知道,在街那头,仓库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浑浊的,黏腻的。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昨晚出去找食物的那个人。他的嘴角淌着混浊的液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