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20"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23160) "陈默跨过铁门槛,脚踩在路面上。柏油被晒得发硬,不像昨天那样软,鞋底磕上去发出嗒嗒的响。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听。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涩味,比昨天凉得多。远处有声音,嗡嗡的,持续不断,分不清是发电机还是水泵。街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走动的人影,也没有那些东西。

王磊跟上来,手里攥着折叠水果刀,刀身收着。刘建国扛着铁管走在后面,管口朝下。曹安民拖着撬棍,金属和柏油路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老周走在最后面,步子慢,肩膀有点晃,手里攥着一根钢管,管身磨得发亮。

"往哪边走?"陈默问。

老周往前指了指。"主街。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左手边是五金店,右手边过去两条街有一家诊所。"

陈默没动。他看着老周的脸,那张脸晒得发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痂边缘发红。"你跟着老马多久了?"

老周愣了一下,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三天。宜城出来的,路上遇到他。"

"他人怎么样?"

老周没立刻答。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头卷了回去。"能活命。"

"就这么简单?"

"这世道,能活命就不错了。"老周把钢管换到另一只手里,"走不走?"

陈默点了点头,往前走去。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街道两边是连排的铺面,卷帘门大多数拉着,有几家半开着,门洞里黑洞洞的。路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变形的金属片,偶尔有一滩暗褐色的痕迹,干了,颜色发暗。

走到路口,陈默停下来。左边是一条更宽的街,街面上停着几辆车,车身落满灰。右边是一条窄巷,巷子口有一棵梧桐树,树干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垂在地上,绳尾磨损了,纤维散开来。

"五金店在那边。"老周指着左边。

陈默拐了过去。街面上有一辆翻倒的自行车,车轮悬空,慢慢转着。自行车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纸箱,纸箱被雨水泡过,软塌塌的,边角翘起来。他绕过自行车,脚踩在干燥的路面上,继续走。

五金店到了。

招牌是红底白字,"兴旺五金"四个字掉了漆,"兴"字只剩上半截。卷帘门半开着,门下卡着一只脚,穿黑色布鞋,鞋面沾着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陈默在距离门口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侧耳听。

里面有声音。咔哒咔哒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刮擦。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探出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店里黑,货架倒了一排,工具散落一地。扳手、钳子、螺丝刀,混在碎玻璃和木屑里。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东西,背对着门,穿一件蓝色工装,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刮擦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它的手指在收银台的金属边缘上抠,指甲翻了,露出里面的黑肉。

"一个。"陈默说,"在收银台后面。"

"里面还有吗?"王磊凑过来。

"看不清。"

陈默跨过门槛,脚踩在碎玻璃上,玻璃碴在鞋底底下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刘建国跟在后面,铁管横在胸前。曹安民走在最后面,撬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钢管,眼睛盯着街道两头。

陈默贴着货架往前走。货架上摆着几卷铁丝网,网眼是菱形的,卷成筒,筒身上锈了一层红褐色的壳。他伸手摸了一下,铁丝冰凉,锈屑沾在指腹上,像干透的血。

收银台后面那个东西停住了。肩膀不耸了,背僵在那里。陈默也停了,手伸进兜里,摸到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在安静里很清楚。

那东西转过身来。脸是青灰色的,眼眶陷进去,嘴唇没了,露出两排黄黑色的牙。它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断口发黑,右手还在收银台边缘上抠,指甲刮着金属,咔哒咔哒。

陈默没等它动。他冲过去,钢管从肩膀上抡下来,砸在那东西的头顶。沉闷的响声,像砸在西瓜上。那东西晃了一下,没倒,右手朝陈默抓过来。陈默往后退了一步,钢管再次抡起,这次砸在太阳穴上。那东西歪了一下,膝盖弯了,跪在地上,头垂下去,不动了。

"还有一个。"曹安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默回头。货架后面钻出来一个,穿灰色T恤,裤子脏得看不出颜色。它的步子快,比刚才那个灵活,绕过倒塌的货架,直冲着曹安民去。曹安民没退,撬棍横在胸前,等它近了,撬棍往上一挑,扁头戳进它的下巴。那东西的脑袋往后仰,曹安民跟了一步,撬棍往下压,把它压在地上,膝盖顶住它的胸口。那东西的手还在抓,指甲在曹安民的裤腿上划出几道白印。曹安民把撬棍转了个方向,扁头朝下,戳进眼眶。那东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够了。"陈默说。

店里安静下来。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呜呜的响。陈默走到收银台后面,翻了翻抽屉。里面有几盒钉子,几卷电工胶带,一把美工刀,还有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牌,写着"仓库"。他把钥匙收了,塞进兜里。

"找什么?"刘建国问。

"电焊机。"陈默说,"还有电线。"

他绕过收银台,往店后面走。后面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锁,锁是开的,搭在门扣上。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里面是一个小仓库,十平米左右,地上摆着一台电焊机,黑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旁边放着两卷电缆线,线皮是黑色的,卷成盘。墙角还有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几盒切割片、焊条和一双手套。

陈默走过去,拿起电焊机,试了试重量。二十来斤,能搬。他把电缆线扛在肩膀上,线盘硌着锁骨,沉。他又从纸箱里拿了焊条和切割片,塞进蛇皮袋。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王磊问。

"修围墙。"陈默说,"焊铁丝网。"

他把仓库钥匙扔给曹安民。"里面还有半箱焊条,搬上。"

曹安民接过钥匙,打开仓库门,把里面的纸箱拖出来。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东西搬出去,眉头皱着。

"老马让找吃的。"老周说,"你们搬这些铁疙瘩回去,他高兴?"

"围墙破了,吃的守不住。"陈默说,"你回去跟他说。"

老周没说话,嘴唇抿紧了。

五个人从五金店出来,蛇皮袋里装着半袋东西,电焊机、电缆线、焊条、切割片、手套,在袋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陈默把袋子甩上肩膀,袋子角擦过后脑勺,他偏了一下头躲开。

"去诊所。"他说。

老周往前指了指。"右边,过两条街。"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放轻。路口有一辆翻倒的摩托车,车轮悬空,慢慢转着。路面有一滩暗褐色的痕迹,干了,边缘洇开。陈默绕过那滩痕迹,脚踩在干燥的路面上,继续走。

诊所到了。

招牌是绿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白色的十字,十字的边缘发黄了,像被烟熏过。玻璃门关着,但没有锁,门把手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是松的,没有扣死。陈默走到门旁边,手握住门把手,往外拉了一下。门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铁器在石头上蹭。他停住了,侧耳听。

里面没有声音。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探出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候诊区,几排塑料椅子,椅子倒了两排,地上散落着病历本和宣传单。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图的一角卷了边,在风里轻轻颤。里面是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药架,药架上的药盒东倒西歪,大部分被翻过了,空盒子扔在地上。

"有人来过。"陈默说。

他拉开门,跨进去,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瓷砖的,光滑,但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串脚印,新的,从门口延伸到药架后面。脚印很小,三十六码左右,鞋底的纹路是波浪形的。

"女人的脚印。"刘建国蹲下来,手指沿着脚印划了一下,"今天早上的。"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药架旁边,拿起一个药盒,药盒上是"阿莫西林"三个字,生产日期是去年。盒子是空的,药板被人抽走了。他又拿起一个,"布洛芬",也是空的。他翻了一遍药架,大部分盒子都是空的,只剩一些外用药——碘酒、棉签、绷带、风油精。

"被搜过了。"王磊说。

"嗯。"陈默说,"但可能还有漏的。"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有几张处方单,一支圆珠笔,还有一个铁盒,盒子上印着"急救"两个字。他打开铁盒,里面有一支体温计,水银的,管身是玻璃的。还有一盒药,"头孢克肟",没开封,二十四粒装。他把药盒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找到了。"他说。

他把体温计和药盒塞进蛇皮袋,又翻了翻抽屉底下。底下压着一本病历本,病历本的最后一页记着日期,停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天,后面是空白。他合上抽屉,站起来。

"够了。"他说,"走。"

五个人从诊所里出来,蛇皮袋比刚才沉了,电焊机、电缆线、药盒、体温计在袋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钢管,眼睛盯着街道两头。

"有人。"他说,声音压得低。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街道尽头,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影子在动。步子拖沓,一前一后,像是在原地打转。它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T恤上印着字,看不清是什么,裤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一个。"陈默说,"绕开。"

五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碎玻璃在鞋底底下咯吱咯吱响。那个影子还在原地打转,没有往这边看。陈默加快了步子,刘建国和曹安民跟上来,老周走在最后面,步子快了一些。

他们走到路口,拐了个弯,那条影子看不见了。陈默停下来,侧耳听。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味,像水果烂透了之后的气味。远处有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落叶上走动。

"加快。"他说,"走快。"

五个人加快了步子。蛇皮袋在肩膀上颠,电焊机和电缆线在袋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周的呼吸重了起来,胸口起伏着,但他没停,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们走到街道尽头,前面是一条小巷,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高,墙头上长着枯草。陈默走进巷子,脚步放轻,碎玻璃在鞋底底下咯吱咯吱响。

巷子走了大约二十米,前面出现了一个缺口。墙塌了一块,砖头散落在地上,长出了草。缺口外面是一条更宽的街,街面上停着几辆车,车身落满灰。

陈默踩着砖头翻过去,跳到另一边。他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看去。

街对面是一家修理铺,铺面不大,卷帘门拉着,门旁边停着一辆皮卡,车身是墨绿色的,车斗上盖着一块帆布,帆布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颤。陈默走过去,绕着皮卡转了一圈。车身完整,轮胎气足,车门上有一道抓痕,不深,漆被刮掉了,露出里面的铁皮。他伸手拉了一下车门把手,门锁着。

"能开吗?"刘建国问。

"能。"陈默说,"有钥匙就行。"

他绕到车头,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方向盘上搭着一件外套,灰色的,工装款式。钥匙孔里空着。他蹲下去,手伸进车底,摸了一圈,没摸到备用钥匙。他又绕到车后面,掀开帆布一角。

车斗里装着几箱东西,纸箱上印着"矿泉水"三个字。他掀开箱盖,里面确实是水,瓶装水,二十四瓶一箱,一共四箱。他又翻了翻,车斗深处有一个工具箱,箱子里放着扳手、螺丝刀、一卷铁丝,还有一把猎刀,刀身是钢的,刃口亮着。

"好东西。"刘建国说。

"嗯。"陈默把猎刀拿起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他把刀塞进蛇皮袋,又把那卷铁丝收了。"水也搬上。"

曹安民爬上车斗,把四箱水搬下来,箱子沉,瓶身在箱子里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王磊接过一箱,扛在肩膀上,肩带勒进肉里,他换了个姿势,把箱子抱在怀里。

"这车怎么办?"老周问。

"先记着位置。"陈默说,"钥匙以后找。"

他拍了拍车身,车漆被晒得发烫,掌心贴上去,热意从掌心里渗进来。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五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陈默走在最前面,蛇皮袋在肩膀上颠。刘建国扛着一箱水,箱子角顶着胸口,他走几步就调整一下姿势。曹安民抱着两箱水,胳膊弯成直角,肌肉绷着。王磊抱着一箱水,走得不快。老周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钢管,眼睛盯着陈默的后背。

街道走了大约一半,陈默停下来。他蹲下去,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柏油路面上有一道轮胎印,新的,轮胎花纹清晰,边缘的土还没有被风吹散。印子从街道中间穿过,往镇子深处去了。印子旁边还有几个脚印,四十二码左右,鞋底纹路是方格形的,男人的鞋。

"有人来过。"他说。

"什么时候?"刘建国问。

"不久。"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两个小时之内。"

"老马的人?"

"不确定。"陈默说,"但镇上不止我们。"

他加快了步子。刘建国和曹安民跟上来,水箱子在肩膀上颠。王磊抱着水,步子迈得大了一些。老周走在最后面,步子也快了一些,但肩膀晃得更厉害了。

避难所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陈默先看见了。围墙是三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碎玻璃片,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铁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陈默走到铁门前,手握住门把手,摇了摇。门很结实,锁扣咬得紧。他拍了拍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轻的,拖沓的。然后锁响了,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迷彩服的人从缝里探出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最后落在蛇皮袋上。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陈默说。

迷彩服的人把门拉开,侧身让开。陈默跨进去,脚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地面被晒得发烫,鞋底陷进去一点点,又弹起来。

院子里的人聚拢过来。老马从他那间平房里走出来,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走到井台旁边,看着陈默手里的蛇皮袋,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两秒。

"多少?"他问。

"半袋。"陈默说,"电焊机,电线,药,还有水。"

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放下。"他说,"统一分配。"

陈默没动。他看着老马,老马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两秒。

"药不分。"陈默说,"刘娟烧得厉害,这是给她的。"

老马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规矩。"他说,"这里我说了算。"

"规矩是人定的。"陈默说,"人快死了,规矩就得改。"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和老马身上。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低。

"药给刘娟。"陈默说,"电焊机和电线用来修围墙,东边那段裂了缝。水统一分,但出去找物资的人多拿一瓶。"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这规矩,比你的好。"

老马看着他,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行。"他说,"今天按你说的办。明天——"

他顿了一下,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明天再说。"

陈默把蛇皮袋放在井台旁边,袋子和石头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身往平房走去,脚步在水泥地上踏出啪啪的响声。

院子里的人聚拢过来。老马站在井台旁边,手杖拄在地上。

陈默回到平房,背靠着墙根坐下。王磊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还剩半瓶水的瓶子。

"你又跟他杠上了。"王磊说。

"不是杠。"陈默说,"是谈条件。"

"他让你去,是送死。"

"我知道。"陈默把裁纸刀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但不去,更死。"

王磊没说话,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张强从角落里走过来,蹲在陈默面前。他的脸比早上更白了,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嘴角有一条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

"刘娟不行了。"他说,声音哑,像砂纸刮铁皮,"烧到四十度。药吃了,不管用。"

"找到抗生素了。"陈默说,"头孢,二十四粒。"

他从蛇皮袋里掏出药盒,递给张强。张强接过去,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几下,像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怎么用?"

"一次两粒,一天三次。"陈默说,"饭后吃。"

张强点了点头,把药盒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站起来,走到刘娟床边。刘娟躺在麻袋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两件外套,嘴唇发紫,额头上覆着一层细汗。张强把药盒放在她枕头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掌心一片湿热。

"烫。"他说,"比早上还烫。"

"药吃下去,得等。"陈默说。

"等多久?"

"几个小时。"

张强没说话。他坐在刘娟旁边,手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刘娟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听不清。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看。院子里的人散了,各自回屋。老马还坐在井台旁的藤椅上,灰白的天光里像一道黑色剪影。手杖金属头磕在石面上,笃一声。

陈默收回视线,把裁纸刀塞回兜里。他的手在兜里停了两秒,摸到那把钥匙,齿纹的凹凸感清晰。又摸到那颗榕树果子,粗糙的表面,被搓得光滑了,像一颗小小的石头。

天一点点暗下来。不是正常的暗,是那种灰白的光在慢慢收,像有人拧小了一盏灯的亮度。温度也跟着往下掉,陈默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汽,一瞬才散。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院子里有轻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搬东西。他爬起来往窗外看,老马那间平房亮了灯,窗帘没拉死,漏出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好几道影子在晃,至少三四个人,在屋里来回走。

他看了片刻,躺回去,睁着眼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是六点零七分。电子表的蓝光闪了一下。

陈默坐起来,拍掉灰,抄起钢管。王磊也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怎么样?"

"墙外有六个人,宜城逃出来的,三天没吃东西。"陈默说,"今天想办法让他们进来。"

王磊抿紧嘴,镜片在灰白的天光里闪了一下。"老马知道了怎么办?"

"那就让他知道。"陈默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看。院子里的人陆续出来了,老吴提着辘轳把走向井台,铁皮桶在井里磕出空洞的回响。

老马从平房里走出来,手杖拄在地上。他走到井台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又直起身,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默所在的窗口上。

两人对视了两秒。老马先低下头,手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陈默收回视线,把裁纸刀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

院子里,风又起了,带着一股潮气,比昨天更凉。铁丝网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哗响,一件衬衫的袖子绞在铁丝上,像一条被绑住的胳膊。

蔡苗从平房里跑出来,红布褂子在灰白的天光里扎眼。她跑到陈默他们这间平房门口,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陈默哥哥。"她小声说,"墙外面的人,还在吗?"

陈默蹲下来,看着她。"在。"

"他们饿吗?"

"饿。"

蔡苗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从兜里摸出那颗榕树果子,果子已经被搓得发亮,像颗小小的木珠。

"那这个给他们吃。"她把果子递过来,"我不饿了。"

陈默看着那颗果子,又看着蔡苗的脸。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条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干净的玻璃珠。

他接过果子,攥在手心里。果子的表面粗糙,被搓得光滑了,像一颗小小的石头。

"好。"他说,"我给他们。"

蔡苗笑了,嘴角往上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转身跑回她妈身边,红布褂子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一闪。

陈默站起来,把果子揣进兜里,贴着胸口。他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灰白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屋里漂浮的灰尘。

院子外面,围墙高耸,铁丝网在风里轻轻颤。墙根底下,那堆被翻出来的土还露着新鲜的断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攥紧兜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里渗上来。

墙里有老马。墙外有六个人。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

风从东边来,带着潮气,带着那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泡久了的藻类晒干后的气味。

陈默呼出一口气,白汽在空气里凝了一瞬才散。他抬脚跨出门槛,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地面被夜风吹得凉润,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

老马站在井台边,手杖拄在地上,目光越过人群,钉在他身上。

陈默迎着那道目光走过去,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他的手指在兜里碰到那颗榕树果子,粗糙的表面,被搓得光滑了,像一颗小小的石头。

"老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找物资,我去。"

老马看着他,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行。"他说,"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像钉子钉进去。

"找到的东西,全部上交。"他说,"这是规矩。"

陈默看着他,没立刻答。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摊开,那颗榕树果子躺在手心里,像一颗小小的木珠。

"规矩。"他说,"我记住了。"

老马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蛇在打量猎物。他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

"去吧。"他说,"天黑前回来。"

陈默把果子揣回兜里,转身往铁门走去。王磊、刘建国、曹安民、老周跟在后面,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