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19"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2335) "陈默站在平房门口,灰白的天光从东边漫上来,比昨天又凉了一些。他呼出一口气,白汽在空气里凝了一瞬才散。七月中旬,嘴里能哈出白汽。
他搓了搓手,掌心干燥,指节发僵。昨天这时候还没这么冷。
院子里的人陆续出来。老吴提着辘轳把走向井台,铁皮桶在井里磕出空洞的回响。胖脸女人端着盆从灶房出来,盆里是淘过的米,水淋淋的。老太太又站在了铁丝网旁边,手里攥着一件湿衣服,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陈默往井台走。老吴正把桶提上来,桶身倾斜,水晃出来洒在石面上,渗进缝隙,留下几条深色的线。
"水又浑了。"陈默说。
老吴没抬头,手攥着辘轳把,指节发白。"井底泥沙多,越打越浑。"
陈默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水面离井口两米,水色发暗,像兑了墨的汤。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旁边那口陶缸上。缸里盛着昨天打的水,水面漂着一层细碎的杂质,黄褐色的,像铁锈,又像别的什么。
"这水沉淀了多久?"
"一夜。"
陈默蹲下去,手指探进缸里,水面凉得刺骨。他搅了搅,杂质旋起来又沉下去,有些黏在指腹上,搓了搓,搓出一层滑腻的膜。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这水不能喝了。"
老吴的手顿了一下,辘轳把在井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很短,随即又低下头去。
"老马说能喝。"
"老马不喝这个。"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喝什么?"
老吴没答。他提起空桶,重新放进井里,桶底和水面碰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陈默转身走了。他走到张强那间平房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刘娟的咳嗽声,干涩的,像砂纸在木头上擦。
他推门进去。
刘娟躺在麻袋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两件外套,嘴唇发紫,额头上覆着一层细汗。张强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指节发白。
"又烧了?"陈默问。
"嗯。"张强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烫。比昨天还烫。"
"水呢?"
"没喝井里的。"张强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瓶子,里面还剩小半瓶水,"喝的这个。"
陈默蹲下去,看着刘娟的脸。她的眼皮在颤,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听不清。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一片湿热。
"得走。"张强说,声音压得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明天,不能再拖。"
"她走不动。"
"背也要背走。"张强把烟塞回烟盒,手指在盒面上敲了两下,"这地方的水有问题,人有问题,什么都他妈有问题。"
陈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看。老马那间平房的门开着,迷彩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老马坐在藤椅上,手杖拄在地上,灰白的天光把他的秃顶照得发亮。
"再等等。"陈默说。
"等什么?"
"等晚上。"
张强看着他,两秒之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默走出平房,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响。他走到墙角,背靠着墙根坐下,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往脊梁骨里渗。他从兜里摸出那把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在安静里很清楚。
王磊从旁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瓶水。
"怎么样?"
"刘娟烧得厉害。"
"那怎么办?"
"晚上出去看看。"陈默把裁纸刀塞回兜里,"墙外那两个人,得搞清楚是谁。"
王磊抿了抿嘴,嘴角干裂的口子渗出一丝血。他抬手擦了擦,血在指腹上抹开,暗红色的。
"我跟你去。"
"嗯。"
午饭是稀粥和馒头。陈默端着碗走到墙角,背靠着墙,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扔进嘴里,嚼得很慢。粥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发出一声咕噜。
他一边吃一边扫过院子里的人。老马坐在井台边的藤椅上,碗里的粥稠得能堆起米粒。他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默脸上。
两人对视了两秒。老马先低下头,继续喝粥。陈默也收回视线,喝完了最后一口。
蔡苗坐在蔡玉琴旁边,捧着个缺了口的小搪瓷碗,一勺一勺抿得很慢。她的红布褂子袖口卷了好几道,露着细胳膊,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苗子,冷?"蔡玉琴问。
"有点。"蔡苗把碗放下,双手搓了搓胳膊,"妈妈,天是不是变冷了?"
蔡玉琴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陈默把碗放在墙根,站起身拍了拍灰。他走到蔡苗旁边,蹲下来。
"你昨天说,看见墙外有人?"
蔡苗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玻璃珠。"嗯。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穿黑衣服。"
"什么时候?"
"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我起来尿尿,从窗口看见的。"
"他们在干什么?"
"站着,仰着头往里面看。"蔡苗顿了顿,手指绞在一起,"后来矮的那个蹲下去,在地上挖什么。"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挖?"
"嗯。用手,在地上刨。"蔡苗低下头,声音变小,"我没看清,天就亮了,他们就走了。"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围墙根下,沿着窄道往西走。土面被踩得实硬,枯草碎壳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到南边围墙根下,蹲下来,手指在墙根的地面上划了一下。
地面是夯实的土,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硬壳。他沿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前摸,手指在土面上按压,感受下面的质地。
走到距离小铁门大约五米的地方,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松动的土。
土面比周围的软,像被人翻动过。他拨开表面的干土壳,下面露出新鲜的土粒,颜色比上面深一些,潮的。他往下按了按,土陷进去半指深,又弹回来。
有人在这里挖过。不深,但确实挖过。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窄道往回走。走到拐角处,迎面撞见那个高个子。高个子攥着钢管站在墙根下,头垂着,听见脚步声抬了眼。
"你在这儿干嘛?"
"看看围墙。"陈默说,"南边这段土松了,怕那些东西挖进来。"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陈默沾着土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它们不会挖。"
"万一呢。"
高个子没说话,低下头去,可攥着钢管的手指节依旧发白。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
回到平房,王磊还蹲在门口。陈默挨着他蹲下,背靠着墙根。
"墙根有人挖过。"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深,但确实挖了。"
王磊的眉头皱起来,镜片在灰白的天光里闪了一下。"那些东西?"
"不像。那些东西没脑子,不会挑地方挖。"陈默顿了顿,"是人。"
"墙外那两个人?"
"可能。"
王磊抿紧嘴,手指在镜腿上敲了两下。"晚上出去?"
"出去。"
下午,天比上午更凉了一些。风从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吹得人起鸡皮疙瘩。院子里的人聚到井台周围,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老马从平房里走出来,手杖拄在地上。他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顶,扣子扣到下巴,嘴唇在灰白的天光里发紫。不是冻的,是某种病态的颜色。
"说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分配明天的活。"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挑水,老吴带两个人,上午下午各一次。砍柴,孙浩带两个人,去北边林子。修围墙,高个子带三个人,把东边那段加高半米。"
他顿了顿,手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找物资。"他说,"镇上。超市,药店,还有一家五金店。去四个人,带家伙,带袋子。"
"我去。"陈默说。
老马看着他,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还有谁?"
"刘建国,曹安民。"陈默说,"再加上老周。"
老周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
"老周认路。"陈默说。
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行。"他说,"明天一早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像钉子钉进去。
"但有一条——"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砂纸在木头上擦,"出去找物资的人,找到的东西,全部上交。统一分配。"
"昨天不是说谁出力谁拿?"陈默问。
"规矩改了。"老马说,"这地方人多,嘴多,不分清楚,要乱。"
"改规矩也得商量。"
"不需要商量。"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这里我说了算。"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和老马身上。老马的人——那六个从宜城跟来的——手里的家伙攥紧了,钢管、砍刀,还有一把猎枪的枪管从一个人的背包里露出来。
陈默没动。他看着老马,老马也看着他。
"可以。"陈默说,"但有一条——出去的人,得多分一点。不吃饱,没力气找东西。"
老马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蛇在打量猎物。
"行。"他说,"出去的人,多分一碗粥。"
"再加一个馒头。"
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
"行。"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平房走去。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响,每一步都落得实,没回头。
院子里的人散了。老马还坐在井台旁的藤椅上,灰白的天光里像一道黑色剪影。手杖金属头磕在石面上,笃一声。
陈默回到平房,背靠着墙根坐下。王磊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瓶水。
"你跟他杠上了。"
"不是杠。"陈默说,"是谈条件。"
"他让你去,是送死。"
"我知道。"陈默把裁纸刀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但不去,更死。"
王磊没说话,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天一点点暗下来。不是正常的暗,是那种灰白的光在慢慢收,像有人拧小了一盏灯的亮度。温度也跟着往下掉,陈默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汽,一瞬才散。
"晚上出去。"陈默说,"你,我,曹安民。"
"三个人?"
"三个人够了。"
王磊点了点头,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紧。
下半夜,陈默来叫王磊。王磊从麻袋上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曹安民靠在门口,撬棍横在膝头,眼睛睁着,根本没睡。
"走。"陈默说。
三个人沿着窄道往西走,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土面硬实,枯草踩上去咔咔响。陈默走在最前面,王磊在中间,曹安民断后,撬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走到小铁门前,陈默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芯咔哒一声轻响,开了。他推开门一条缝,灰白的天光漏进来,在土面上切出一道细线。
侧身挤出去,巷子的水泥地凉润润的,沾着薄水汽,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风从街那头吹过来,裹着干草和尘土的涩味,比白天凉得多。
陈默贴着墙根走,王磊和曹安民跟在后面。巷子二十来米长,尽头是条更宽的街。几辆汽车停在路边,车身落满均匀的灰。
陈默在巷口停下来,侧耳听。
风里有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墙根底下蹭。不是风声,风不会这么有规律。他抬手示意后面停下,自己贴着墙根往前挪。
挪了大约十米,他看见了。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黑的,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像一团墨泼在墙根上。那人的背朝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挖什么。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也是黑的,个子矮一些,仰着头往围墙里面看。
陈默停了脚步,手伸进兜里,摸到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在安静里很清楚。
那团黑影停住了。肩膀不耸了,背僵在那里。
"谁?"陈默压低声音,像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黑影慢慢转过身来。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短发,脸上糊着泥和灰,看不清长相。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铁锹,锹头插在地里,土翻出来一堆,新鲜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你们——"男人的声音哑,像砂纸刮铁皮,"墙里面的?"
"是。"陈默说,"你在干什么?"
男人没立刻答。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陈默身后的王磊和曹安民,目光在曹安民的撬棍上停了一下。
"挖洞。"他说,"想进去。"
"为什么?"
"里面有吃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头卷了回去,"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往旁边偏了偏头。矮个子那个往前走了两步,露出脸来。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脸上同样糊着泥和灰,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颗玻璃珠。
"里面的人不让进?"陈默问。
"不让。"男人把铁锹从地里拔出来,土从锹头上落下来,"我们前天来过,敲门,里面的人拿枪指着我们。"
"老马?"
"拿拐杖的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是他。他说这地方满了,让我们滚。"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堆翻出来的土,又看了看围墙。墙根底下被挖了一个浅坑,大约半米深,还没挖到墙基。再挖下去,墙会塌。
"别挖了。"陈默说,"墙塌了,那些东西就进来了。"
男人看着他,眼睛在暗处发亮。"那你们让我们进去?"
"现在不行。"陈默说,"明天。明天我想办法。"
"明天?"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气从漏了缝的轮胎里挤出来,"我们等不到明天。"
"那就今晚。"陈默说,"但你们得按我说的做。"
男人和旁边的女人对视了一眼。女人点了点头,男人把铁锹插回地里。
"你说。"
"你们有几个人?"
"六个。"男人说,"我,我媳妇,还有四个,躲在街那头的一间仓库里。"
"有家伙吗?"
"有。"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菜刀,刀身锈了,但刃口还亮着,"就这个。"
陈默看着那把菜刀,又看了看男人的脸。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上糊着的泥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像干旱皲裂的土地。
"你们从哪儿来?"
"宜城。"男人说,"宜城完了,我们逃出来的。"
"宜城还有活人吗?"
"有。"男人说,"但不多。大部分都躲起来了,不敢出来。那些东西白天晚上都在街上走,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本来有十二个人,逃出来六个,路上又死了两个。"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没有撒谎的痕迹。
"明天。"他说,"明天我找机会打开后门,你们从后门进来。但进来之后,得听我的。"
"听你的?"男人皱了皱眉,"里面不是那个拿拐杖的说了算吗?"
"他很快就不是了。"陈默说。
男人看着他,两秒之后点了点头。"行。我叫周大福,我媳妇叫林秀。"
"陈默。"
陈默转身往回走,王磊和曹安民跟在后面。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大福还站在墙根底下,铁锹插在地里,像一面旗。林秀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往围墙里面看。
回到小铁门前,陈默掏出钥匙开锁。咔哒一声轻响,推开门,侧身挤进去。
刚把门推回去,挂上锁,就听见窄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轻的,拖沓的,从东往西走。
陈默僵住了。他示意王磊和曹安民别动,自己贴着墙根蹲下,侧耳听。
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个声音,哑的,像砂纸刮铁皮:
"谁在那儿?"
是高个子。他攥着钢管站在窄道拐角,头往前探着,眼睛在暗处发亮。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
"你在这儿干嘛?"
"看看围墙。"陈默说,"南边那段土松了,怕那些东西挖进来。"
高个子走过来,站在小铁门前,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回声。
"这扇门别乱动。"
"我没动。"陈默说,"锁挂着呢。"
高个子低头看了看锁,铁丝搭在锁扣上,没拧死。他又看了看陈默,目光在陈默沾着土的鞋面上停了一下。
"你鞋上有土。"
"墙根底下蹭的。"陈默说,"土松了,踩一脚就是。"
高个子没说话。他盯着陈默看了大约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窄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
陈默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他沿着窄道往回走,王磊和曹安民跟在后面。
回到平房,陈默把背包垫在头底下躺下。水泥地的寒气隔着麻袋往骨头里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没睡熟。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院子里有轻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搬东西。他爬起来往窗外看,老马那间平房亮了灯,窗帘没拉死,漏出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好几道影子在晃,至少三四个人,在屋里来回走。
他看了片刻,躺回去,睁着眼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是六点零七分。电子表的蓝光闪了一下。
陈默坐起来,拍掉灰,抄起钢管。王磊也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怎么样?"
"墙外有六个人,宜城逃出来的,三天没吃东西。"陈默说,"明天想办法让他们进来。"
王磊抿紧嘴,镜片在灰白的天光里闪了一下。"老马知道了怎么办?"
"那就让他知道。"陈默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看。院子里的人陆续出来了,老吴提着辘轳把走向井台,铁皮桶在井里磕出空洞的回响。
老马从平房里走出来,手杖拄在地上。他走到井台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又直起身,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默所在的窗口上。
两人对视了两秒。老马先低下头,手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陈默收回视线,把裁纸刀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
院子里,风又起了,带着一股潮气,比昨天更凉。铁丝网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哗响,一件衬衫的袖子绞在铁丝上,像一条被绑住的胳膊。
蔡苗从平房里跑出来,红布褂子在灰白的天光里扎眼。她跑到陈默他们这间平房门口,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陈默哥哥。"她小声说,"墙外面的人,还在吗?"
陈默蹲下来,看着她。"在。"
"他们饿吗?"
"饿。"
蔡苗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从兜里摸出那颗榕树果子,果子已经被搓得发亮,像颗小小的木珠。
"那这个给他们吃。"她把果子递过来,"我不饿了。"
陈默看着那颗果子,又看着蔡苗的脸。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条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干净的玻璃珠。
他接过果子,攥在手心里。果子的表面粗糙,被搓得光滑了,像一颗小小的石头。
"好。"他说,"我给他们。"
蔡苗笑了,嘴角往上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转身跑回她妈身边,红布褂子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一闪。
陈默站起来,把果子揣进兜里,贴着胸口。他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灰白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屋里漂浮的灰尘。
院子外面,围墙高耸,铁丝网在风里轻轻颤。墙根底下,那堆被翻出来的土还露着新鲜的断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攥紧兜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里渗上来。
墙里有老马。墙外有六个人。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
风从东边来,带着潮气,带着那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泡久了的藻类晒干后的气味。
陈默呼出一口气,白汽在空气里凝了一瞬才散。他抬脚跨出门槛,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地面被夜风吹得凉润,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
老马站在井台边,手杖拄在地上,目光越过人群,钉在他身上。
陈默迎着那道目光走过去,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他的手指在兜里碰到那颗榕树果子,粗糙的表面,被搓得光滑了,像一颗小小的石头。
"老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找物资,我去。"
老马看着他,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行。"他说,"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像钉子钉进去。
"找到的东西,全部上交。"他说,"这是规矩。"
陈默看着他,没立刻答。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摊开,那颗榕树果子躺在手心里,像一颗小小的木珠。
"规矩。"他说,"我记住了。"
老马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蛇在打量猎物。他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
"去吧。"他说,"天黑前回来。"
陈默把果子揣回兜里,转身往铁门走去。王磊、刘建国、曹安民、老周跟在后面,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响。
铁门开了,灰白的天光涌进来。陈默跨过门槛,脚踩在路面上,柏油被晒得发软,鞋底陷进去一点点,又弹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还站在井台边,手杖拄在地上,灰白的天光把他的秃顶照得发亮。他的目光追着陈默的背影,像两根针,扎在脊梁骨上。
陈默收回视线,往前走去。街道在前面延伸出去,灰白色的,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消失在荒地的尽头。
他的手指在兜里碰到那把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在安静里很清楚。
墙外有六个人在等。墙里有老马在盯。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在灰白的天光底下,在每一条街道的拐角,在每一扇半开的门后面,等着。
陈默踩着路面往前走,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