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18"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8243) "院子里的人散了。老马还坐在井台旁的藤椅上,灰白天光里像一道黑色剪影。手杖金属头磕在石面上,笃一声。穿迷彩服的人立在他身侧,捧着本子记录,老马伸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陈默收回目光,转身往平房走。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响,每一步都落得实,没回头。

王磊蹲在平房门口,攥着半瓶水,拇指抠得瓶身标签翘起来一角。见陈默过来,他抬了抬头,镜片在光里闪了一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老马。”王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紧,“你跟他对着干,他记着呢。”

“我知道。”

陈默跨过门槛进了屋,水泥地的凉意从鞋底往上渗。他走到墙角倒出背包里的东西:地图册、对讲机、裁纸刀、半瓶水、几包压缩饼干。裁纸刀揣进兜里,地图册塞回去,对讲机拧到十四频道,喇叭里只剩沙沙的杂音。

“晚上再试。”他说着关掉对讲机,塞回包里。

天一点点暗下来。

“陈默。”张强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压得很低,像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默走过去蹲下。刘娟的脸在暗处发白,嘴唇发紫,额头上覆着细汗,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

“又烧了?”

“嗯。”张强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比早上还热。药吃了,不管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地方的水有问题。铁锈味重,发涩,刘娟喝了肚子不舒服。井里打出来的水也一天比一天浑。”

“老吴打的?”

“嗯。他一天打三次。”

陈默拍了拍窗台上的灰,干灰扬起来,在光柱里飘。

“晚上我去看看。”

张强点点头,没再说话,把盖在刘娟身上的麻袋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刘娟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默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望。院子空了,油灯火苗在风里晃。老马那间平房黑着,窗帘拉得死紧,一点光都透不出来。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躺回麻袋上。

天快亮的时候,灰白的天光从东边漫上来。陈默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三分,电子屏蓝光闪了一下。他坐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抄起墙角的钢管扛在肩上。

刘建国和曹安民已经醒了。刘建国靠在门框上,铁管横在胸前,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曹安民坐在门口,撬棍搁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天。

“今天什么安排?”

“砍柴。孙浩带队,去北边林子。”

“你去?”

“不去。”陈默说,“我留在院子里。”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了两圈,塞回烟盒。

院子里有了动静。老马那间平房的门开了,他走出来,手杖在地上顿了顿,笃。灰色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扣子扣到下巴。他走到井台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又直起身,手杖再顿一下。

“换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陈默走出平房,院里的人陆续聚拢过来。

孙浩从另一间平房出来,手里攥着把斧头,刃口沾着褐锈,却还亮着。他走到陈默面前停下,偏了偏头。

“砍柴去?”

“不去,我留这儿。”

孙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移到角落的柴火堆上。

“随你。”他转身往铁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别靠井台太近。”

早饭是稀粥和馒头。陈默端着碗靠墙站着,把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嚼,嚼出甜味了才咽。粥温温的滑进喉咙,胃里咕噜一声,像敲着一面空鼓。

他一边吃一边扫过院里的人。老马坐在井台边的藤椅上,碗里的粥比所有人都稠,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动作慢得像在品什么珍馐。迷彩服的人依旧站在旁边记东西,老马的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胖脸女人在灶房门口盛粥,长柄勺在盆里搅一圈,舀起一勺倒进下一个碗。她的目光在陈默脸上顿了一下,又落回粥碗里。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墙根,碗底碰地面发出清脆一声。他拍了拍灰,往井台走去。

水面离井口大约两米,水色发暗,看不清水底。井台石面被夜风吹得凉润,沾着一层薄水汽,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绕到井台另一侧,底下有个一掌宽的凹槽,本是放工具的地方,如今只长了层干青苔。他蹲下来伸手往里摸,指尖触到一片冷硬的金属。

是把老式铁片钥匙,齿纹磨得有些平,柄上缠着细铁丝,锈成了红褐色。

陈默攥紧拳头把钥匙收在掌心,金属凉意从掌心里渗上来。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往平房走,脚步放得很轻,脚掌先着地,再落脚跟。

“拿到了?”王磊还蹲在门口,压低声音问。

陈默摊开手掌,钥匙躺在掌心里。王磊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后门的?”

“应该是。晚上试试。”

王磊没说话,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在镜腿上敲了两下,像在算什么。

上午的时间过得慢。陈默沿着围墙根的窄道往西走,土面被踩得实硬,枯草碎壳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到那扇小铁门前蹲下,锁扣上只搭着根铁丝,没拧死。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芯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他推开门一条缝,灰白天光漏进来,在土面上切出一道细线。没急着出去,他又把门推回去,挂好锁,拔下钥匙揣回兜里。

能开。

转身往回走,拐过窄道拐角,迎面撞见老马的人。那个高个子攥着钢管站在墙根下,头垂着像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眼。

“你在这儿干嘛?”他嗓子哑得像一夜没睡。

“看看围墙。东边那段裂了缝,怕那些东西钻进来。”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可攥着钢管的手指节依旧发白。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

回到平房,王磊还在原地蹲着。陈默挨着他蹲下,背靠着墙根。

“后门能开,钥匙是真的。”

“谁给的?”

“不知道,纸条上没留名字。”

王磊嘴角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他抿紧嘴唇,又擦了擦眼镜。

“晚上怎么办?”

“守夜。你上半夜,我下半夜。下半夜我去后门那边看看。”

中午依旧是稀粥馒头。陈默端着碗坐到井台边,石面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

老吴提着辘轳把走过来,铁皮桶在井里磕磕碰碰往上提。他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摇。桶提上来,水晃出来洒在石面上,渗进缝隙,留下几道深色的痕。

“水越来越浑了。”陈默说。

老吴的手顿了一下,桶在井台上晃了晃,又洒出些水。

“井底泥沙多,越打越浑。沉淀沉淀就行。”他把水倒进陶缸,水面漂着细碎杂质,像蒙了层油膜,“老马说能喝。”

陈默没接话,看着那缸水。过了会儿他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十天。灾难第二天就来了,一直跟着老马。他占了这地方,跟着有口饭吃。”

“老马从哪儿来的?”

老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掂量什么。随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过。”

陈默嗯了一声,起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老吴还站在井台边,手攥着辘轳把,目光落在水缸里,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下午,孙浩带着砍柴的人回来了。三个人每人扛着一捆干柴,枯枝落叶用绳子扎着。孙浩走在最前面,斧头别在腰上,刃口沾着树皮屑。

“够烧三天。”他把柴扔到角落,闷响一声,枯枝断了好几根。

老马从平房里走出来,手杖顿在地上,笃。他用脚踢了踢柴捆,枯枝咔嚓作响。

“再砍一倍。冬天要来了。”

“冬天?”孙浩皱起眉,“这才七月。”

“天变了。”老马的手杖又顿了一下,“你没觉出来?晚上越来越凉。”

孙浩没反驳。他抬头看了看天,灰白的天光均匀铺着,没什么变化,可夜里的潮气和风里的凉意,确实一天比一天重。

“行。明天再去。”

老马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手杖笃、笃地敲着地面,背影在天光里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门洞里。

陈默站在平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伸进兜里,拇指摩挲着钥匙磨钝的齿纹。凹凸的触感很真实。

天又暗了。

油灯点起来,火苗晃得人影在墙面上拉长又压扁。院里的人散了,各自回屋。

“上半夜我守。”王磊走过来,手里攥着折叠水果刀,刀身收着,像攥着个遥控器。

“嗯。下半夜叫我。”

王磊点点头,往围墙方向走,脚步很轻。

陈默回到平房,靠墙坐下。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往脊梁骨里钻。刘建国已经睡熟,鼾声闷闷的。曹安民靠在门口,撬棍横在膝头,眼睛睁着望向院里的油灯。

张强坐在刘娟身边,手里攥着根没点的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睡了?”陈默轻声问。

“嗯。烧退了一点。没喝井里的水,喝的我们自己带的。”

两人的目光在暗处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这地方不能久待。”张强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再等等。”

“等什么?”

陈默的手指又碰到兜里的钥匙,齿纹的凹凸感清晰。

“等一个机会。”

张强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把烟塞回烟盒,躺下身面朝刘娟闭上了眼睛。

陈默也躺下来,脸对着墙,没睡熟。半梦半醒间,听见院里有轻而拖沓的脚步声,从东往西。还有一声低沉的咕噜,像什么动物在喉咙里响。

他猛地坐起来,膝盖发出闷响。走到窗边从缺口往外看——院子空空的,油灯还亮着,火苗晃得厉害。老马的屋子依旧黑着,窗帘拉死。

他看了一会儿,躺回去,却再也没睡沉。

下半夜,王磊来叫他。

“该你了。”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默坐起来,窗外的天光比上半夜亮了些。他抄起钢管扛在肩上。

“有情况吗?”

“有。围墙外有东西,沙沙的,像在墙根底下蹭,持续了十来分钟才停。不确定是什么。”

陈默没说话,轻步走出平房。院里静得耳鸣,油灯火苗小了一圈,灯油快尽了。

他沿着窄道往南走,土面硬实,枯草踩上去咔咔响。靠在南边墙根下,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潮气,比白天凉得多。他吸了吸鼻子,除了潮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腥甜,像泡久了的藻类晒干后的气味。

沿着窄道往东走,每走几步就停下听一会儿。墙外的沙沙声停了,风也歇了,世界像被按了静音。

走到东边拐角,又撞见那个高个子。他还站在原地,攥着钢管,头垂着。

“有情况?”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你那边呢?”

“没有。”他又低下头,指节依旧发白。

陈默没停,径直走到窄道尽头的小铁门前。

他掏出钥匙开锁,咔哒一声轻响。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铁器蹭着石头。

侧身挤出去,巷子的水泥地凉润润的,沾着薄水汽,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

巷子二十来米长,尽头是条更宽的街。几辆汽车停在路边,车身落满均匀的灰,连个指印都没有。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裹着干草和尘土的涩味。远处有低沉的嗡嗡声,持续不断,不像发电机,倒像水泵或者风扇在转。

街上没人,没有活物,也没有那些东西。

陈默没多待,沿着墙根退回来,侧身挤回铁门里。挂好锁,拔下钥匙揣好。

刚转身,就看见窄道拐角站着个人。

孙浩攥着斧头,刃口在灰白天光里闪了一下。蓝色工装的袖子卷到小臂,臂上一道发白的旧疤。

“出去了?”

“看看外面。巷子是通的,能走。”

孙浩走过来,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回声。

“这扇门别乱动。老马知道了不高兴。”

“他知道有这扇门?”

“知道。是他让留着的,说万一要跑,留条后路。”

陈默看着他。孙浩说到“老马”的时候,眼睛里闪了一下,像水面晃过的光。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孙浩把斧头换到另一只手里,手指摩挲着斧柄。声音压得更低:

“我表舅老周,跟老马从宜城出来的。他说老马不是好人。”

“怎么说?”

“宜城那会,老马手里有枪有人,占了加油站。谁想走,他就——”孙浩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往下说。

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你自己小心。后门钥匙不止一把,老马手里还有一把。”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窄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

陈默站在原地,手指在门板上划了一下,红褐色的锈屑沾在指腹,像干透的血。

回到平房,王磊已经蜷在麻袋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陈默把背包垫在头底下躺下,水泥地的寒气隔着麻袋往骨头里钻。

他没睡熟。后半夜又听见院里有轻响,像有人说话,又像搬东西。他爬起来往窗外看,老马那间平房亮了灯,窗帘没拉死,漏出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好几道影子在晃,至少两三个人,在屋里来回走,像在开会。

他看了片刻,躺回去,睁着眼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是六点十二分。电子表的蓝光闪了一下。

陈默坐起来,拍掉灰,抄起钢管。

王磊也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怎么样?”

“能走。后门通巷子,街上暂时没东西。”

王磊抿紧嘴,眼里亮了一下:“那什么时候走?”

“再等等。刘娟走不动,蔡苗也走不远。今天再看看情况。”

院里的人陆续醒了。孙浩端着个冒热气的搪瓷缸走过来,在门口停下,朝陈默偏了偏头。

“吃饭了。老马定的规矩,新人头一顿管饱。”

院子里摆了几张矮桌,盆里盛着稀粥,粥面上漂着几粒米,像几座孤岛。旁边一筐馒头,冷硬,表面裂着口子,像干旱皲裂的土地。

“排队。一人一碗粥,一个馒头。”孙浩说。

队伍慢慢排起来。陈默站在后面,一眼就看出来:老马带来的那六个人,碗里的粥都比旁人稠得多。

轮到他,盛粥的胖脸女人抬眼扫了他一下,长柄勺在盆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倒进他碗里。水清得能照见人影,统共十几粒米。

陈默端着碗走到墙角,张强跟过来,看了眼两人的碗,眉头皱起来。

“这能吃饱?”

“不能。但能活。”

他照旧把馒头掰碎了慢慢嚼,粥温温地滑进胃里,发出空鼓似的回响。

不远处,蔡苗挨着蔡玉琴坐着,捧着个缺了口的小搪瓷碗,一勺一勺抿得很慢。

“苗子,喝完。”蔡玉琴说。

“嗯。”小姑娘小声应着。

老马依旧坐在井台边的藤椅上,碗里的粥稠得能堆起米粒。他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越过人群,正好和陈默对上。

两秒之后,老马先低下头,继续喝粥。陈默也收回视线,喝完了最后一口。

“下午开会。”孙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马说的,分明天的活。挑水、砍柴、修围墙,还有——出去找物资。”

“去哪儿找?”

“青石镇街上。几家超市,还有一家药店。”

“有东西?”

“有。但那些东西也有。”

陈默把碗放在墙根,清脆一声响。他站起身拍了拍灰。

“我去。”

孙浩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落在柴火堆上。

“老马会挑人。你等着吧。”

他转身走了,搪瓷缸里的粥洒出来一点,落在地上,很快渗进土里,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像一张干了的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印子,手又伸进兜里,指尖摩挲着钥匙的齿纹。

风从围墙缝里灌进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涩味,在院里打了个旋又出去。铁丝网上晾的衣服被吹得哗哗响,一件衬衫的袖子绞在铁丝上,像一条被绑住的胳膊。

他转身往平房走,脚步踩得实,没回头。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轻响,像有人在哭。

推开门,蔡苗坐在床边脸对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蔡玉琴坐在旁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见陈默进来,她抬了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慌,又带着点求助。

“怎么了?”

“苗子说……墙外面有人看我们。”

陈默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缺口往外望。围墙外天光均匀,墙头上的铁丝网挂着碎玻璃,在光里一闪一闪。

“没事。墙高,它们进不来。”

蔡苗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玻璃珠。

“不是它们。是人。”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人?”

“嗯。刚才我起来尿尿,从窗口看见的。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穿黑衣服,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往里面看。”

屋里静了几秒。窗台上的干灰,风一吹就扬起来,在光柱里飘。

陈默的手指又碰到兜里的钥匙,冷硬的触感很清晰。

“知道了。别跟别人说。”

蔡苗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搓手里那颗榕树果子。果子已经被搓得发亮,像颗小小的木珠。

陈默走出平房,站在院子里。风又起了,裹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腥甜气。

他抬眼望向高高的围墙,铁丝网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冷光。

墙里有老马,墙外有未知的人,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

他攥紧了兜里的钥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