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17"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4317) "陈默回到平房,背靠着墙根坐下。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往脊梁骨里渗,他挪了挪,让后背贴实了墙面。王磊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还剩半瓶水的瓶子,拇指在瓶身的标签上抠着,标签被抠起了一角,露出里面透明的塑料。

"下午开会。"王磊说,"你去?"

"去。"陈默说。

"带谁?"

陈默没立刻答。他看着院子里的人。老太太还在铁丝网旁边,手里攥着一件湿衣服,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是空的。年轻女人伸手帮老太太把衣服抻平,老太太没看她,眼睛盯着铁丝网上的某一点,像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刘建国,曹安民。"陈默说,"再加上老周。"

"老周?"王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可靠吗?"

"不可靠。"陈默说,"但他认路。"

王磊没再说话,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瓶盖和瓶口摩擦发出轻微的塑料响声。

上午的时间过得慢。陈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他走到井台旁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水面离井口大约两米,水色发暗,看不清水底。辘轳架在井台上,绳子是麻的,搓得紧,但有些地方磨毛了,纤维散开来,像一团乱草。

"水够吗?"他问旁边一个正在打水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秃顶,穿一件灰色的汗衫,汗衫后背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两号。他手里攥着辘轳把,把绳子往上摇,铁皮桶在井壁里磕磕碰碰地往上提,发出空洞的回声。

"够。"男人说,"一天打三次,够三十多人喝。"

"三十多人?"陈默说,"老马说三十七。"

男人摇辘轳的手顿了一下,桶在井里晃了晃,撞在井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摇。

"三十七。"他说,"我数错了。"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男人的后脑勺,秃顶上有一层油汗,在灰白的天光里发亮。男人的手在发抖,辘轳把在他手里颤,绳子在井口左右晃。

"你叫什么?"陈默问。

"老吴。"男人说,"打铁的。"

"打铁?"

"嗯。"老吴把铁皮桶提到井台上,桶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井台的石面上,渗进缝隙里,留下几条深色的线。"镇上原来有个铁匠铺,我的。灾难那天我在铺子里打一把锄头,打完抬头,天就灰了。"

他端起铁皮桶,往旁边一个陶缸里倒。水在陶缸里转了一圈,平静下来,水面漂着几片细小的杂质,像灰尘。

"你一直在镇上?"陈默问。

"嗯。"老吴把空桶放回井台上,桶底和石头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后来老马来了,占了这地方,我就跟着。有口饭吃。"

"老马从哪儿来?"

老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估量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没说过。"

陈默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到围墙根下,沿着窄道往西走。窄道里的土被踩实了,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那扇小铁门旁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把锁。

锁还是那样,铁丝搭在锁扣上,没有拧死。他握住门把手,往外推了一下,门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门缝开了一条线,灰白的天光从缝里漏进来。他停住了,把门推回去,铁丝重新搭好。

"你在这儿干嘛?"

陈默回头。孙浩站在窄道拐角,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有一层褐色的锈,但刃口还亮着。他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旧的,颜色发白。

"看看。"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门别乱动。"孙浩走过来,站在小铁门旁边,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门板发出空洞的回声,"通后面巷子,有时候那些东西会绕到后面。"

"锁是开的。"

"我知道。"孙浩说,"老马让开的,说万一要跑,有个后路。"

陈默看着他。孙浩的眼睛在说到"老马"的时候闪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光。

"你跟着老马多久了?"陈默问。

"三天。"孙浩说,"我跟老周从宜城逃出来,路上遇到老马。他带了六个人,有枪,有吃的。我们就跟着了。"

"有枪?"

"一把猎枪。"孙浩把斧头换到另一只手里,"老马自己拿着,不让别人碰。"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昨天晚上老马坐在井台旁边喝粥的样子,手杖在地上顿一下,笃。那把手杖的金属头磨得发亮,像一件用了很久的工具。

"下午开会,你去吗?"孙浩问。

"去。"

"那你等着。"孙浩转身往窄道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马不喜欢别人问太多。你少说话。"

他的脚步声在窄道里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陈默站在小铁门旁边,手指在门板上划了一下,锈屑沾在指腹上,红褐色的,像干了的血。

下午,太阳——或者说那个灰白色的天光——让空气重新热起来了。温度从温吞的闷变成了炙烤,陈默的后背被汗浸透了,T恤贴在脊梁骨上,风一吹凉得人一哆嗦。

院子里的人又聚到井台周围,围成一个松散的圈。老马坐在那张藤椅上,手杖拄在地上,金属头在灰白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秃顶冒着汗,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

"说事。"老马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分配明天的活。挑水,老吴带两个人,上午下午各一次。砍柴,孙浩带两个人,去北边林子。修围墙,高个子带三个人,把东边那段加高半米。"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找物资。"他说,"镇上。超市,药店,还有一家五金店。去四个人,带家伙,带袋子。"

"我去。"陈默说。

老马看着他,手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笃。

"还有谁?"

"刘建国,曹安民。"陈默说,"再加上老周。"

老周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他的脸晒得发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痂边缘发红。

"老周认路。"陈默说,"镇上他熟。"

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

"行。"他说,"明天一早走。孙浩,给他们准备家伙。"

孙浩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四根钢管,钢管的一端磨尖了,闪着光。他把钢管一根一根递过去,陈默接过来,握在手里,管身被晒烫了,隔着掌心也能感觉到热度。

"袋子呢?"刘建国问。

"蛇皮袋。"孙浩说,"在灶房后面,自己去拿。"

会议散了。人群像被风吹散的沙子,往四面八方散开。陈默把钢管扛在肩膀上,往平房走去。刘建国和曹安民跟在后面,老周走在最后面,步子慢,肩膀有点晃。

回到平房,陈默把钢管靠在墙角,管身和墙面碰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轻响。王磊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确定了?"他问。

"确定了。"陈默说,"明天一早,我、刘建国、曹安民、老周。"

"我呢?"王磊问。

"你留下。"陈默说,"守着这儿。"

王磊的嘴唇抿紧了,嘴角有一条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他没说话,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张强也留下。"陈默说,"照顾刘娟。"

张强靠在墙根上,刘娟枕着他的腿,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悦。"陈默说,"你看着蔡苗和蔡玉琴。"

周悦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瓶水,手指在瓶身上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她点了点头。

"李甜甜。"陈默说,"你跟着王磊。"

李甜甜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陈默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看。老马还坐在井台旁边,藤椅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个黑色的剪影。迷彩服的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本子上记着什么,老马的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他收回视线,走到墙角,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地图册、对讲机、裁纸刀、半瓶水、几包压缩饼干。他把裁纸刀揣进兜里,地图册塞回包里,对讲机拧开,调到十四频道,喇叭里只有沙沙声。

"晚上再试。"他说,关掉对讲机,塞回包里。

天暗下来了。

不是正常的暗,是那种灰白的光在慢慢收,像有人拧小了一盏灯的亮度。院子里油灯又亮起来了,火苗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扁,又拉长。

陈默躺在麻袋上,脸朝着墙,眼睛闭着。他没有睡熟,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的,拖沓的,从东往西走。他睁开眼睛,灰白的天光从窗口透进来,屋里还是那种水底一样的暗。

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咕噜,像什么动物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陈默坐起来,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老马的那间平房黑着,窗帘拉死了,没有光透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躺回麻袋上。

天亮了。

灰白的天光从东边升起来,世界一寸一寸地变亮。陈默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二分。他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墙角抄起钢管,扛在肩膀上。

刘建国和曹安民已经醒了。刘建国靠在门框上,铁管横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曹安民坐在门口,撬棍横在膝盖上,头仰着,看天。

老周从隔壁平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钢管,管身磨得发亮。他走到陈默面前,停下来,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四个人走到铁门前。迷彩服的人已经站在门旁边了,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在灰白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把锁打开,铁门拉开一道缝,侧身让开。

"天黑前回来。"他说,声音粗,像砂纸刮铁皮。

陈默跨过门槛,脚踩在路面上。柏油被晒得发软,鞋底陷进去一点点,又弹起来。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刘建国跟在后面,铁管搭在肩膀上,步子大。曹安民走在另一侧,撬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老周走在最后面,步子慢,肩膀有点晃。

街道比昨天看到的更破败。两边的铺面卷帘门大多数拉着,有几家半开着,门洞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喉咙。路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变形的金属片,偶尔有一滩暗褐色的痕迹,干了,像油漆。

"超市在前面。"老周说,手指着街道尽头,"拐个弯就是。"

他们走到拐弯处,陈默停下来,侧耳听。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味,像水果烂透了之后的气味。他探出头,往街道那头看了一眼。

街道尽头是一家超市,招牌歪了半边,玻璃门碎了一扇,碎玻璃在门槛上铺了一层,像撒了盐。门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超市门口停着一辆购物车,车里装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鼓鼓的,但表面落了一层灰。

"有人来过。"陈默说。

"什么时候?"刘建国问。

"不确定。"陈默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但购物车里的灰是新的,不超过两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钢管从肩膀上拿下来,横在胸前。"走。小心点。"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放轻。碎玻璃在鞋底底下咯吱咯吱响,像嚼冰块。陈默走在最前面,到了超市门口,停下来,侧耳听。

里面没有声音。风从碎玻璃门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他探出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货架倒了两排,商品散落一地。薯片袋踩爆了好几包,膨化碎屑混在玻璃碴里。收银台后面的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但里面的货架大部分还立着,上面摆着一些罐头和瓶装水。

"有东西。"陈默说,"但不多。"

他跨过门槛,脚踩在碎玻璃上,玻璃碴在鞋底底下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刘建国跟在后面,铁管横在胸前,眼睛在货架之间扫视。曹安民走在最后面,撬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钢管,眼睛盯着街道两头。

陈默走到货架旁边,拿起一个罐头,罐头是午餐肉,标签被水泡皱了,但密封完好。他摇了摇,里面发出沉闷的晃动声。他把罐头塞进蛇皮袋里,又拿起一个,塞进袋子。

"水。"刘建国走到另一排货架旁边,货架上摆着几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标签,"农夫山泉",日期是两个月前的。他拿起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紧,塞进蛇皮袋。

曹安民走到收银台后面,翻了一遍抽屉,里面有几张零钱,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纸币被水泡过,皱巴巴的。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把剪刀,一盒图钉,还有一本进货台账。他把剪刀收了,塞进兜里。

"够了。"陈默说,"去药店。"

四个人从超市里出来,蛇皮袋里装着半袋东西,罐头和水瓶在袋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周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松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药店在前面。"他说,手指着街道另一头,"过了这个路口,右手边。"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放轻。路口有一辆翻倒的摩托车,车轮悬空,慢慢转着。路面有一滩暗褐色的痕迹,干了,边缘洇开,像一朵枯萎的花。陈默绕过那滩痕迹,脚踩在干燥的路面上,继续走。

药店到了。

招牌是绿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白色的十字,十字的边缘发黄了,像被烟熏过。玻璃门关着,但没有锁,门把手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是松的,没有扣死。

陈默走到门旁边,手握住门把手,往外拉了一下。门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铁器在石头上蹭。他停住了,侧耳听。

里面没有声音。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探出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药盒,药盒的颜色花花绿绿的,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柜台前面地上有一滩暗褐色的痕迹,干了,像油漆。

"有人。"陈默说,"或者有过。"

他拉开门,跨进去,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瓷砖的,光滑,但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串脚印,新的,从门口延伸到柜台后面。

"脚印。"刘建国蹲下来,手指沿着脚印划了一下,"今天早上的,或者昨天晚上的。"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柜台旁边,拿起一个药盒,药盒上是"阿莫西林"三个字,生产日期是去年。他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他把药盒塞进蛇皮袋里,又拿起一个,"布洛芬",塞进袋子。

"绷带。"曹安民走到另一排货架旁边,货架上摆着几卷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表面发黄了,像被烟熏过。他拿起一卷,捏了捏,里面还是软的,没受潮。他塞进蛇皮袋里。

陈默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有几盒创可贴,几瓶碘酒,还有一把手术刀,刀身是钢的,刃口亮着。他把手术刀拿起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像一块冰。他把它塞进了兜里。

"够了。"他说,"走。"

四个人从药店里出来,蛇皮袋比刚才沉了,罐头、水瓶、药盒、绷带在袋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钢管,眼睛盯着街道两头。

"有人。"他说,声音压得低,像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街道尽头,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影子在动。步子拖沓,一前一后,像是在原地打转。它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T恤上印着字,看不清是什么,裤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一个。"陈默说,"绕开。"

四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碎玻璃在鞋底底下咯吱咯吱响,像嚼冰块。那个影子还在原地打转,没有往这边看。陈默加快了步子,刘建国和曹安民跟上来,老周走在最后面,步子快了一些。

他们走到路口,拐了个弯,那条影子看不见了。陈默停下来,侧耳听。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味,像水果烂透了之后的气味。远处有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落叶上走动。

"加快。"他说,"走快。"

四个人加快了步子。蛇皮袋在肩膀上颠,罐头和水瓶在袋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周的呼吸重了起来,胸口起伏着,但他没停,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们走到街道尽头,前面是一条小巷,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高,墙头上长着枯草。陈默走进巷子,脚步放轻,碎玻璃在鞋底底下咯吱咯吱响。

巷子走了大约二十米,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辆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头冲着巷子的方向,车窗全碎了,碎玻璃在座位上铺了一层。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一件蓝色的工装,手里攥着一根钢管。

陈默停了脚步,手里的钢管攥紧了。刘建国和曹安民也停了,铁管和撬棍横在胸前。老周走在最后面,看见前面的情况,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

"喂。"陈默喊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人,不是尸人。四十来岁,短发,脸晒得发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看着陈默,又看了看陈默身后的人,目光在蛇皮袋上停了一下。

"你们从哪儿来?"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皮。

"南边。"陈默说,"避难所。"

"避难所?"那人皱了皱眉,"哪个避难所?"

"青石镇。"陈默说,"围墙里,老马那儿。"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头卷了回去。

"老马?"他说,"那个拿拐杖的?"

"是。"

那人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陈默手里的钢管,又看了看蛇皮袋,最后点了点头。

"我也是从那边出来的。"他说,"三天前。"

"为什么出来?"

"老马不让走。"那人说,"他说外面危险,让所有人待在围墙里。但我不信,我想去找我媳妇,她在北边。"

"找到了吗?"

"没有。"那人的声音低下去,像气从漏了缝的轮胎里挤出来,"路上全是那些东西,我绕了三天,没绕过去。"

他把手里的钢管换到另一只手里,手指在管身上摩挲了几下。

"你们回去?"他问。

"回去。"

"别回去。"那人说,"老马不是好人。他占着那地方,不让任何人走,谁想走他就——"他顿了一下,没说完,嘴唇抿紧了。

"就什么?"

"没什么。"那人摇了摇头,"你们自己小心。"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步子快,肩膀有点晃。陈默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说什么?"刘建国问。

"说老马不让走。"陈默说。

"你信吗?"

陈默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在安静里很清楚。

"走。"他说,"先回去。"

四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脚步放轻。巷子尽头是一条大街,街面上停着几辆车,车身落满灰。他们绕过那些车,沿着街边走,脚步放轻。

避难所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陈默先看见了。围墙是三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碎玻璃片,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铁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陈默走到铁门前,手握住门把手,摇了摇。门很结实,锁扣咬得紧。他拍了拍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轻的,拖沓的。然后锁响了,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迷彩服的人从缝里探出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最后落在蛇皮袋上。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陈默说。

迷彩服的人把门拉开,侧身让开。陈默跨进去,脚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地面被晒得发烫,鞋底陷进去一点点,又弹起来。

院子里的人聚拢过来,像被磁铁吸着的铁屑。老马从他那间平房里走出来,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他走到井台旁边,看着陈默手里的蛇皮袋,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两秒。

"多少?"他问。

"半袋。"陈默说,"罐头,水,药。"

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

"放下。"他说,"统一分配。"

陈默没动。他看着老马,老马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两秒。

"我分的。"陈默说,"谁出力,谁拿。"

老马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蛇在打量猎物。他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规矩。"他说,"这里我说了算。"

"规矩也得公平。"陈默说,"你的人粥稠,别人的粥稀。这规矩不公平。"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和老马身上,像一束束光。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又顿了一下,笃。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低,像砂纸在木头上擦。

"公平分。"陈默说,"出去找物资的人多分一点,不出去的人少分一点。老人孩子多分一点,干活的人少分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这规矩,比你的好。"

老马看着他,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颗玻璃珠。

"行。"他说,"今天按你说的分。明天——"

他顿了一下,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

"明天再说。"

陈默把蛇皮袋放在井台旁边,袋子和石头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身往平房走去,脚步在水泥地上踏出啪啪的响声。

院子里的人聚拢过来,像被磁铁吸着的铁屑。老马站在井台旁边,手杖拄在地上,金属头在灰白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秃顶冒着汗,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

陈默回到平房,背靠着墙根坐下。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往脊梁骨里渗,他挪了挪,让后背贴实了墙面。王磊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还剩半瓶水的瓶子,拇指在瓶身的标签上抠着。

"你疯了?"王磊说,"跟他对着干。"

"没疯。"陈默说,"公平。"

"公平?"王磊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世道还有公平?"

"有。"陈默说,"我定的。"

他把裁纸刀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像一块冰。他看着刀刃,刀刃在灰白的天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院子外面,风又起了,带着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息,从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铁丝网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哗响,老太太搭的那件衬衫的袖子绞在铁丝网上,像一条被绑住的胳膊。

陈默收回视线,把裁纸刀塞回兜里。他的手在兜里停了两秒,摸到一张折叠的纸,纸是硬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他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很急的时候写的:

"别信老马。后门钥匙在井台底下。"

陈默把纸折好,塞回兜里。他的手在兜里停了两秒,然后抽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