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16"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26925) "老周推开平房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像骨头在摩擦。
屋里比外面暗。灰白的天光从一扇小窗挤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块方形的亮,亮里浮着灰尘,一粒一粒地翻滚。陈默跨过门槛,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不平,有几处凸起的水泥疙瘩,鞋底蹭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们住这儿。"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指了指屋里,"床不够,自己想办法。"
屋里摆着四张折叠床,三张靠墙,一张横在中间。床上的被褥是旧的,灰蓝色,被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毛边。中间那张床的床腿缺了一根,用砖头垫着,砖头是新的,水泥面还没完全干。
陈默走到窗边,窗户玻璃缺了一角,缺口用硬纸板糊着,纸板被风吹得微微颤。他从缺口往外看,院子里的情况尽收眼底。井在院子正中,辘轳架在井台上,绳子垂下去,绳尾浸在水里,水面离井口大约两米。井台旁边放着一个铁皮桶,桶底有一层褐色的锈。
老马站在院子另一头,正和一个穿迷彩服的人说话。那人是开铁门的那个,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尖的钢管。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迷彩服的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围墙方向走去。
"晚上开会。"老周在门口又说了一句,"老马定的规矩,新人到得先听。"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远去,最后消失在另一间平房后面。
陈默收回视线,拍了拍窗台上落的灰。灰是干的,手指一碰就扬起来,在光柱里飘。
"怎么分?"王磊把背包卸下来,扔在靠门的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在床垫底下嘎吱了一声。
"女的睡床。"陈默说,"男的打地铺。"
蔡玉琴没说话,拉着蔡苗走到最里面那张靠墙的床边。她掀开被褥看了看,被里是棉花的,颜色发黄,但干净。她用手按了按床垫,弹簧发出几声抗议,然后稳住了。
"苗子,上去。"蔡玉琴把蔡苗抱上床,蔡苗的鞋没脱,蔡玉琴又把她脚上的布鞋褪下来,鞋底子磨薄了,前脚掌的位置有一个洞,能透出袜子。蔡苗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还攥着那颗榕树果子,拇指在果子表面搓着,搓出一层细碎的粉末,落在床单上。
周悦和李甜甜占了另一张靠墙的床。李甜甜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板,手指抠进床垫的缝隙里。她的嘴唇还是干的,裂口结了痂,痂边缘发红。周悦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李甜甜接过去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润了润,咽下去。
刘建国把铁管靠在墙角,管身和墙面碰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轻响。他走到门口,背靠着门框坐下,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枫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围墙的铁丝网上。
曹安民没进屋。他站在门外,撬棍横在胸前,头微微仰着,看天。灰白的天光均匀地铺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没有阴影,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陈默把背包放在地上,蹲下来翻里面的东西。地图册、对讲机、裁纸刀、半瓶水、几包压缩饼干。他把对讲机掏出来,拧开开关,调到十四频道,喇叭里只有沙沙声。他听了大约十秒,关掉,塞回包里。
"有信号?"张强问。他扶着刘娟坐在门口的一张矮凳上,刘娟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嘴唇有了血色,但额头还在冒细汗。
"没有。"陈默说,"晚上再试。"
张强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手电筒,按了两下,亮了,又关了。他把手电筒塞回兜里,手在兜里停了两秒才抽出来。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陈默数了数,除了他们这拨新来的,院子里原来还有大约二十来个。分散着,有的坐在井台边上,有的靠在墙根,有的从平房里进进出出,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没有人大声说话,偶尔有几句低语,像蚊子叫,听不清内容。
一个老太太从隔壁平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是洗过的衣服,水淋淋的。她走到铁丝网旁边,把衣服一件一件搭在铁丝网上。铁丝网上的破布条被风吹得哗哗响,衣服搭上去之后,布条和衣服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她天天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默转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框里,二十来岁,寸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延伸到下巴。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扳手上沾着黑泥。他是老周带来的五个人之一,坐在黑色SUV引擎盖上的那个。
"洗给谁看?"陈默问。
"给她自己看。"寸头说,"她孙子没了,灾难第一天就没了。她不信,觉得孙子只是脏了,洗干净就能回来。"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老太太,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搭在铁丝网上,用手抻了抻衣角,把褶皱拉平。然后她站在铁丝网旁边,看着那些衣服,一动不动。
"老马不管?"陈默问。
"老马不管这个。"寸头把扳手换到另一只手里,"老马只管三件事:吃的、喝的、谁守夜。别的,他不管。"
"你叫什么?"
"孙浩。"寸头说,"修车的。老周是我表舅。"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孙浩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扳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上面的泥。
天暗下来了。
不是正常的暗,是那种灰白的光在慢慢收,像有人拧小了一盏灯的亮度。院子里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人脸的边界化了,像泡了水的纸。有人从平房里端出几盏油灯,摆在井台周围,灯芯捻得小,火苗只有黄豆大,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扁,又拉长。
老马从他那间平房里走出来,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院子里的人陆续往井台方向聚拢,像被磁铁吸着的铁屑。陈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身后偏了偏头。
"走。"
王磊、刘建国、曹安民、张强跟着走出来。周悦和李甜甜从床上站起来,蔡玉琴把蔡苗抱下床,牵着她的手跟在后面。刘娟走在张强旁边,步子慢,但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
井台周围已经站了大约三十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老马站在井台旁边,手杖拄在地上,金属头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秃顶在暗处发亮,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
"新来的。"老马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像砂纸在木头上擦,"十三个。南边来的。"
圈子里响起一阵低语,像风吹过枯叶。有人转头看陈默他们,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一下,又移开,在周悦和李甜甜身上停一下,又移开,最后停在蔡苗身上,停了最久。
"规矩再说一遍。"老马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吃的一样,每人每天两顿,一顿一碗,不多给。水一样,每人每天一瓶,从井里打,自己烧。守夜分三班,上半夜、中夜、下半夜,每班两个人,围墙一圈,不能缺。"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新来的,今晚就开始守。"他说,"上半夜,你们出两个人。中夜,出两个。下半夜,出两个。"
"我们走了两天。"王磊说,声音从陈默身后传出来,"今晚让人歇一歇。"
老马的目光移到王磊脸上,停了大约两秒。
"规矩。"他说,"谁来都一样。"
陈默往前站了一步,站在油灯的光圈里,影子被压在脚底下,像一块黑布。
"上半夜我和刘建国。"他说,"中夜曹安民和王磊。下半夜张强和周悦。"
老马看着他,手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笃。
"行。"他说,"孙浩,带他们认路。"
孙浩从人群里走出来,扳手已经收起来了,手里换成了一盏油灯。他朝陈默偏了偏头,往围墙方向走去。陈默跟上去,刘建国从墙角抄起铁管,扛在肩膀上,跟在陈默后面。
围墙根有一条窄道,大约一米宽,沿着围墙内侧绕整个院子一圈。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硬实的,但有些地方长了草,草枯了,踩上去咔咔响。围墙高三米,砖砌的,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碎玻璃片,在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一圈大约两百米。"孙浩说,"走一圈五分钟。上半夜你们走东边和南边,北边和西边有人。"
"北边是谁?"陈默问。
"老马的人。"孙浩说,"他带来的,跟他从宜城出来的。"
"几个人?"
"六个。"孙浩把油灯挂在围墙上一颗突出的钉子上,钉子锈了,但还能承重,"加上老马,七个。"
"剩下的人呢?"
"后来捡的。"孙浩说,"跟你们一样,路上遇到的,逃过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别靠墙太近。"他说,"那些东西有时候会伸手进来。"
他的脚步声在窄道里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陈默站在油灯旁边,看着那团黄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刘建国把铁管从肩膀上拿下来,横在胸前,双手攥着管身。
"你觉得呢?"刘建国问。
"什么?"
"这地方。"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围墙边,手攀住墙头,手指抠进砖缝里。墙头的砖被晒得烫手,但比白天凉多了。他踮起脚,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了枯草。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街面上停着几辆车,车身落满灰。没有动静,没有那种拖沓的脚步声,也没有晃动的影子。
"先待着。"他说,"看看再说。"
刘建国嗯了一声,把铁管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靠着墙根坐下,背贴着砖面,双腿伸展开,脚掌在土面上蹭了蹭,蹭掉鞋底的泥。
陈默沿着窄道往东走。围墙内侧每隔几米就有一颗突出的钉子,有的钉子上挂着东西——一块布,一根绳子,一个空罐头盒。他走到东边拐角,停下来,侧耳听。
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息,涩的。远处有声音,很轻,嗡嗡的,像是什么机器在转。不是发电机,发电机的声音更脆,有节奏。这个声音低沉,持续,像是水泵,或者风扇。
他沿着窄道继续走,步子放轻,脚掌先着地。南边的围墙根下堆着一些东西,他走近了看,是柴火,劈好的木柴,码成一堆,大约半人高。木柴旁边有几个空油桶,桶身瘪了一块,像被人踢过。
窄道尽头是一扇小门,嵌在围墙里,大约一米五高,铁皮的,门板上锈了一层红褐色的壳。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锁面上没有锈,钥匙孔里插着半截铁丝,铁丝弯成一个圈。
陈默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把锁。锁是开的,铁丝只是搭在锁扣上,没有拧死。他握住门把手,往外推了一下,门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铁器在石头上蹭。门缝开了一条线,灰白的天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土面上切出一道细线。
他停住了,把门推回去,铁丝重新搭在锁扣上。
"后门。"刘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声音压得低,"通哪儿?"
"不知道。"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但锁是开的。"
刘建国看着那扇小门,铁管在手掌里转了个方向,管口朝下。
"留神点。"他说。
陈默没说话,转身往回走。油灯的光在远处晃着,像一只昏黄的眼睛。
上半夜过得慢。陈默和刘建国沿着围墙走了大概十几圈,每一圈的脚步数都差不多,左脚一百零四步,右脚一百零四步,拐角处多两步。刘建国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靠着墙根坐下来,背贴着砖面,铁管横在膝盖上,头仰着,眼睛闭着,但耳朵张着。
陈默继续走。他走到北边拐角的时候,看见了老马的人。两个,一高一矮,站在围墙根下,手里都攥着家伙,高的拿一根钢管,矮的拿一把砍刀。他们看见陈默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说话。
陈默也没有说话。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脚掌在土面上蹭出沙沙的响声。那两个人的目光跟着他的后背,像两根针,扎在脊梁骨上。他走到拐角,拐过去,那两道目光才被围墙挡住。
他停在油灯旁边,看着火苗。火苗在风里晃,左一下,右一下,像有人在用嘴吹。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在安静里很清楚。
中夜换班。
曹安民和王磊来了。王磊戴着眼镜,镜片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他手里攥着那把从便利店带出来的折叠水果刀,刀身收着,攥在手里像攥着一个遥控器。
"有情况吗?"曹安民问。
"没有。"陈默说,"北边有两个人,老马的人。"
"说什么了?"
"没说话。"
曹安民嗯了一声,把撬棍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是刘建国的红枫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的。他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
陈默和刘建国回到平房。屋里暗着,只有从窗口透进来的一点灰白光,把屋里照得像水底。蔡苗在床上睡着了,被子踢到了一边,蔡玉琴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蔡苗的肚子上,轻轻地拍着。周悦和李甜甜挤在另一张床上,李甜甜脸朝着墙,呼吸轻了。张强和刘娟在地上铺了几张麻袋,躺在麻袋上,刘娟枕着张强的胳膊,张强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陈默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看。院子里油灯还亮着,但人散了,井台周围空了。老马的那间平房还亮着灯,窗户上拉着的窗帘透出一块方形的亮,亮里有影子在晃,像有人在屋里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走到墙角,把背包垫在头底下,躺下来。水泥地又硬又凉,隔着麻袋也能感觉到地面的寒气往脊梁骨里钻。他侧过身,脸朝着墙,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熟。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的,拖沓的,从东往西走,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下了。他睁开眼睛,灰白的天光从窗口透进来,屋里还是那种水底一样的暗。脚步声又响了,往西去了,渐渐消失。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闪电被冻住了。裂缝旁边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一张人脸。
下半夜,周悦来叫他。
"该你了。"她说,声音压得低,像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默坐起来,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他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天光比上半夜亮了一些,像是那种灯又被拧大了一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墙角抄起裁纸刀,塞进兜里。
"张强呢?"他问。
"已经在围墙边了。"
陈默走出平房。院子里安静得耳鸣,耳朵里嗡嗡响。油灯还亮着,但火苗比上半夜小了,灯油快尽了。他沿着窄道往南边走,脚步放轻。
张强站在南边围墙根下,背靠砖面,钢管横在胸前。他看见陈默的时候,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默走到他身边,背也靠上砖面。砖面被夜风吹凉了,贴着后背,像贴了一块冰。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递给张强,张强接过去,叼在嘴里,没点。
"刘娟怎么样?"陈默问。
"睡了。"张强说,"烧没反复,就是虚。"
"明天让她多歇。"
"嗯。"
两人沉默下来。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比白天凉多了。陈默吸了吸鼻子,分辨那股味道。除了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水里泡久了的藻类被晒干了之后的气味。
"你闻到了吗?"张强问。
"什么?"
"水味。"张强说,"这附近有河。"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白天在砂石路上看到的那条河,浑的,流得慢,水面上漂着枯草和泡沫。那条河在宜城南边,距离这里大约五六公里。
围墙外有声音。
很轻,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墙根底下蹭。陈默直起腰,头转向声音的方向。声音从东边传来,隔着围墙,隔着三米厚的砖墙,听不真切,但确实存在。
他走到围墙边,手攀住墙头,踮起脚,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灰白的天光被两边的房子挡住了,地面像泼了一层墨。他眯起眼,努力辨认黑暗里的轮廓。巷子尽头有一团影子,比周围的黑暗更浓一些,像一团墨水里又滴了一滴墨。
那团影子在动。
很慢,一前一后,像是在原地踏步。陈默盯着它看了大约十秒,那团影子停住了,然后往墙根方向靠过来,贴在墙面上,像一块被拍扁的泥。
"有东西。"陈默说,声音压得低,像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张强走过来,也攀住墙头,往外看。
"哪儿?"
"巷子尽头。墙根底下。"
张强眯起眼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看不见。"
"贴着墙。"陈默说,"黑色的。"
张强又看了几秒,还是摇头。他的夜视不如陈默,眼镜在白天有用,在夜里是累赘。
陈默继续盯着那团影子。它贴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但陈默知道它不是石头,石头不会换姿势。那团影子的轮廓在变化,上宽下窄,像一个人蹲着,又像一个人趴着。
过了大约一分钟,那团影子动了。它沿着墙根往东边移,步子很慢,拖拖拉拉的,脚掌在水泥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响声。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像砂纸在耳膜上擦。
"过来了。"陈默说。
张强攥紧了钢管,管口朝上,磨尖的那一端在灰白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那团影子移到距离围墙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住了。它抬起头,往围墙方向看。陈默看不清它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浑浊的,黏腻的,像鼻涕虫爬过皮肤。
他屏住呼吸。
那团影子看了大约五秒,低下头,继续往东移,步子还是拖拖拉拉的,渐渐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沙沙声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陈默松开攀着墙头的手,掌心被砖面磨出了一层红印。他甩了甩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了?"张强问。
"走了。"陈默说,"往东去了。"
"是那些东西?"
"不确定。"陈默说,"但不像活人。"
张强把钢管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是陈默刚才给他的那根,叼在嘴里,还是没点。他的手指在发抖,烟在嘴唇之间颤。
"这墙挡得住吗?"他问。
"三米高。"陈默说,"它们不会爬。"
"万一呢?"
"没有万一。"陈默说,"它们不会爬。"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不太确定。他想起在校园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有的卡在车里,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站着转圈。它们确实不会爬,但万一呢?万一有会爬的呢?
他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沿着窄道往东走,脚步放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围墙外安静了,那种沙沙声消失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
他走到东边拐角,看见了老马的人。那个高个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攥着钢管,头低着,像是在打盹。陈默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
"有情况?"他问,声音哑,像一夜没睡。
"东边巷子里有东西。"陈默说,"贴着墙根走了。"
高个子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颗玻璃珠。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你的位置。"
陈默没动。他看着高个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没有移开。
"你们晚上见过这种东西吗?"陈默问。
"见过。"高个子说,"不常来。墙高,它们进不来。"
"它们会挖吗?"
高个子愣了一下,像没听懂这个问题。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它们没脑子。"
陈默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大约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高个子还站在原地,头又低下去了,像是在打盹。但他的手还攥着钢管,指节发白。
天快亮了。
灰白的天光从东边升起来,没有太阳,但世界一寸一寸地变亮,像有人拧亮了一盏瓦数很低的灯。陈默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七分,电子屏的蓝光闪了一下。
张强靠在墙根上,头仰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钢管滑到了地上,管身和土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陈默没叫醒他,自己沿着窄道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油灯旁边。
油灯的火苗只剩一丝,灯油尽了,芯子烧得发黑,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他把油灯从钉子上取下来,灯座烫手,他换了一只手拿着。
院子里有了动静。老马那间平房的门开了,老马走出来,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扣子扣着下巴。他走到井台旁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又直起身,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换班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陈默把油灯放在井台边上,灯座和石头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转身往平房走去,脚步在水泥地上踏出啪啪的响声。
屋里的人陆续醒了。王磊从地上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他摘下来擦了擦,用衣角擦,擦完了又戴上。曹安民靠在门口,撬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院子里的老马。
"怎么样?"王磊问。
"有东西。"陈默说,"墙外。"
"什么?"
"不确定。"陈默说,"像人,又像不是。"
王磊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是干的,扬起来,在光柱里飘。
"这地方安全吗?"他问。
"暂时安全。"陈默说,"但得走。"
"什么时候?"
"看看再说。"
陈默走到窗边,从硬纸板的缺口往外看。老马站在井台旁边,正和那个迷彩服的人说话。迷彩服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记着什么,老马的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两下。然后迷彩服的人把本子合上,转身往围墙方向走去。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老太太又出来了,手里端着那个盆,盆里还是水淋淋的衣服。她走到铁丝网旁边,把昨天搭的衣服收下来,又搭上去新的。她的动作机械,一件一件,抻平,搭好,再抻平,再搭好。
孙浩从另一间平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他走到陈默他们这间平房门口,停下来,朝陈默偏了偏头。
"吃饭了。"他说,"老马定的规矩,新人第一顿管饱。"
陈默走出平房。院子里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盆,盆里是稀粥,粥面上漂着几粒米,像孤岛。旁边有一筐馒头,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表面裂了口子,像干旱的土地。
"排队。"孙浩说,"一人一碗粥,一个馒头。"
队伍排起来了。陈默站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有的人碗里粥多,米粒稠一些,有的人碗里粥少,像一碗白水。他注意到,老马的人——那六个从宜城跟来的——碗里的粥都比别人的稠。
轮到他了。盛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胖脸,油头发,手里攥着一个长柄勺。她看了陈默一眼,勺在盆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倒进陈默的碗里。米粒大约十几粒,粥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陈默端着碗走到一边。王磊跟上来,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眉头皱了一下。
"这能吃饱?"他问。
"不能。"陈默说,"但能活。"
他走到墙角,背靠着墙,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扔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出甜味了才咽。粥是温的,不烫,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发出一声咕噜,像有人在敲一面空鼓。
蔡苗坐在蔡玉琴旁边,捧着碗,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粥喝。她的碗比别人的小,是搪瓷的,边沿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黑铁。她喝得很慢,每一勺都含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
"苗子,喝完。"蔡玉琴说。
"嗯。"蔡苗应了一声,继续喝。
老马坐在井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椅子是藤的,扶手磨得发亮。他端着一碗粥,粥比别人的稠得多,米粒在碗面上铺了一层。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动作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陈默看着他,老马也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默脸上。两人对视了两秒,老马低下头,继续喝粥。陈默收回视线,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
"下午开会。"孙浩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老马说的,分配明天的活。"
"什么活?"
"挑水,砍柴,修围墙,还有——"孙浩顿了一下,"出去找物资。"
"去哪儿找?"
"镇上。"孙浩说,"青石镇街上,有几家超市,还有一家药店。"
"有东西吗?"
"有。"孙浩说,"但那些东西也有。"
陈默把碗放在墙根,碗底和地面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他说。
孙浩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落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堆柴火上。
"老马会挑人。"他说,"你等着吧。"
他转身走了,搪瓷缸子在手里晃着,里面的粥洒出来一点,落在地上,渗进土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圆点。粥渗得很快,几秒钟就不见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迹,像一张干掉的嘴。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在安静里很清楚。
院子外面,风又起了,带着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息,从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铁丝网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哗响,老太太搭的那件衬衫的袖子绞在铁丝网上,像一条被绑住的胳膊。
陈默收回视线,转身往平房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