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13"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7145) "省道往前又走了五公里,路边出现了一块路牌。

蓝底白字,歪着,一根螺丝松了,牌子在风中晃荡,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陈默减了速,从路牌旁边滑过去,侧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被晒得褪了色,"河口镇"三个字还能认出来,底下的小字——距离、方向——已经糊成了一片白。

"快到了。"刘建国在副驾上说。他把铁管从肩膀上拿下来,横在膝盖上,双手攥着管身,指节发白。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路面在这里变宽了一些,从两车道变成了三车道,中间有一条绿化带,里面的灌木全枯了,枝条横七竖八地支出来,像一蓬蓬干草。路两边出现房子,先是分散的几栋,然后越来越密,从单层变成了两层,从砖混变成了水泥贴面。

镇子到了。

陈默在镇口停了车。镇口有一座牌坊,石头的,上面刻着字,字被风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横竖笔画。牌坊下面停着一辆警车,蓝白相间,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上搭着一件警服外套,外套上落了一层灰。

他熄了火,从车上下来。脚踩在路面上,柏油被晒得发软,鞋底陷进去一点点,又弹起来。他走到警车旁边,往车里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灯暗着,钥匙孔空着。后座上有几个文件夹,散开着,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看,是交通事故处理单,日期停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天。

"有人吗?"王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骑着摩托停在面包车旁边,发动机熄了,周围安静下来。

没有人回答。

镇子的街道比省道窄,两边是连排的铺面。杂货店,五金店,一家药店,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红纸,纸已经晒白了。一家小饭馆,门口的塑料桌椅倒了一地,桌面上粘着干涸的酱油渍,颜色发黑。一家理发店,转灯还在,红蓝白三色不转了,玻璃罩裂了一道缝。

街上没有人。也没有那种东西。

陈默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刘建国跟在他后面,铁管横在胸前。曹安民走在另一侧,撬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太静了。"刘建国压低声音说。

"嗯。"

静得不正常。镇子应该有那种东西,应该有残骸,应该有痕迹。但这条街干净得像被人扫过,只有风卷着纸片在路面上跑,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们走到街道中段,陈默停下了。他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柏油路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灰,灰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印子很宽,比车轮宽,比人的脚印宽,边缘不规则,像是什么重物被拖着走。

"履带印。"他说。

"什么?"刘建国凑过来看。

"履带。坦克,或者挖掘机。"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开着履带车从这儿过去。"

他沿着印子往前看。印子从街道中间穿过,往镇子深处去了,在柏油路面上压出两道平行的浅沟。印子边缘的柏油被翻起来了,碎成小块,颜色比周围深。

"军车?"曹安民问。

"不确定。但有人来过,而且不是最近。印子上的灰积了一层,至少两三天了。"

陈默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印子带着他们穿过整条街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墙根堆着垃圾,垃圾被晒干了,缩成硬块。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锁面上没有锈。

铁门旁边有一个牌子,白底黑字:"河口镇粮站"。

陈默走到铁门前,手握住门把手摇了摇。门很结实,锁扣咬得紧,门缝只露出一指宽。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院子,水泥地面,院子中间停着一台履带式挖掘机,黄色,车身上印着"山河智能"的字样。挖掘机旁边堆着几个麻袋,麻袋口扎着,鼓鼓的。

"粮站。"他说,"有人把粮站占了。"

"里面有人?"刘建国问。

"不知道。但挖掘机是新的,锁也是新的。"

陈默退后两步,看了看铁门的高度。门大约两米五,墙大约三米,墙头上嵌着碎玻璃,玻璃在灰白的光里闪着。他绕到墙侧面,墙根堆着几个空油桶,油桶上锈了,但还能站人。他踩上一个油桶,手攀住墙头,碎玻璃硌着掌心,他缩了一下手,换了个位置,手指抠住墙砖的缝隙。

他探头往院子里看。

院子不大,三十来平。挖掘机占了中间的位置,履带压在地面上,把水泥地压出了两道凹痕。麻袋堆在挖掘机后面,有七八个,袋口用绳子扎着,绳子是新割的断口。院子角落里有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几个碗,碗里有残渣,干了。棚子旁边有一个煤气罐,罐身是红色的,阀门关着。

没有人。

陈默从油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碎玻璃碴。"里面没人。但有吃的。"

"怎么进去?"王磊问。他把摩托停在巷子口,走过来。

"翻墙。"

陈默把油桶挪到墙根,摞了两个,踩上去,手攀住墙头,腿一蹬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铁门后面,从里面拔掉了门闩,把门拉开。

"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蔡玉琴最后一个进来,她进来之后反手把铁门关上,插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锁扣。

院子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柴油味,从挖掘机那边飘过来。粮食味,从麻袋那边飘过来,陈默走近了闻了闻,是稻谷,干的,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煤气味,从煤气罐那边飘过来。

"粮食。"曹安民走到麻袋旁边,用撬棍挑开一个袋口。金黄的稻谷从袋口漏出来,洒在地上,像一条细流。他伸手抓了一把,稻谷在掌心滚动,颗粒饱满,没有霉味。

"陈的。"他说,"能放。"

陈默走到挖掘机旁边。驾驶座的门开着,他爬上去,坐在座位上。座椅是布的,上面有一层灰,但比外面的车干净。他看了看仪表盘,钥匙孔里插着钥匙。他拧了一下,仪表盘亮了,油量指针在中间位置。

"有油。"他说,"能开。"

"你开过这玩意儿?"刘建国问。

"没有。但原理差不多。"陈默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找吃的。"

他们在棚子下面的桌子上找到了半袋大米,一袋挂面,几瓶酱油和醋,还有一罐没开封的榨菜。桌子底下的纸箱里有几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标签,"农夫山泉",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够吃几天。"周悦说。她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递给李甜甜。

李甜甜接过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润了润嘴唇,才咽下去。她的嘴唇还是干的,裂口没有愈合,但比昨天好一些了。

陈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粮站的院子后面还有一扇门,通向后院。后院更小,堆着一些旧农具和空麻袋。后院的墙塌了一角,砖头散落在地上,长出了草。从塌掉的墙看出去,能看到镇子的另一片区域,房子更密,街道更窄。

他爬过塌墙,跳到后院外面。脚踩在一片瓦砾上,瓦砾下面是泥,泥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他扶住墙站稳,往前走了几步。

街道比前面那条更窄,两边的房子挨得更近,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只容一个人侧身。地上有积水,水面上漂着油污和垃圾,散发着一股腐败的甜腻味。他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二十米,停在一栋房子前面。

房子的门开着,门框上有一道抓痕,很深,木屑翻卷出来,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门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他侧耳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卖部。货架倒了两排,商品散落一地。他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和包装袋,走到柜台后面。柜台下面的抽屉开着,里面有几张零钱,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纸币被水泡过,皱巴巴的。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把剪刀,一盒图钉,还有一本进货台账。台账的最后一页记着日期,停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天,后面是空白。

他合上抽屉,从柜台后面出来。门口的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抬头一看,一个影子站在门框里。

是人。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灰白色的T恤,T恤上印着"河口镇志愿者"的字样,字已经褪了色。他的脸晒得发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手里攥着一根钢管,钢管的一端磨尖了,闪着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谁?"那人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皮。

"路过的。"陈默说,"从南边来。"

"几个人?"

"八个。"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钢管在手里转了半圈,管口朝下。他往陈默身后看了一眼,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

"粮站是你们翻的?"

"嗯。"

"那地方是我占的。"

"我们不知道。"陈默说,"里面没人,我们以为空的。"

那人又沉默了几秒。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头卷了回去。

"跟我来。"他说,转身往街道深处走。

陈默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那人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歪,左腿似乎受过伤,步子比右腿短一些,落地的时候轻一些。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三个弯,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缺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有一棵梧桐树,树干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系着一只狗。狗是黄色的,土狗,瘦得肋骨一根根支着,看到人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没有叫。

那人推开楼门,走了进去。陈默跟在后面。

楼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灰白光在地板上铺了几条细线。一楼是一个大厅,地上铺着瓷砖,瓷砖上有几道划痕,是拖拽重物留下的。大厅里摆着几张折叠床,床上铺着被褥,被褥是旧的,但干净。角落里有一个煤气灶,灶上坐着一口锅,锅盖盖着,锅沿冒着热气。

"坐。"那人指了指一张折叠床。

陈默没坐。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把裁纸刀。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煤气灶旁边,掀开锅盖,一股米饭的香气飘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饭,锅底有一层锅巴,焦黄的。

"饭刚熟。"他说,"你们要吃,得拿东西换。"

"换什么?"

"药。"那人转过身,看着陈默,"你们有药吗?感冒药,退烧药,都行。我老婆病了,三天了,烧退不下去。"

陈默从兜里摸出那几盒从便利店带出来的感冒药,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看药盒上的字,又看了看生产日期,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几下。

"够了。"他说,"饭你们随便吃。"

他把锅盖重新盖上,走到楼梯口,朝上喊了一声:"娟子,有人来了,下来吃饭。"

楼上传来脚步声,轻的,拖沓的。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宽松的碎花睡衣,头发扎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扶着楼梯扶手,每下一级台阶都停一下,喘口气。

"谁啊?"她问,声音轻得像蚊子。

"过路的。"那人说,"有药。"

女人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像高烧中的样子。她扶着扶手走到最后一级台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那人一把扶住。

"慢点。"那人说,把她扶到一张折叠床上坐下。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水杯,倒了半杯温水,把感冒药拆了两粒,递到她嘴边。女人张嘴含住药,喝水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她对陈默说,声音还是轻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女人,又看了看那男人。男人的T恤背后印着"河口镇志愿者",字下面是编号,"047"。

"你叫什么?"陈默问。

"张强。"那人说,"我媳妇叫刘娟。"

"你们一直在这儿?"

"嗯。"张强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把饭盛到几个碗里,碗是搪瓷的,边沿缺了几块,"灾难那天我在镇上值班,娟子来给我送饭,就困在这儿了。"

"镇上其他人呢?"

张强盛饭的手顿了一下。他背对着陈默,肩膀绷紧了,像一根拉紧的绳子。

"走了。"他说,"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他没说完,把碗放在桌上,"吃饭吧。"

陈默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吧。"

王磊、刘建国、曹安民、周悦、李甜甜、蔡玉琴、蔡苗陆续走进来。张强看着这一群人,数了数,八个,和陈默说的一样。他的目光在蔡苗身上停了一下,蔡苗躲在她妈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孩子?"他问。

"嗯。"蔡玉琴说,把蔡苗往前推了推,"叫蔡苗。"

蔡苗没说话,手指攥着她妈的裤腿。

张强又盛了几碗饭,把锅里的饭分完了。锅底剩了一层锅巴,他用铲子铲起来,盛在一个小碗里,递给蔡苗。

"孩子爱吃这个。"他说。

蔡苗接过碗,看了看她妈。蔡玉琴点点头,她才低头咬了一口锅巴,嚼得咔嚓响。

饭是陈的,有点硬,但能吃。陈默端着碗,站在窗口旁边吃,眼睛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晃,那只黄狗趴在树下,头枕着前爪,眼睛半睁着。

"你们打算去哪儿?"张强问,他坐在刘娟旁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她的背。

"北边。"陈默说,"宜城。"

"宜城?"张强皱了皱眉,"那条路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

"北边十公里有个检查站,原来设卡查超载的。灾难之后,那地方被人占了。"张强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一伙人,有七八个,拿着家伙,拦路抢东西。"

"你遇见过?"

"见过。"张强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烟盒瘪了,里面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上周我往北边走了一趟,想去找药。走到检查站前面,看到他们设了路障,车横在路中间,人站在车后面。我没靠近,绕回来了。"

"他们什么样?"

"穿的乱七八糟,有穿工装的,有穿便服的。手里有钢管,有砍刀,还有一把猎枪。"张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们喊我过去,我没去。我跑了。"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线。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有。"张强说,"从镇子东边绕,有一条老路,土路,能通到宜城南边。但那条路远,要多走二十公里,而且路况不好,坑多。"

"你知道路?"

"知道。"张强把烟塞回烟盒,"我跑过。"

陈默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把碗放在窗台上,碗底和瓷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带我们走。"他说。

张强看着他,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看刘娟,刘娟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沉重,胸口起伏着。他又看了看蔡苗,蔡苗把碗里的锅巴吃完了,正用舌头舔碗沿上剩下的碎屑。

"娟子走不动。"他说。

"我们带着她。"

"她烧没退。"

"有药,有水,能撑。"陈默说,"留在这儿,等药吃完了,你们还是死。"

张强的肩膀绷得更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抓痕,结了痂,痂边缘发红,像被什么东西挠过。

"那些人也往北边走。"他说,"他们可能也在那条老路上。"

"那我们就绕开他们。"

"你怎么绕?"

"你认路。"陈默说,"你带我们走,我们护你们。"

张强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只剩下刘娟沉重的呼吸声和蔡苗舔碗沿的细微声响。那只黄狗在外面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又停了。

"行。"张强终于说,"但得等娟子烧退一点。明天,或者后天。"

"明天。"陈默说,"后天油就不够了。"

张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默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灰白的光涌进来,带着一股热风。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那只黄狗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趴着。

路还在前面。不管有没有检查站,不管有没有那伙人,路还在前面。

他收回视线,把门关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