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11"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6758) "田间小路比陈默想的要长。

田埂上的枯草高高低低的,有些段落被人踩平了,草秆伏在地上碾进泥里,硬扎扎的。有些段落草还立着,高到膝盖,轮子碾过去的时候草秆在挡泥板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他在第二个弯道处减了速。路在这里分了两条。左边那条继续沿着田埂走,路面窄一些,草也密一些,像是走的人少。右边那条宽一些,路面上的土被压实了,能看出最近有人走过。两条路都拐了弯,都看不到尽头。

陈默停了车。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车身,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刘建国第一个走上来,站在岔口看了看两条路。曹安民跟着停下来了,拄着撬棍,等着看怎么走。王磊走到岔口的时候也停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右边那条路面上的土。土面压得平整,踩实了,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硬壳。

"右边有人走过。"王磊站起来说。

"左边呢?"陈默问。

王磊走过去看了左边那条。路面上长着枯草,有几根草秆折断了,断口看起来是旧的,茬子都干卷了。"左边也走过人,但时间更早。"

陈默从车上下来,走到岔口中间蹲着看了一会儿。右边那条路上有车辙印,窄胎,像是摩托或者自行车留下来的。印子边缘的土还没有完全塌,应该是最近两天之内压出来的。右边那条路的方向是往东南,和他们的目的地方向大致一致。

"右边有人走过,也有车。"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右边。"

刘建国没说话,先拐上了右边那条路。铁管搭在肩头,步子迈得比之前大了些。

右边这条路确实好走一些。路面的土被压实了,踩上去不那么软,摩托骑在上面也不颠。路两边的田里有一片蔬菜地,原来种的菜全烂在地里了,剩下一层黑褐色的泥。田埂上搭着几个塑料大棚,棚膜晒脆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有一个大棚的棚顶塌了一半,白膜堆在地上,盖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暗色东西。

蔡苗走在后面,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蔡玉琴低头看了她一眼,蹲下来,把她背了起来。蔡苗趴在她妈背上,胳膊搭在她妈肩膀两侧,下巴搁在蔡玉琴肩窝里。她的红褂子从后面卷起来一截,露出腰上一条白印子。蔡玉琴把她的褂子往下扯了扯,继续走。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们,放慢了车速。他等她们走近了,侧头看了一眼蔡苗。蔡苗趴在她妈背上,睁着眼,手里还攥着那根枯枝,枝桠在地面上拖着。

"累不累?"陈默问她。

蔡苗摇了摇头。她下巴搁在蔡玉琴肩膀上,说话的时候下巴一动一动的:"没事,我妈妈背得动我。"

蔡玉琴没有说话。她侧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说什么又没说。陈默收回视线,拧了拧油门,车身往前滑了一小段,拉开了一点距离。

田间小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农具。一只翻倒的木犁,犁铧锈成了褐色。一个破了底的塑料桶,桶身裂着缝。风里多了一股味道,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淋了水的气味。陈默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前面有烟。"曹安民在后面说了一句。

陈默停了车。他侧耳听了几秒,又闻了闻那股气味。烟味,灰烬的味道,混在风里一阵一阵的,不浓,但持续着。他推着摩托往前走了一小段,拐过一道弯,看到了。

前面大约一公里处有一片房子的轮廓。不高,散落在缓坡上。房子之间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灰。有一栋房子只剩下了一半的框架,另一半塌了,黑色的木梁横着从废墟里伸出来。烟是淡淡的白色,从废墟底下的灰堆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村子。"刘建国走到陈默旁边站住,也看着那个方向。

"烧过。"陈默说。

他看着那片废墟,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村子不大,十几栋房子,沿着一道缓坡分布。村前有一条水泥路,窄的,能过一辆车。路面上有一些黑斑,细小的,像是什么东西燃烧时溅出来的火星留下的痕迹。村子外面有一片小树林,杨树和槐树混着,树皮焦了一部分。

"绕过去?"王磊问。

陈默看了看路。田间小路在前面汇入那条水泥路,水泥路穿过村子的边缘继续往东南方向延伸。如果绕的话,得从村子南边的农田里穿过去,那边没有路。

"走水泥路。贴着村子边缘走,不进里面。"

他把摩托重新发动,骑到了水泥路上。水泥路面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层薄灰,轮子碾上去留下清晰的压印。路面上散落着一些烧焦的碎屑,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偶尔有一片大一些的,像是烧过之后剩下的什么东西的残片。

陈默骑着车,贴着村子的外侧边缘走。他能看见那些房子的废墟里露出来的墙砖,砖面熏黑了,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火烧过之后剥落的痕迹。路边有一辆烧毁的轿车,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铁架子,轮胎烧化了,粘在地面上。车架里有一团灰烬,形状像是一个人曾经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人。村子里没有走动的人影,没有声响。只有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时带起的细碎声响,像灰粒在砖面上滚动。

李甜甜在后面走着。她经过那辆烧毁的车时停了一步,隔着几米远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团灰烬的形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周悦走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李甜甜就继续走了。

水泥路走完了村子边缘那一截之后又变成了土路。土路窄了一些,两边是干枯的玉米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玉米秆比人高,枯透了,叶子干得像纸片,风一吹整片地哗哗响。

玉米地之间的土路拐了两道弯,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两辆汽车停在岔口中间。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头冲着来路的方向。车头凹进去一块,像是撞到了什么。一辆白色轿车横着停在面包车后面,车身歪斜,左前轮爆了,轮胎塌在地上。两辆车把路堵了大半,只剩旁边大约一米的空隙。

陈默在距离那两辆车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车。他没有熄火,坐在车上看了一会儿。两辆车的车窗都关着,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面包车的侧门关着,轿车的前门开了一条缝,缝隙不大,只够伸出一只手。

"开着的。"王磊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指了指那扇开了一条缝的轿车车门。

"看看。"陈默把摩托熄了火,下了车。

他往前走,脚步放轻。离那两辆车越近,空气里的味道越明显。汽油味,还有皮革晒烫的气味,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腥气。他走到面包车旁边,从车后绕了一下,绕到轿车开了一条缝的那一侧。

他弯腰往车门缝隙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头歪在靠枕上,脸朝着另一侧,看不到正脸。安全带扣着,肩膀耷拉着。他伸手指碰了一下那个人露在外面的手臂,硬的,凉的。没有红斑,没有外伤,就这么坐在驾驶座上。

"死的。"他退回来。

"车能不能开?"王磊问。

陈默绕到面包车驾驶座那边,从车窗外往里看了一眼。钥匙孔里插着钥匙,仪表盘的灯暗着,屏幕全黑。他试着拉了一下驾驶座的门,门锁着。面包车的侧滑门也锁着,他从窗口看后座,后座的座椅被放倒了,上面堆着几个箱子。他看不清箱子里是什么。

"面包车锁着,打不开。轿车驾驶座有人,钥匙应该也在。"

陈默走回到白色轿车驾驶座那一侧。他隔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伸手从缝隙里探进去,够到了车门内侧的解锁按钮。按下去了,车门开锁的声音很轻。他拉开车门,门开了。驾驶座上那个人歪着身子,安全带勒着他的胸口。

陈默探身进去,避开了那人的身体,够到了中控台的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两把钥匙,一个遥控器。他把钥匙拔下来,退出来,站到车外按了一下遥控器。面包车的车灯闪了一下,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面包车能开了。"他说。

曹安民走过来,拉开面包车的侧滑门,看了一眼里面。后排座椅放倒了,上面堆着两个纸箱和几个塑料袋。他把纸箱掀开一角看了看,回头说:"有东西。方便面,水,还有——"他伸手从纸箱底下掏出来一个东西,举了举。一只手电筒,金属外壳的,沉甸甸的。

"油呢?"陈默问。

曹安民爬到驾驶座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在中间位置。"半箱多。"

陈默拉开面包车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座椅是布的,坐垫上有一层灰。他碰了一下方向盘,方向盘套是皮质的,磨得发亮。他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吭了两声,没有着。他松了,又拧了一次。这次发动机转了三四圈,着了。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田野上格外响。仪表盘亮起来了,油表指针稳稳地指着中间。

"能开。"

他熄了火,从车上下来。面包车比摩托装得多,能遮风挡雨。但油只有半箱,路上找油的难度比找水还大。

"面包车能坐几个人?"周悦走过来了,看着那辆车。

"加后面一共七座。"陈默拉了一下后座的门看了看,"后面那排座椅得翻起来。"

"我们八个人。"周悦说。

蔡玉琴背着蔡苗也走过来了。她站在面包车旁边,把蔡苗从背上放下来。蔡苗落了地,走到面包车边伸手摸了一下车身。车皮晒烫了,她的手碰了一下就缩回去。她隔着手指的距离感觉了一下热度,又把手贴上去了,这次没缩。

"坐不下。"刘建国说,"摩托还能骑。"

陈默看了看面包车,又看了看自己的摩托。面包车能装人装东西,但油不够。摩托灵活,但坐不了那么多人。他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合上掌心。

"面包车先开,摩托也带着。到了有人地方再找油。实在不行就拆一辆。"

陈默把面包车里的东西清理了一下。后排座椅翻起来,后面的空间能坐两个人。蔡玉琴和蔡苗坐进了最后面那一排,蔡苗坐上去之后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周悦和李甜甜坐了中间那一排,刘建国坐了副驾,曹安民在后排和中间之间的空隙里蹲着,撬棍搁在脚边。陈默开着面包车沿着土路往前走。

王磊骑着摩托跟在后面。摩托的声音被面包车的引擎盖住了大半,但后视镜里能看到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灰白的光从挡风玻璃上面照进来。面包车里的座椅套有一层灰,坐上去闷闷的。蔡玉琴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蔡苗跪在后座上,脸贴在窗框边上往外看。田野往后退,田埂、枯树、废弃的塑料棚,一幕一幕从窗外滑过去。

土路又走了一段,汇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面是柏油的,裂缝里长了枯草。路边有一块路牌歪着,上面的字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往"字的半边还在。路牌下面放着一只旧轮胎,干瘪了,里面落满了灰。

"前面是什么地方?"王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陈默减了速,把那辆面包车停在了路中间。他没有熄火,看着前方的路。路在远处拐了个弯,弯道那边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像是厂房的房顶,灰色的,方正的一条。烟囱从厂房后面升起来,矮墩墩的,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粗。

"去看看。"他踩了油门。

面包车往那个方向驶去。路面开始变得不平整,裂口加深了,轮子压过去的时候车身颠簸着。座椅在颠簸中咯吱咯吱响。

李甜甜坐在中间那排,手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她把脚抬起来,把那截布条重新紧了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枯树。

"宜城。"她说。

周悦偏头看着她。

"我家的方向。"李甜甜说,"不是这边。是北边。我家在郑城。但宜城——"她顿了一下,"我有个姐姐嫁到宜城了。离郑城不远。"

周悦没有说话。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吹动李甜甜鬓角的碎发。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想去宜城?"周悦问。

"没想好。"李甜甜说,"就是看到了那个路牌——上面写着宜城方向的标志。我看见了。"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看见李甜甜的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没有焦点。

蔡玉琴在后座上开口了:"你想去就去看看。"

李甜甜摇了摇头。"先跟着走。以后再说。"

陈默没有插话。他踩了一脚油门,车身又往前冲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变大了,呜呜地转着。那根灰色的烟囱越来越近了,方正的长条,顶端有一圈围沿。烟囱没有冒烟。

厂房到了。铁皮大门敞开着,门上"兴旺纺织厂"的牌子掉了一半,只剩一个"织"字歪歪扭扭地挂着。大门里面是一个院子,水泥地面,停着两辆落满灰的货车。院墙的角上有一间门卫室,玻璃碎了,窗帘垂下来半截。

陈默把车停在大门口,没有熄火。他看着那个院子,又看了看厂房的主体建筑。两层的楼,窗户多半碎了,黑洞洞的。厂房侧面的墙上有一个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过。豁口旁边有一滩深色的印子,干了。

"有东西。"刘建国在副驾上说。他指了指门卫室的方向。窗帘垂下来的那半截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在动。很慢,像是在原地打转。

陈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从大门口开过去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后视镜里门卫室那个轮廓还在动,转了两圈之后站住了,面朝他们的方向。但车已经开过去了,距离拉开了。

厂房过了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多了起来。槐树,杨树,还有一些灌木丛,密密实实地从路边长出来。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土。面包车的底盘在土路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前面能停的地方就停。"陈默说,"油不多了。"

他又开了大约十分钟。路右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的,硬土的,像是以前停过车。空地旁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开来,叶子枯了大半,但枝干还在。树底下有一圈阴影,灰白的光照不透。

陈默把车开进了空地,熄了火。

发动机停下来的那一刻,周围安静得让人耳鸣。风穿过榕树枯叶的声音沙沙响着,远处有一些不明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是铁皮在风里拍打着什么。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安静中很响。

蔡苗先下了车。她踩到硬土面上,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地面,站起来,往榕树那边走了几步。她站在树荫底下仰头看那些枯掉的叶子,看了一会儿。

"今晚就在这儿。"陈默下了车,把车门关上。他站在面包车旁边,回头看了看来路。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看不到厂房的烟囱了。

蔡玉琴走到榕树底下,把包袱放在树根边上。蔡苗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仰头看着树冠里那些枯枝。

陈默蹲在面包车旁边,把油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油已经见底了。明天还要找油。他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面朝着东边。天快黑了,风从东边来,凉了一些,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那条路在前面消失在一片矮树丛后面,看不到了,但路还在那里。

蔡苗在榕树底下坐着,她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什么东西。陈默走过去看了看,是一颗干瘪的榕树果子,小拇指尖那么大,缩成了硬硬的一团。她举起来对着越来越暗的天光看了看,又放进了口袋里。她口袋里已经有那只石头小猪和那块咬了一半的饼干了。

"明天往哪走?"王磊走过来问。

陈默看着东边的矮树丛。风从那片树丛后面吹过来,他闻到了一点水的气味。淡淡的,潮的,像是远处有河。他没有说话。

天暗下来了,空地上的轮廓开始模糊,没有人再问什么,面包车静静地停在空地中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