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10"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4170) "刘建国把最后一袋东西甩上肩头。蛇皮袋角擦过他的后脑勺,他偏了一下头躲开,转身推开了后门。

灰白光涌进来。闷热的风跟着挤进走廊,贴着地面卷了一圈,把墙角一片碎纸吹到了门框边上。陈默拎着两袋东西跟出去。塑料袋的把手勒进掌心,他把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再攥紧。

出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加油站的白瓷砖小楼在灰白的天光下发闷。二楼那扇窗帘还半拉着,那条灰毛巾搭在栏杆上没动。他收回视线,推着摩托往土路上走。

王磊走在后面。他把词典从背包侧兜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插回去,重新调整了肩带。周悦走在他旁边,李甜甜走在最后面。李甜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道。

土路窄,两边的草枯伏在地面上,踩上去咔咔响。刘建国步子大,铁管横握在胸前,管身被他攥出一层暗亮。他走得快,但每到拐弯的地方就放慢,侧头看一眼再继续。

"镇子还有多远?"王磊问。

"拐弯就是。"刘建国没回头。

拐过弯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排灰砖房子的后墙。墙根的青苔干了,贴着墙皮翘起一层薄壳。几道窄缝把房子切开,最窄的只够一个人侧身。刘建国贴着墙停下来,侧头往外看了一眼。他竖起两根手指,往左边和右边各点了一下。

"后街上两个。一个蹲着,一个在走。"

陈默把摩托支好走过去看。后街比想象的宽一些,两边的卷帘门都拉着。左边墙根蹲着一个,穿深蓝色旧T恤,后脑勺抵着铁门。它后脑勺上秃了一块,头皮发暗。路中间有一个在走。灰短袖敞着前襟,肚皮瘪进去。步子拖,左脚刮一下地面,右脚迈一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街面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那个走路的一直不停?"陈默问。

"两三天了。就没停过。"

"过的时候它会不会转向?"

"不转。只走那条线。"

陈默又看了几眼。灰短袖走到街这头停下,站三秒左右,肩膀歪一下。然后掉头。掉头的时候脚不动,拧上半身转过去。走回去。每一步的位置都重合。那三秒的停顿,像是机器在给齿轮咬合的时间。它偏头的时候陈默看见它的脸——颧骨高,眼眶陷进去,嘴角有干掉的白色沫子。

"贴着左边墙根走。路过蹲着那个的时候别跑别快。"陈默推起摩托从墙角转出来。

他贴着墙根走。排水沟盖板缺了几块,露着黑漆漆的沟口,他绕开了。轮子碾过地面上散落的碎纸片和干泥块,沙沙响。经过那个蹲着的东西时他没有慢也没有快,步子保持着一个速度。余光扫到它后脑勺上那道弯曲的疤,肉色的边缘发白。它没动。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灰短袖正走到街那头,背对着他们,正在掉头。陈默推着摩托加快了步子。轮子碾过一块松砖,砖翘起来磕了一下轮毂,铛的一声。灰短袖在街那头停住了。它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陈默也停了。

三个呼吸的时间。灰短袖重新迈步,继续走。

陈默推着车拐进房子之间的缝隙里。

缝隙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头顶只剩一条灰白色的窄带。地面是干泥,踩实了,表面一层细粉,走一步一个脚印。破沙发横在中间,海绵被撕开了,弹簧锈成褐色,弹簧圈里卡着一团干掉的暗色碎布。塑料盆扣在地上,盆底裂了一道缝。竹竿横在前面,上面搭着一件背心,硬邦邦的。刘建国把竹竿拿起来靠到墙边,背心碰到墙壁咔咔响了两声。

缝隙走到底是一道矮墙。一米出头,墙头砖缺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灰水泥芯。刘建国先把铁管递过去扔在地上,翻了过去。落地声音闷。陈默把前轮搭上墙头,王磊在对面接住车把往上提,他托着车身往上送。行李袋在墙砖上蹭了一下,嘶啦一声,角磨毛了。

周悦翻过去了转身伸手,李甜甜爬墙的时候手掌撑在一块松砖上,砖晃了一下,她赶紧换了位置,手指抠住墙头边缘翻了。落地后蹲在墙根拍手上的灰,拍了好几下。

墙那边是排水沟。沟底黑泥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纹张开一两指宽。硬的,踩上去不陷,但表面有一层滑。刘建国跳进沟里往前走,每一步踩在泥块中间,避开裂缝。陈默把摩托从沟沿放下去,前轮先着地,车身倾斜着滑进沟底。轮胎碾过干泥块,碾出一道灰白色的压痕。

排水沟沿着房子后墙绕。沟壁是红砖砌的,缝隙里长过青苔,干了之后剩一层灰白的壳。走了一段,沟壁变矮了,从齐腰高降到膝盖高。沟沿外面豁然开阔。河滩,卵石,干草。河心一窄道浑水慢慢淌。拱桥在左手边,石头青灰色,栏杆断了几根。

陈默把摩托支在沟底,踩上沟壁缺口翻上去。卵石硌着鞋底。他往桥的方向走,鞋底在石头上擦出细碎的摩擦声。风吹过来,带着淤泥和晒干的水草的气味。涩的。

桥面上有几块颜色深的区域。最大的一块在桥中间,渗进石板纹路里,发黑,边缘洇开成暗褐色。陈默蹲下来看了看。没碰。站起来继续走。

桥那头是山路。柏油路面从山脚往上爬,泛白。路边停着一辆深蓝色摩托,落了灰,后视镜歪着。旁边地上扔着一个灰绿色背包,拉链开了一半。没有人。

陈默把车停在路口,没熄火。他下了车走到那辆深蓝摩托旁边。油箱盖上搭着一件黑T恤,袖口翻着。他摸了一下排气管,凉的。地面浮土上有鞋印。登山鞋底纹,齿印清楚,朝向山上走。鞋印旁边有一道细刮痕,偶尔触地,像是铁器拖了一下。

"一个人。"刘建国蹲在路边看了看鞋印,站起来,"步子不乱。"

陈默看了看山路弯道。风从山上下来,穿过松林,低沉的呼——声。他想了想,回到自己车上拧了拧油门。

"走。"

山路缓坡往上。柏油面的裂缝里填着碎石渣,轮子碾过去弹起来打在挡泥板上叮叮响。松树一棵挨一棵,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路面上一道一道的棱,摩托压过去颠一下。第一个弯道拐过去,路边一棵松树干上有蹭痕,齐腰高,树皮蹭掉了一片。蹭痕边上有几个手指印按在灰土上。

第三个弯道之前,路边出现一块硬土平台。几平米,靠着山壁。一个人坐在平台靠山壁那侧,浅灰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短发,下巴一圈胡茬。右手攥着一根撬棍,扁头杵在地上。左手搭在膝盖上。他看见陈默他们的时候没有站起来。视线从刘建国身上滑过去,滑到摩托,又滑到后面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你们的车?"他问。

陈默没熄火。"下面那辆是你的?"

"我的。"他把撬棍从地上拔起来搁在膝盖上,"漏油了。骑不远。"

"从哪边过来的?"

"山那边。"他朝山路前面偏了一下头,"塌方堵了半边。人过得去,车得抬。"

"你往哪边走?"

灰衬衫拄着撬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显得更瘦,颧骨顶出来,锁骨的棱支着领口。他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前面的弯道。"没想好。"

陈默把兜里的裁纸刀摸出来,拇指推了一下刀刃又推回去,揣回兜里。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灰衬衫的视线在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跟着一起走。抬车搭把手。"

灰衬衫弯腰拎起地上的背包甩到肩上。"行。"

"怎么称呼?"

"曹安民。"

陈默跨回车上拧了油门。曹安民走到路边让开车道,跟在刘建国后面。山路开始往下。风从前方直直灌过来,松脂味散了,掺进一股潮气。河谷在前面铺开了。河面灰沉沉的,流得慢。水泥桥横着,栏杆绿漆晒翘了一片一片的。桥那头是缓坡,坡上梯田枯黄一片。几栋灰瓦房散在坡上,其中一栋屋顶有一缕细细的白烟。

陈默在桥头停了车。刘建国走到桥那头站了一下又走回来。"房子那边有人。烟细,不散。"

"绕过去。"陈默推着摩托过了桥。桥面水泥裂着细纹,轮胎轧过去微微跳。桥那头是土路,沿着山坡侧面绕。灌木从两边夹过来,枝条刮着胳膊。李甜甜缩了一下手,手背上刮了一道白印。

灌木变稀了。前面一片硬土空地,靠着坡壁。坡壁上嵌着一扇木门。棕色的,门板厚,门框用石块砌了一圈。门关着,铁门闩插着,挂着一把锁。门框石头缝里塞着一块灰蓝布条。空地上脚印密,大的小的交叠着。有一双脚印特别小,脚尖朝着门里。

陈默在空地边缘停了车熄了火。他走到门前,握住门闩往外拔。铁条卡了一下,松了。他拔出来搁在门框边,推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黄泥墙,墙上有凹槽,槽里搁着油灯。空气里有柴火烟的气味。"有人吗?"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尽头传来,轻的。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站住。女人,四十出头,穿一件褪色的浅蓝短袖衫,领口松了。头发用黑皮筋扎着。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口亮。她看着陈默。"几个?"

"五个。"

"外面摩托你们的?"

"是。"

她看了一遍陈默身后的人。柴刀没放下来。"你们要水不要?"

"要。"

她看了他摊开的掌心两秒,把柴刀放下来,刀口朝下插进走廊侧壁的土里。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说:"进来吧。门关上。"

陈默侧身进门。门拉回来虚挂着。走廊尽头是掏空的山洞,四壁抹了黄泥,地面碎砖和干土。角落一张木床,铺着褥子。另一个角有砖砌灶台,铁锅搁着。灶膛里余火暗红。灶台边蹲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头发扎了两把,散了一绺到脸上。红布褂子偏大,袖口卷了好几道,露着细胳膊。她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热水,小口吹着喝。

女人走到灶台边舀了两碗水放在台沿上。"凉的。喝吧。"

陈默端了一碗喝了两口。粗瓷碗的口沿缺了一小块,嘴唇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瓷面的毛边。王磊端了一碗,站到旁边喝。周悦端了一碗递给李甜甜。刘建国没拿,靠着走廊口的墙。

女人在矮竹凳上坐下来。竹凳面磨得发亮。她搅了搅锅里的水,干菜叶翻上来又沉下去。"往哪边走?"

"省道。"

"省道堵了。全是车。"

"东边有个加油站?"

"路北。红招牌。底下货架还有东西。"她把铁勺搁在锅沿上,看着陈默。"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能撑多久?"

女人没马上答。她看了一眼灶台边的小女孩。女孩把热水喝完了,正在舔碗沿上剩的水渍,舔完了把碗扣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底。"她叫蔡苗。"女人说,"你们要往省道走,带上她。"

"你呢?"

"我留下来。"

周悦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蔡苗。蔡苗抬起头来看了周悦一眼,又低下头去。陈默看着蔡玉琴。"一起走。带上孩子跟我走,路上相互有个照应。"蔡玉琴看着他。安静了几秒。"你还有多少东西?"

"大半袋米,半桶水。"

"收拾一下一起走。"

蔡玉琴站起来走到木床边,把褥子掀起来,底下压着一个灰布包袱。她打开看了看又扎上了。蔡苗也站了起来,走到她妈腿边站着。蔡玉琴蹲下来把蔡苗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道,系紧了,手指压了压结扣。

一群人从山洞里出来。陈默把门带上,门闩插回铁环里。蔡玉琴拉着蔡苗的手走在队伍最后面。蔡苗步子小,她妈放慢了腿跟在旁边。小女孩的红布褂子在灰白的天光下扎眼。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土路走到底了。柏油路面横在面前。省道。双向四车道,密密麻麻全是车。轿车,货车,一辆油罐车侧翻横在路中间,车身把两条车道堵死了。车与车之间的缝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车里面有坐着的人,头歪在方向盘上。有趴在座位上的。一只手从车窗伸出来悬着。路面上有人在走,步子拖沓,绕着一辆黑色轿车打转。

陈默把车停在路口熄了火。他下了车,站在省道边缘往前看。刘建国把铁管拄在地上,也看着那片车龙。曹安民走到陈默旁边站住。"过不去。"

"绕。从加油站后面绕过去。"

"多远?"

陈默从包里抽出那卷地图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顺着省道往东划了一段,挑了一下点到一条细线上。"这里有一条小路。"

"没走过。"刘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

"走走看。走不通再说。"陈默合上地图册塞回包里,跨上车点了火。他回头看了一眼。蔡玉琴正蹲在路边给蔡苗系鞋带。蔡苗站着没动,一只手扶着她妈肩膀上的包袱带子。鞋带刚才系过一道了,又松了,蔡玉琴又系了一道,这次多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她站起来拉过蔡苗的手。蔡苗跟着她走了两步,鞋在干土上踩实了。

陈默拧了拧油门,车往东拐。轮子碾过路面上干裂的泥块,泥块碎成粉末扬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后面的人跟上来了。蔡苗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子小,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她妈拉着她的手,走几步就低头看她一下。

前面的路在一排枯杨树的尽头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路面收窄,变成田间小路。田埂上长着枯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径。陈默骑着摩托慢慢拐过去,后轮在拐弯处打了一下滑又咬住了地面。他拧了一下油门,车身往前稳住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干草的气味和土腥气扑在脸上。暖的。他往前骑,把速度稳住,没有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