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09"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5335) "陈默把速度压在三十码上下。再快他不敢,路面上时不时横着东西——一个翻了的竹筐,几块碎瓦片,一堆不知道从哪儿刮来的枯树枝。摩托碾过去的时候车身颠一下,后座三个人就跟着晃,李甜甜的手指紧紧抠着他腰侧的T恤,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稀,露出大片的荒地。地里的草全黄了,趴在地上像一层干毛毡。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黑影站在远处,田埂上或者某个坍塌的土房边上,不动,就那么戳着。陈默注意了它们几眼,那些东西没有转头往路上看的,姿势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样——更像集体僵住了。他想起便利店骑手那个级别的警觉,心里打鼓。
走了大概半小时,路边出现了第一块路牌。蓝底白字,歪了半截,写着"青坪镇 7km",底下一个小箭头往南。陈默减了速,停下来看路。县道在这里拐了个弯继续往西,但那人说的岔路应该就在这附近。他往后看了看,又往前扫了一圈。果然,拐弯前面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有一条更窄的柏油路岔出去,路面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各长了一棵大樟树,枝叶枯了但树干还在。
"应该是那条。"他推着摩托拐了过去。
岔路的路况更差。柏油面裂了缝,缝里长出来的草全枯了,但根还在,一节节隆起来硌着轮胎。路南侧是一条干河沟,沟底全是碎石子和晒死的青苔,没有水。北侧是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矮松,针叶黄了但不肯掉,一根根硬扎扎地戳着。风从沟底灌上来,带着一股淤泥晒干了之后特有的土腥气。
顺着这条路又骑了十来分钟,拐过一道弯之后,前面出现了那人说的"小河边"——一条窄窄的溪沟,比刚才的干河沟宽一些,沟底还有水,浅浅的一层,浑浊发绿,水面飘着几片枯叶子。路沿着溪沟走,弯弯曲曲的,车速只能压到十几码。
溪沟对面有一片房子,稀稀拉拉的几栋,像自然村的样子。陈默看过去,那些房子都静着,有的墙皮脱落了露出红砖,有的顶楼阳台的晾衣绳上还挂着衣服,早就晒成了硬壳。没有炊烟,没有人影,也没有那种晃荡的东西。整个村子死了一样。
过了村子之后路忽然收窄,两边出现了高一些的土坡,坡顶长满了野枸杞子,枝条密密地绞在一起,像两道天然的矮墙。陈默骑进这条窄路的时候心里紧了紧——太容易埋伏了,两边都是灌木,你根本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他拧了拧油门提速,引擎在收油的时候有一声颤音,在安静的沟谷里格外明显。
窄路走了大概一公里多,前面开阔了。路的尽头是一个水泥坪,坪上立着几台陈旧的加油机,白色的漆面晒得发黄起泡,输油管弯在地上。后面是一栋平顶小楼,外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中间一扇玻璃门,上面印着"中国石油"四个字的标志,但旁边被人用油漆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死"字,笔画潦草,褐色偏黑,不像红漆。
加油站。
陈默在水泥坪边缘就停了车,熄火。四个人从摩托上下来,腿都麻了,王磊在原地跺脚,李甜甜扶着周悦的肩膀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陈默把摩托支好,目光扫了一遍整个加油站。
水泥坪上散着些碎玻璃和空饮料瓶。三台加油机,两台的面板碎了,屏幕黑着。中间那一台相对完整,但输油枪掉在地上,拖出一截油管。小楼的玻璃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门的右侧有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个缺口,像有人在里面往外看过。小楼的侧面有楼梯通到二楼,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搭着一条灰色毛巾,风偶尔吹起来一下又垂下去。
没有人出来接。
陈默站了几秒,没动。他把手插进兜里碰了碰那把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然后他朝那扇玻璃门喊了一声:"喂?十四频道那个人?"
声音在水泥坪上空弹了一下就散了。几秒后,门里面传来响动,哐当一声,像碰倒了什么东西。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一个脑袋从缝里探出来。
男的,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脸上胡子拉碴,颧骨高,瘦得两颊凹进去。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扣着下巴。他的眼睛在门缝里飞快地扫了一圈,落在陈默身上,又扫了一遍他身后三个人,然后才把门拉开。
"进来进来,快进来。"他退了一步让开门洞,朝他们招手,"外面不安全,先进来再说。"
陈默没动。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门里黑乎乎的通道。"你一个人?"
"一个人。"男人点头,手还在招,"就我,三天了,一个人。"他的眼睛又往外面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没跟上来。陈默从他让出的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走廊里堆着些箱子,地上有脚印,确实不像有很多人活动的痕迹。他朝王磊偏了下头,自己先进了门。
一进去就是扑面一股汗味儿和方便面的油腥混在一起的气味。走廊窄,左边是办公室的门,右边通往一个房间,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张折叠床。地上横七竖八堆着矿泉水瓶,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半瓶,还有几箱泡面的纸盒拆了口。确实只有一个人的量。
"我是刘建国。"男人把门关上插了销,转过身来。他的脸在走廊的暗光里看着比刚才更瘦,眼窝发青,嘴唇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性的咽口水的动作。"你们从哪儿来?走了多久?"
"城里。"陈默说,"大学城那边,昨天出来的。"
刘建国上下打量了他几遍,又看了看周悦和李甜甜,目光在王磊身上停了一会儿。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笑得很难看。"昨天出来的……那你们挺能跑的。"他转身往那个开着门的房间走,"进来坐,进来坐。"
房间不大,应该是加油站的休息室。一张折叠床靠墙,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头。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对讲机、几包拆开的饼干、两个空碗。墙角有一个塑料桶,桶里装了半桶水,水面漂着些灰。窗户的窗帘拉得死死的,只留一条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拉一道细线。整个屋子闷热,但没有外面的热浪那么直接。
刘建国把折叠床上的被子往旁边推了推,又搬来三把塑料凳子。他自己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看着他们四个人挤进来。"对讲机里听到是你们?"他看向陈默。
"嗯,X034上收到的信号。"陈默没坐,站在桌边看了看那台对讲机,跟他兜里那台是同款,电池仓盖上有几道划痕。"你在这儿守了三天?"
"三天多。"刘建国搓了搓脸,搓得眼皮发红,"我是跑长途的,拉货跑湘西线。那天中午在国道上开车,开着开着就困了,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盹。醒来就……"他摊了摊手,"什么都变了。手机没信号,电台全是杂音。我下了车想找个人问问,结果街上全是那种东西。"
"你的车呢?"
刘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指了指窗外:"停在加油站后面。车胎爆了一条,左侧车门撞变形了,开不了。"他顿了顿,"我跑进来的时候就剩我一人了,加油站原来有两个工人,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你在这儿三天,没往外走?"
"怎么走?"刘建国反问了一句,语气带了些不甘,"车爆了胎,两条腿往外走,能走多远?这附近我摸了一遍,青坪镇上全是那玩意儿,北边那条路过了桥也有,就这个加油站清静。有吃有喝,关了门能挡住。"他看了一眼墙角那桶水,"水是后面井里打上来的,加了净水片。东西省着吃还能撑一阵。"
陈默点了点头。他没说"我们也是碰运气走过来的"这种客套话,目光扫了一圈房间里的物资,心里大致有个数。矿泉水大概还有两箱,泡面三四箱,饼干若干。墙角那个桶里是生活用水。吃的喝的都有,但绝对算不上充裕,撑四个人也就三四天的量。
刘建国显然也在算这笔账。他看着他们四个,又看了看自己的物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像是自己跟自己妥协了。"你们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们弄点热水。"他站起来,从桌底下摸出一个电热水壶,又看了看墙角的插线板,"这站里有台小发电机,我烧油续着,一天开两小时,够给对讲机充电烧个水。"
他提着水壶出去了。走廊里传来拧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发电机启动的低沉嗡鸣,从屋外某个方向传过来。水壶响了。
陈默坐在塑料凳上,后背靠着墙壁。他的膝盖还在酸,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踩一步都扎着疼。兜里那包红枫烟只剩几根了,他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咬着烟屁股放松下颌的肌肉。王磊靠着门框站着,没坐。周悦和李甜甜坐在折叠床的床沿上,李甜甜的嘴唇干得又裂了新口子,她捧着刘建国给的一瓶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可信吗?"王磊压低声音凑过来。
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了想。"他要是想害我们,不会开门开得那么干脆。但这地方太窄了,门一关,他想做什么我们也跑不掉。"
"你打算待多久?"
"歇一两个小时就走。物资分他一点,换点汽油。"
王磊没再问,退回去靠着门框。
水开了。刘建国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进来,烫得他手指头缩着,赶紧放在桌上。"你们谁要喝?有茶叶,我自己带的大叶茶,土茶叶,劲儿大。"
周悦站起来接过去,道了声谢。水汽从搪瓷缸里蒸上来,带着一股粗茶的涩香,飘了满屋子。李甜甜看着那缸热水,喉咙动了一下,眼眶又有点泛红。她已经两天没喝过热的东西了。
"分一分。"陈默说。周悦从包里翻出他们的空水瓶,倒了几杯盖子的热茶,递了一圈。陈默接过来抿了一口,粗茶烫嘴,苦得发紧,但那股热意从喉咙滑下去钻进胃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他端着杯子,靠着墙慢慢喝。外面的发电机还在嗡,窗帘那条缝里挤进来的灰白光落在地面上,一小块。刘建国坐在床沿上,端着另一个搪瓷缸,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腮帮子缩着,咽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陈默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他没问刘建国为什么不往湘西走——车坏了只是其中一层原因,更深的那层,他大概猜到了。一个人待在这个孤零零的加油站里守了三天,门关着,窗帘拉着,对讲机开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音。这不像是在等救援,更像是在等一个"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的决定。
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那扇拉着窗帘的窗前,从那条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还是那个水泥坪,三台加油机,灰白的天,干裂的地面。远处的坡顶上那排野枸杞子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什么都没有追过来,什么都没有跟上来。这一片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他心里悬着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太顺了。从县道到岔路到溪沟到加油站,除了集镇那三个,一路上几乎没碰到什么真正挡路的东西。这在他的逻辑里说不通。
"刘哥。"他回过头叫了一声。
刘建国抬起头。
"你摸过青坪镇了?镇上那东西多不多?"
刘建国放下搪瓷缸,擦了擦嘴角。"多,但都在街面上晃。后街有一条路能绕过去,我从那边走了两趟,确定了才回来。你们要往西走是不是?青坪镇是必经的,镇子西头有一条老桥,过了桥就是去沅西方向的盘山路。"
"盘山路?"
"对,翻山的。路窄,弯多,但路面还行,柏油铺的。"刘建国站起来,从桌上翻出一本地图册摊开,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我从跑货的时候这条线走了不下几十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弯前面有块落石的牌子。"
陈默凑过去看。地图册的纸页已经发软了,被手汗浸得起毛边,那条路线上有人用圆珠笔描了好几遍,重重叠叠的。他抬眼看了刘建国一眼。这个人跑湘西线,常走这条路,对路况熟。他的车坏了,困在这个加油站三天了,对讲机开着喊了三天"有人吗"。
"刘哥,"陈默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跟我们一起走。"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搓了搓后脑勺,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自然了些。"瞒不住你啊。是,我想跟你们走。这加油站待下去迟早耗干净,我自己一个人走心里没底。你们能走到这儿来,说明有本事。"
陈默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脑子里在盘算。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但也多一双眼睛。刘建国认路,知道盘山路的每一个弯和每一处落石,这比他自己摸着地图瞎走强太多了。而且这三天他待在加油站不是白待的,他摸清了青坪镇的后街路线,摸清了镇上那些东西的分布,这些信息值钱。
"物资怎么分?"陈默问。
"一起用。"刘建国说,"都拿出来放一块儿,走的时候分着背。你们有车最好,我的车废了,只能靠两条腿走。"
"摩托坐不下五个人。"
"过了青坪镇看看能不能找辆车。"刘建国说,"镇东头有个修车铺子,我前天去看过,里面有几台车锁着门,钥匙可能还在。那些东西不围车,没人动过。"
陈默看了他几秒,点了头。"可以。但是有一点——路上遇到任何情况,听我的。"
刘建国愣了一瞬,然后点了头,干脆利落:"行。你说了算。"
陈默没再多说。他重新蹲下来看那本地图册,手指顺着那条盘山路的红线划了一遍,从青坪镇西头的老桥开始,一路往西南方向延伸,弯弯绕绕地进了山区。那条路在图上标注着"青盘公路",路面用细黑线画的,等级不高,但能通。
他把地图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个灰白色,没有偏斜的迹象,看不出时辰。
"趁着还凉快,"他说,"收拾东西,出发。"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尖而脆,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然后猛地松开。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扇窗户一眼。窗帘缝隙里什么都没有,灰白的光安静地铺着。但那声鸟叫他没听错——从昨天到今天,他没在任何地方听到过鸟叫。这地方连麻雀都死绝了。
他没声张,站起来把桌上的地图册卷了塞进自己包里,然后弯下腰去帮刘建国收拾那些物资。动作麻利,像是急着要走出这扇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