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08"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2551) "陈默没睡熟。修理铺的地面又硬又凉,机油味儿钻进鼻子里挥之不去,身下的灰尘被体温捂潮了,翻个身就窸窸窣窣响。他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都从卷帘门那道缝里看外面。天一直是铅灰的,不见亮,也不更暗。
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多,电子屏的蓝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外面的灰白色天光比半夜亮了一点点,勉强算黎明。
他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咯吱响。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掌心的水泡破了,结了一层薄痂,一动就绷得疼。后背僵得像背了块木板。他从兜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水已经温了,但至少是干净的。
王磊靠在那把破藤椅里,脑袋歪到一边,眼镜滑到鼻尖,打着鼾。周悦和李甜甜挤在墙角一堆旧麻袋上,李甜甜枕着周悦的大腿,睡得比昨晚踏实些,呼吸匀了。
陈默没叫他们。他轻手轻脚拉开卷帘门的插销,把门推起来半米,猫腰钻了出去。
天光还是那种褪了色的白,但比昨晚亮堂。路面上有薄薄一层露水,打在柏油上泛着暗光,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味儿从农田那边涌过来。温度比昨天低了,陈默估摸也就四十来度,呼吸起来嗓子眼没那么紧。他站在农机修理铺门口,往县道两头看了看。
东边,他们来时的路,半截子空荡荡的。西边,县道延伸出去,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白,两侧玉米地密不透风,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风吹过来哗哗的。没有动静。没有那种拖沓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除了泥土和露水就是那股淡淡的焦糊底味儿,像有什么东西一直闷在远处烧着。
他回身把卷帘门拉起来,动作尽可能轻。"醒醒。"他蹲下来推了推王磊的肩膀。
王磊猛地睁眼,手条件反射地往兜里掏那把折叠刀。看清是陈默之后肩膀松下来,摘了眼镜揉眼睛:"几点了?"
"快六点。该走了,趁凉快多赶路。"
周悦也醒了。她推了推李甜甜,李甜甜迷迷瞪瞪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缠在脸上,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结了痂。她先低头找自己的包,摸到了才松了口气。陈默把昨晚剩下的最后几块压缩饼干拆了一袋,掰成四份分下去。饼干干得掉渣,嚼起来满嘴碎屑,需要含一会儿才能咽。"水一人两口,省着喝。"他把水瓶传了一圈。
收拾东西的时候陈默翻了翻修理铺的角落。铁架子上挂了几把扳手和钳子,锈得厉害但还能用。他用老虎钳把一把扳手别进腰带里,又找了一段铁丝揣兜里。工具箱里翻出半卷电工胶带,他拿起来放了进去。这些零碎不值钱,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回去取摩托。"他说。
"要走多远?"王磊问。
"昨天走过来的路,折回去大概四十分钟。如果那台摩托还在的话。"
李甜甜的表情变了一下。折回去意味着要穿过那片棚户区,经过那间收废品的房子,路过那个女人躺在纸板底下的那张脸。她没说什么,把剩下的饼干渣拢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四个人原路往回走。县道入口那条辅路昨晚走过一次了,白天看起来更清晰。路边停着的车还是那些,但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过——一辆白色轿车的车门比昨天多开了一些,后座上原来有件外套,现在没了。陈默没声张,只是步子加快了一点。
穿过棚户区的时候李甜甜的头一直低着,步子紧贴着周悦。经过那扇半开的铁皮门时她明显僵了一下,但没停步,几大步就走过去了。陈默余光扫了那门一眼,纸板堆的轮廓还在,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里面的女人不会动了,也不会咕噜了,但他也没想进去确认。
出了棚户区上那条窄马路,又走了十来分钟,修车铺的蓝色遮阳棚出现在视野里。那辆红色踏板摩托还盖在塑料布底下,砖头压着,和昨天一模一样。陈默过去把布掀开,检查了一遍。油箱盖拧紧的,轮胎气还足,他把钥匙拧到通电位置仪表盘亮了,油表指针还是那个位置。踩启动杆,发动机吭了两声着了,突突突的怠速在空旷的马路上传出老远。
"上来。"他跨上去把车扶正,后座不大,勉强能挤两个人。王磊个子大坐最后面,周悦坐中间,李甜甜坐在最前面紧贴着陈默的后背。四个人挤在一台小踏板上,腿脚缩着,胳膊碰胳膊。陈默拧了拧油门,摩托往前窜了一下又顿住,超载太重,起步费劲。
"走慢点。"周悦在后面说,声音从王磊的肩窝里闷出来。
陈默把速度压住,大概就比步行快那么一点。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县道上格外响,但两边玉米地太密了,声音传进去就被叶子吸走了大半。他沿着X034往西骑了大概两公里,路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个那种东西都没碰到。
他反而有点不安。太干净了。高速上堵成那样,辅路上每隔几十米就有晃荡的影子,这条县道却像被人扫过一遍。要么这条路本来就偏僻没多少人走,要么——有人在这条路上做过什么。
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他停了车。桥不宽,只容一辆车通过,栏杆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缺了口。桥下的水沟干了,沟底裂着龟纹,几根枯草插在裂缝里。桥对面的路面上有几道刹车印,新的,轮距看着像轿车。
"有人开车过去了。"陈默蹲下来摸了一下刹车印的边缘,轮胎在地面上的刮痕还清晰,没有积灰。 "不久,应该就这一两天。"
"跟我们一样往西走?"王磊从后座下来活动腿脚,站久了腿麻。
"不一定。这条路是唯一的出城县道,往西走的人都会经过这儿。"
他重新发动摩托继续往前骑。又走了两三公里,路边的景物开始变了。玉米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果林,橘子树和梨树的叶子全黄了卷了,果子掉了一地烂在泥里,苍蝇围着嗡嗡飞。空气里那股甜腐味儿混着焦糊,闻久了让人反胃。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一个小集镇。
说是集镇,其实就是沿着县道两侧排开的一溜房子。两层三层的小楼,底楼是铺面,卖化肥农药的,修手机的,小饭馆,一家超市门口招牌歪着。整条街冷冷清清的,卷帘门大多数拉着,有几家半开着,门洞里黑洞洞的看不清。
陈默在集镇入口就熄了火,推着摩托往前走。发动机一停,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呼吸。他推了十几步,停在一根水泥电线杆后面,探头往街里看。
街面上有三样东西。一个靠在超市门口的墙边,头垂着,身上穿件格子衬衫,裤子脏得看不出颜色。一个趴在路中间,脸朝下,后背上大片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了。还有一个在小饭馆门口来回走,步子比其他那些稍微灵活点,走几步就停下来歪歪头,像在听什么。
陈默把摩托支好,压低声音对身后三人说:"街上有三个。门口那个靠墙的,中间趴着的,饭馆门口走动的。靠墙和趴着的好办,不动就行,但那个走路的——小心点,它比别的灵。"
"绕过去?"王磊问。
"这条街不长,两边没有岔路。要么从街边铺面的屋檐底下贴着走,要么从房子后面的田埂上绕。"陈默观察了一下两边的建筑,小楼之间挨得紧,后墙外面是果林,如果翻到房子后面走田埂,虽然绕远但避开了街上那几个。"走后面。"
四人退回来,从集镇入口第一家的侧面绕到屋后。后墙外面是一小片空地,堆着些破瓦罐和旧轮胎,再往外就是果林。田埂窄得只能一个人走,两边地上全是烂掉的橘子,一脚踩下去黏糊糊的。太阳——或者说那个灰白色的天光——让空气重新热起来了,走了一截,汗又下来了。
绕过那片果林重新回到县道的时候,已经过了集镇的范围。陈默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房子缩在远处,灰白的光照在褪色的招牌上,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他骑上摩托重新发动,往西继续。
路上又遇到了两次需要避让的东西。一次是靠在路边报废的卡车驾驶室里的,玻璃碎了,一只手从窗口耷拉出来晃荡。陈默从对面车道绕过去了,那东西没反应。还有一次是趴在路中间的,只能从路基下面推着摩托绕了一小段。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X034在这里分出一条更窄的路往南拐,路牌上写着"柳坪村"三个字,漆皮掉了一半但能认出来。主干道继续往西延伸。陈默停了车,把对讲机从怀里掏出来拧开,调到十四频道。喇叭里沙沙响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关,忽然从沙沙声底下浮出一段微弱的话,比昨天清楚一些:"……重复,十四频道持续呼叫,如果有人在这个频率上,请报告你的方位……我这里有食物和水,有安全的位置……请报告方位……"
还是昨晚那个声音。男的,中年,带着一点口音,语气平稳但能听出疲惫。陈默攥着对讲机,拇指按在通话键上犹豫了几秒。
"怎么了?"王磊凑过来。
"还开着。"陈默说,"十四频道那个广播还在,说他有食物和水。"
王磊的表情动了一下。食物和水,这四个字在当下的分量比什么都重。他看了看陈默手里的对讲机,又看了看陈默的脸。"你要回?"
陈默没答。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了通话键。喇叭里沉默了两秒,他开口:"十四频道,有人在听吗?我听到你的广播了。"
他的手在抖。松开按键之后,对讲机里静了几秒钟,沙沙声持续。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出现了,语气明显比刚才急了一些:"收到了!我收到了!你在哪个位置?能说具体方位吗?"
"我在X034县道上,刚过了柳坪村路口,往西走。"
那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大概有十来秒。陈默怀疑信号断了,正要再按通话键,声音又响起来:"你往西走的话,再走大概十公里会有一个岔路,往南拐是去青坪镇的方向。我在青坪镇东边的加油站里。别走主路,主路不好过。你从岔路拐进来,沿着小河边的路走。"
"你那里有多少人?"
"就我一个。"那个声音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加油站里就我一个。你来不来随你,我把位置给你了。"
然后他报了两遍路线,从岔路口怎么拐,看到什么标志物怎么转,语气越来越快,像怕信号随时断掉。陈默听完了,说了句"我记住了"就松开了按键。对讲机里又只剩下沙沙声。
四个人蹲在路边一棵枯死的槐树底下。陈默把对讲机放回怀里,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王磊看着他:"去吗?"
"他说有食物和水。"陈默说,"我们那两袋东西最多撑两天。"
"万一是坑呢?"周悦皱着眉头,"广播位置把人引过去,说不定是设套的。"
"有可能。"陈默承认,"但他说了路线,说了加油站。如果是设套,犯不着把路线说得那么细,等人到了再动手就行。他报得越细越像是真的想要人过来。"
"那你打算去?"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把摩托重新发动,车身的震动从手把传进掌心,微微发麻。前面的路在灰白的天光下延伸出去,两侧的果林变成了稀稀拉拉的灌木丛,视野开阔了一些。
"走过去看看再说。保持警惕,发现不对就跑。摩托还在,跑得掉。"
他拧了油门,摩托沿着县道继续往前。后座上三个人挤着,谁都没再说话。风吹在脸上是热的,带着尘土和某处烧过的糊味儿。天上的灰白光均匀地铺下来,投不出影子。
前面十公里。岔路口。然后是那条小河边的路。
那个声音说"加油站里就我一个"的时候,陈默听出了一种急切。像一个人关了太久,终于逮着个活人说话的机会。那种急切骗不了人。
但他还是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柄裁纸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了回去,确认它随时能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