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07"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3796) "陈默左手扣住消防管道的卡箍,右手顺着管壁往下滑,掌心一片火辣。他不敢攥太死,又不能太松,脚掌踩在空调外机支架的边缘,金属的热度从鞋底往上钻。五楼到六楼这一段管道完全光滑,只能靠双臂吊着往下坠。他深吸一口气,重心从脚掌移到胳膊上,掌心在滚烫的铁管上蹭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沉了半米。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酸胀感沿着背阔肌炸开。
"你行不行?"王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陈默没答话,咬紧后槽牙又松了一截手,脚掌终于碰到了五楼外机的不锈钢罩子。脚尖勾住边缘借了把力,才算稳住。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风一吹凉得人一哆嗦。王磊翻过围栏笨拙但果断,他比陈默壮,下来的瞬间整根管道跟着晃,卡箍处的膨胀螺栓吱嘎作响。
"松手,踩我刚才踩的地方。"
王磊落地时膝盖磕在空调棱角上,嘶了一声但没出声。周悦已经挪到了四楼,动作比陈默预想的利索,每一步踩实了再换手,眼神专注,不往下看。李甜甜还在天台围栏边上犹豫,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脸色像纸一样白。
"甜甜!"周悦仰头喊,声音压着但稳,"看我,我踩哪儿你踩哪儿。"
李甜甜哭着翻过围栏,下来的时候闭着眼,脚在虚空中蹬了两下才找到支架,整个人贴着墙壁,手指死死抠进卡箍缝隙。周悦一边下一边等,两个人像蜗牛一样往下挪。陈默没催,他一边往下移动一边观察楼体结构,每层有横向装饰腰线能短暂借力,通风管道的固定架锈得厉害但承重应该没问题。他的脑子里画着路线图:从二楼平台往侧面走,经宿舍楼通道到校医院后墙,再翻栅栏出学校侧门。
三楼。他停了一下等周悦把李甜甜接下来。李甜甜已经不敢睁眼了,大半重量挂在周悦身上,周悦单手抓着管道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陈默皱眉:"你松开她,让她自己踩实。"周悦愣了一下,没反驳,把扶姿换成了扶着手肘。李甜甜抽噎着嗯了一声,右腿往下探了几次才踩到支架。两人继续往下。
二楼平台到了。一块突出的水泥板,中央空调外机还在嗡嗡运转,出风口的热浪扑在脸上像对着蒸汽锅盖。陈默跳上去被热风糊了一脸,刚流的汗瞬间蒸干了一层,皮肤绷得发紧。他从平台探身往侧面看。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的窄通道里,绿色垃圾桶翻了好几个,垃圾铺了一地,塑料袋、西瓜皮、泡面盒子混在一起被高温发酵出令人窒息的气味。通道尽头是一排锈铁栅栏,一米六左右,门锁搭着一条铁链。
"走这边。"陈默矮身沿着平台挪动,到通道口屈膝跳下去。落地时脚掌硌在碎石子上歪了一下,他撑住地面稳住。王磊跟下来了,周悦把李甜甜接下来,两个女生撞在一起退了几步互相撑住没摔倒。四人鱼贯穿过窄通道,陈默把T恤领口扯起来捂鼻子,侧身从翻倒的垃圾桶之间挤过去,脚底踩了黏腻的东西没空看。栅栏门的挂锁锈得只剩一层铁皮,一扯就断,推开时铰链一声凄厉长鸣。他停了两秒侧耳听——教学楼方向还有模糊回响从楼梯井里透出来,隔着几堵墙闷闷的。
"快点。"
栅栏门外是校医院后面的水泥路。窄得两车并行都挤不下,路面晒得发白泛灰,裂缝里的野草全蔫成黄褐色干条。两旁冬青齐腰,靠近根部的叶子焦了卷了,手指一碰就碎。陈默贴着墙根走,让冬青的阴影遮着自己,但热辐射是实打实的,走在开阔处不到三分钟嘴唇就开始干裂。他把包里半瓶水掏出来灌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润了润才咽下去,瓶身递到后面:"一人一小口,别多喝。"王磊照做了,周悦喝了传给李甜甜,李甜甜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口呛住了,咳嗽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几个人同时看她。
"咳出来就好,继续走。"
拐过校医院后墙,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双向四车道主干道横在面前,路面停满了车,歪歪扭扭挤成一团,好几辆撞在一起,车头凹进去,碎玻璃渣铺了满地。校门口的电动伸缩门半开着,值班室窗玻璃碎了一面,窗帘被风卷出来耷拉着。路面上有曾经是人的东西,三四个,在校门口附近漫无目的地晃。一个穿保安制服歪戴帽子,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一个上身赤裸短裤拖鞋,背上红斑连成了片;还有一个趴在地上,腰反弓着,四肢以极不协调的姿势往前蹭。它们的路线毫无规律,直走几步转弯原地转圈,撞到车就停下来发会儿呆继续走。
陈默缩回墙角,对身后三人做了个退后的手势,压着嗓子说:"三四个,没发现我们。"
"怎么过?"王磊凑过来。
他探出头观察了几秒。校门正前方的电动伸缩门半开,空隙一米多宽。那几个分布得不算密集——保安靠左转圈,赤膊的在路中间站着,趴在地上的离大门最近。门卫室另一侧有一排矮房子的后墙,翻过去就是小吃街,绕远但避得开正面视野。"从那排矮房子后面走,翻墙出小吃街。需要跑几步。"
"跑?"李甜甜声音几乎听不见,"会不会追——"
"它们反应慢,转头都费劲。你跟周悦先跑,我和王磊断后。翻过墙就停下来等。"
周悦深吸一口气点了头,攥紧李甜甜的手臂低声说"跟着我"。陈默贴着墙角挪到矮房子最近的位置,最后确认一次那几个东西的方位。保安还在转圈,中间那个忽然不动了像被按了暂停键,趴在地上的正往伸缩门方向蹭。
"跑。"
他话音未落人就蹿了出去,弓着腰步子大但脚掌落地轻。周悦拽着李甜甜跟上来,李甜甜跑得扑扑踏踏,但在空旷校园里这点声响不算太大。十几米,五六秒的事。冲到矮房子侧面时保安忽然顿住,身体极其缓慢地转过来,青灰浮肿的脸对着他们,嘴微张露出深紫色牙龈。它的头在随着他们移动。
"翻墙!"
周悦搭上墙翻过去落地转身伸手,李甜甜手脚并用爬上去,裙摆被墙头碎玻璃撕了道口子,顾不上被周悦拽了过去。后面的动静大了,保安和那个站着的都动了,迈着拖沓步子往这边走。速度比预想的快,步频在加快,喉咙里咕噜噜响。"上去。"陈默推了王磊一把,王磊上墙蹲住。陈默回头一看那两个东西距离十五六米,趴在地上的也调了方向正往这边爬。他搭墙沿往上撑,王磊抓住他衣领往上拉,右腿甩上墙头翻了进去。脚刚落地身后砰的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在矮墙上,紧接着是指甲刮擦砖面的刺耳声,一下又一下。
四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大气不敢出。抓挠声持续了十几秒,停了,换成一串含混咕噜,又过了几秒开始往远处挪了。陈默靠着墙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他们在小吃街后面的巷子里,两边是三四层楼房,招牌从二楼伸出来悬在头顶,"重庆小面""张姐麻辣烫""果然水果店"的字褪了色。地面湿漉漉的,泔水油污混在一起,蟑螂尸体密密麻麻铺了一层,被高温烘成了脆壳,脚踩上去咔咔响。
"这是小吃街后巷。"陈默说,"穿出去是主干道,往西能到公交总站。总站附近有加油站和超市。"
"公交总站?你觉得公交还在跑?"
"跑不跑没关系,总有车和物资。"陈默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我们缺水和食物,半瓶水撑不了多久。"周悦扶着墙站起来,脸色苍白但比之前镇定了。李甜甜还蹲着抱着膝盖发抖。周悦蹲下去拍她肩膀:"起来吧。"
李甜甜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干裂的纹路渗着血丝,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想回郑城看我爸妈……"
"郑城太远了。"陈默语气平直,"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李甜甜没再说话,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陈默多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巷口走去。贴着墙从拐角往外看,小吃街主街一片狼藉,塑料桌椅东倒西歪,遮阳棚塌了半边,地上散着一次性筷子和沾了酱汁的纸巾。一只野猫蹲在炒饭店门口,弓着背撕扯一团看不出形状的暗色物体,嘴里发出不像是猫的咕噜。它忽然抬头黄色竖瞳朝巷口扫了一眼,陈默立刻缩回。"绕另一头。"
他们从巷子另一端绕出去,后巷走到底右转是片居民区围墙,墙外是条双向马路,路面还算空,几辆停着的车有的车门敞开有的挡风碎了,报警器有气无力地滴滴响。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红绿招牌歪了半边,玻璃门碎了一扇,但"24小时"灯箱还亮着,白炽光从碎门洞里透出来在灰白天幕下格外扎眼。陈默左右扫视确认没有晃动的影子,带头跑了过去。到门口放慢脚步,碎玻璃碴洒一地,有些沾着暗色痕迹,一道深色拖痕从门内延伸到马路方向已经干了发黑。他侧耳听了几秒,里面安静,伸脚推开半扇门。
货架倒了两排,薯片袋踩爆了好几包,膨化碎屑混在玻璃碴里。收银台后面的柜门开着空了,但里面的货架大部分还立着。矿泉水桶装箱装堆了好几件,方便面架子歪了但没倒,火腿肠卤蛋挂条还在。冰柜停了,只剩几瓶化了的水和几袋发软的速冻饺。陈默胃猛地抽了一下——看到那些包装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嘴里瞬间汪满口水胃里酸水翻涌。"别急。"他抬手拦住想冲的李甜甜,"检查一下。王磊跟我往里面走,周悦守门口。"
两人沿货架中间往里走。便利店五十来平,最里面角落堆着没拆的纸箱,印着"清泉""福满"字样。没有活物没有尸体。陈默退回来:"安全。"
冲进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陈默把碎玻璃门尽量合拢用倒掉的货架挡住缺口,王磊拆了两箱水分发。李甜甜拧开就灌被周悦按住手腕:"慢点。"陈默灌了半瓶才停下来,凉水从喉咙滑进胃里的感觉近乎奢侈,他闭了会儿眼攥着瓶身的手还在微抖,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接下来十来分钟他们翻出四箱多水、两购物袋食物、一把裁纸刀、两卷胶带、创可贴、三把打火机、几盒感冒药和棉签。陈默全收了。
"钱还有用吗?"王磊看着收银机里的钞票。
"没有。"陈默把最后几包压缩饼干塞进包,抬头看电子钟,下午两点四十。他忽然想——这么大运动量这么高温度,为什么没有中暑倒下?他看自己胳膊红疹比刚醒时淡了,王磊额头的红斑也在退。"你们有没有觉得身体在变好?"周悦摸了摸额头:"头疼好多了,但不确定是好了还是习惯了。""可能刚醒那段时间最危险,挺过来的就慢慢适应了。"李甜甜缩在角落折叠凳上抱着水瓶小声说:"我醒了的时候一直吐,全是血丝,后来不吐了。"
陈默没接话。他把物资归拢好估算分量——四箱水两袋食物一堆零碎背不动,得取舍。"每人随身两瓶,剩下的封箱藏起来,拿够两三天的量路上再找补给。""确定找得到?""不确定。但背太多走不远。"
拆箱分水后剩下的封了纸箱推回收银台下面,又从货架拆两把伞抽了伞骨当短棍。裁纸刀自己揣兜,折叠水果刀给了王磊。正要走,门外忽然传来响动——碎玻璃被踩碎的声音,咔嚓咔嚓由远及近。四个人同时僵了。陈默挪到门边从碎玻璃缝隙往外看。
一个人形东西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步伐比校园里那些快得多,虽然姿态仍僵硬但目标明确,直冲着亮光。它穿着沾油污的蓝色骑手服,头盔歪着露出半张青灰脸,左脸颊塌进去一大块像被啃过,嘴微张涎水淌成浑浊丝线,右手攥着一根钢管。它的眼睛在转,浑浊但确实在扫视,在搜寻。这个和校园里那些不一样——那些只有被动感知,这个在主动找。
"有东西来了。"陈默退回来声音压到最低,"关总闸。"王磊猫腰摸到收银台后面掰下电闸,便利店瞬间陷入黑暗,只剩碎门洞里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在地面铺一片惨淡的亮。陈默贴着墙蹲下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那东西站在碎玻璃上碾着玻璃碴咯吱响,然后是粗重的湿漉漉的呼吸。停了好久,久到陈默攥刀的手指发酸,久到李甜甜的呼吸压不住地抖。然后它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踩在瓷砖地面上,整个身体探进来站在灰白光区里,青灰脸缓缓转动,浑浊眼睛在黑暗中扫视。
陈默看清了全貌。身高中等偏瘦,皮肤紧绷发亮像层膜覆在萎缩肌肉上,裸露的手臂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但伤口干涸着不流血。它的鼻翼忽然翕动,整个头朝他们蹲伏的方向偏来,眼眶肌肉收缩了一下,嘴角往上扯。它在笑?陈默没时间分辨。那东西迈步朝货架走来,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钢管拖在地上刮出尖锐声响。
"后门。"他用气声短促而清晰,指了指最里侧那面墙。四个人同时动了,王磊抄购物袋,陈默拎水,周悦拽李甜甜退。那东西尖锐嘶叫一声加快了步伐。陈默冲到后门前肩膀撞上去——锁着。一把拽掉钥匙串飞快捻钥匙捅锁孔,第一把不对,第二把也不对——砰的一声钢管砸在货架上,零食袋子哗哗掉。王磊抡起厚词典砸出去,硬壳角磕在那东西眼眶上,它往后踉跄一步又站直了,眼眶塌了一小块但根本不在意。第三把钥匙插进去拧动咔哒,陈默推开门一股闷热纸箱灰尘气息涌出来:"进去!"
周悦和李甜甜冲进仓库,王磊跟着退。那东西绕过倒塌货架逼到跟前钢管举起来朝王磊后脑砸,陈默裁纸刀迎着那条手臂划上去。刀刃切进去的感觉很奇怪,像划厚橡胶,阻滞感强但刀还是切进去了。手臂拉开一道口子渗出暗色浓稠液体,它嘶了一声尖锐而长,钢管砸偏擦着王磊肩膀抡空砸在门框上砸出凹坑。陈默摔上仓库门反拧弹子锁,门板砰的一颤钢管砰砰砸铁皮。他手忙脚乱摸纸箱顶住门又踹了铁货架让它斜着卡死。外面砸了七八下停了,隔几秒又砸两下,然后脚步声开始往远处挪——拖沓但有节奏,一步一拖,往前门方向去了。
陈默靠着仓库墙壁滑坐下来。手指还在抖,裁纸刀刃上黏着黑色黏液又腥又臭。他扯纸擦干净刀片推回去。后脑勺全是汗蹭在墙皮上凉飕飕的。黑暗里李甜甜压抑地哭了几声又自己止住了,周悦摸索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王磊喘了好久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陈默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仓库高处有一扇透气窗巴掌大,透进来一小片灰白光。他踩着一箱货凑过去往外看,外面是窄巷对面居民楼后墙。远处隐约有声音飘来混在风里。下来的时候手在箱子侧面摸到个扁平的塑料壳带根天线,凑光里看是台旧对讲机。按了两下开关指示灯亮了,电量一半,频道旋钮在十四,喇叭只有持续沙沙声。他揣进兜里,蹲回角落:"先歇一会儿再走。"
歇了二十分钟他推窗听了听巷子没动静,又趴铁皮门边听前门也没声了。"出去吧。"拧锁推门缝,外面窄后巷一头通后街一头通更深的居民区,空纸箱破塑料桶散着,目之所及没有动静。四人从仓库后门钻出来,陈默虚掩上门带头往深处走。
走了约两百米巷子拐弯接上条窄马路。路两侧六层老居民楼,预制板外墙爬满锈空调架,楼下的卷帘门全拉着有的撬开半边。路中间停着几辆车,一辆银灰面包车驾驶座空着。陈默过去看——钥匙孔空,方向盘下线束被扯出一截接头脱落,手套箱开着东西撒了一地,后座堆工具箱和几袋水泥,是拉货的车。"接线能着吗?"王磊凑过来。"没把握,烧了保险就废了。"他翻了翻手套箱,几根散落线头、一盒火柴、半包红枫烟,烟揣兜火柴收了。"看别的。"往前五十米一辆电动自行车,车胎气足后座绑外卖箱,拧把手没反应电池仓空的。又二十米修车铺门口横着红色踏板摩托,车身有剐蹭但完整。陈默蹲下拧油箱盖闻,汽油味还在。插钥匙拧到通电,仪表盘闪了一下灭了,电池亏电。"能推,得脚踩打火。"检查油路和火花塞线,手在滚烫发动机上烫了一下。有个接头线皮磨破铜丝露着,拿另一根多余的线搭上去碰了碰仪表盘又闪了一下。"电池余电,线路接触不好。"拧紧胶带缠了重新拧钥匙,仪表盘亮住了,油表指针弹起来剩小半箱。踩启动杆第一脚没着,第二吭了一声,第三突突突转起来了。排气管白烟,怠速稳住。
李甜甜缩在墙角听到发动机响猛地抬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周悦靠过来看摩托后座。"坐不下四个人。""挤挤?"王磊看那窄座。"路况不明挤四个骑不了多远就得翻。"陈默熄火把摩托推到修车铺遮阳棚下藏好,用塑料布盖了压砖头,"先记住位置回来再取。现在骑动静太大,一响半条街往这儿聚。"王磊没再反驳。四人继续步行。窄马路走到底汇入四车道主路,中间绿化带冬青全死了枯黄一片。路上停的车更多了,追尾的、斜扎树丛的,一辆黑车底朝天四轮悬着。那些东西散布各处,有的卡在车里胳膊从碎窗伸出来乱抓,有的在路中间踱步,最远路口聚了五六个围着一辆侧翻公交。陈默退回来:"路口过不去。"他观察周边,路南一排商铺往南是片待拆棚户区,矮房铁皮顶巷道密密麻麻。"从棚户区穿过去绕到环城辅路。"
四人拐进棚户区,头顶的天被晾衣绳和乱拉的电线切碎了,灰白光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两边砖混矮楼外墙皮剥落露红砖,地面什么都有——破鞋碎碗蛇皮袋,一个冰箱倒扣在巷中间,冷冻层水化了淌了一地。走到巷子中间右前方半开的铁皮门里忽然传来响动,陈默示意后面别出声,自己侧身靠近。铁皮门歪着里面黑乎乎堆满纸板和泡沫箱,那声音又响了,断断续续喉咙里含混的咕噜带干涩气音。他借外面光往里看,纸板堆下露出半截身子,碎花衬衫蜷腿侧躺,头埋在纸箱后面看不清。那咕噜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像极度干渴的人在挣扎。迟疑了一下拨开纸板走进去,王磊跟在后面举刀警戒。
纸板下面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满脸晒伤脱皮红斑。状态和自习室死去的那个很像,只是没死透——眼皮还在颤,喉咙持续咕噜,嘴唇干裂血口子一道一道。身旁散着几个空塑料瓶,瓶底有浑浊的水。陈默蹲下手背探她额头,烫,但不是高烧那种,更像整个人被外部温度烤透了,内里失去了调节。他拧开自己水瓶滴了几滴水在她嘴唇上,女人喉咙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眼皮没睁开。又滴两滴,咕噜声慢慢弱下去,眼皮颤动频率也在降。大概两分钟后彻底不动了。陈默把她手臂摆平,用破纸箱盖住她的脸。"走吧。"
出来的时候李甜甜声音发抖地问:"她是人吗?和那些不一样是吧?""是人,熬不下去了。"他没多解释带头往巷子深处走。心里清楚这样的外面到处都是,挺过了最初昏迷却死在高温缺水里的人。肩膀肌肉更酸了,右手虎口的痂崩开一点渗着血丝,他没停。穿过棚户区花了近二十分钟,中途绕了三次路。到南缘视野骤然开阔,环城辅路横在面前,六车道中间绿化带全死了,路面上密密麻麻停满车连成钢铁沼泽。但有些被推到了路边腾出中间一条勉强可通的窄道,路面有崭新的轮胎印往西延伸。"有人过去了。"他指着窄道。
"得走多久出城?""沿辅路走,绕城入口大概南边三公里。能走到,但路上有东西。"辅路上那种东西明显更密集,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但它们状态让陈默松了口气——彼此无互动,多数只是原地打转,感知似乎迟钝。他往前试探靠近了一个穿环卫马甲背对他们站着的,走到约四米时它肩膀忽然动了,整个身体缓慢转过来,灰青脸对着他嘴张开咕了一声。陈默停住。它转了脸之后没有继续动作,浑浊眼睛对向他的方向但视线散着对不上焦。十几秒后松弛下去重新转了回去。"距离敏感。保持四五米以上,万一近了别动等它注意力散了再绕。"
四人沿窄道往西走。走了近两公里天色开始暗——灰白光像被拧小的灯,世界一寸一寸沉进没有色彩的铅灰色里。温度降了些,从炙烤变温吞的闷。在一个路口右拐后看到一条县道入口,两车道窄柏油路,路边立着褪色路牌字迹模糊能认出"X034"。路面干干净净一辆车没有,和旁边高速入口堵成铁锈的车龙像两个世界。两边农田玉米比人高,风一吹整片哗啦响。
陈默停在路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玉米叶摩擦声,偶尔远处飘一两声闷响。踢颗石子到路面上滚出去三四米停了,没东西追出来。"今晚不能往前了,天黑了看不清路况,玉米地里万一钻出什么反应不及。找个能关门的地方过夜。"路口东边有间废弃农机修理铺,卷帘门半拉着门口长满草。他蹲下往上推,锈住了卡在半截,用力抬两下嘎啦啦升上去大半。里面黑乎乎机油铁锈味扑面,按亮手机照——二十来平地面落一层灰,几台拆了零件的拖拉机头靠墙放着,铁架挂扳手钳子,角落破藤椅。后墙通院子,院墙两米多高。
"关门。"把卷帘往下拉留一道缝透气,王磊从里面找到插销别住了。四个人坐在机油斑和灰尘里喘气。黑暗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李甜甜忽然笑了一声,又累又缓不过气来的笑:"我们真的走了一天啊。"
陈默靠在墙根里换了个创可贴,心里算着从自习室醒来到现在走的路——直线距离可能不到五公里,但每一步都绕了弯避了险。他爸妈那边天也该黑了,不知道有没有电有没有水。把对讲机从兜里掏出来拧开拨到十四频道,喇叭沙沙响。刚要关,里面忽然传出极微弱的话,滋滋啦啦被杂音撕得七零八落,但确实是人的声音:"……有……能听到……重复……有人在……"他把音量拧到最大贴着耳朵:"……十四频……如果有人……请……重复……"然后断了,只剩沙沙。陈默放下对讲机攥在手里没关。
"什么?"王磊问。"有人在喊话,十四频道广播。"黑暗里几人竖起了耳朵,但喇叭只剩杂音。那声音没再出现。陈默把对讲机扣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他没说出来的是他听清了最后几个字——那个人说"如果有人,请重复位置"。
位置。有人在收集活人的位置。
他把后背靠实了墙壁闭上眼睛。明天再说。明天上了县道再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