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906" ["articleid"]=> string(7) "7363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8911) "陈默是被热醒的。
混着远处闷闷的轰鸣,像几十面鼓沉在水里敲。他趴在自习室木桌上,半边脸压得发麻,口水洇了半页高数书。撑着桌子想起来,胳膊软得像抽了骨头,差点滑下去。
空调停了。
七月的自习室本就闷,可这热得反常——吸一口气,鼻腔和喉咙像被蒸汽烫过,发紧发干。
他抬眼撞向窗户。
满窗都是灰白色的光。天没了,没有云也没有蓝,像扣了块哑光的白幕布,亮得均匀,却找不到光源。窗台上枯死的绿萝拖出长长的影子,边缘发虚,像晕开的炭笔。
教室里连他一共五个人,全趴着,姿势和他刚才一模一样。
第三排那个总抱《算法导论》的男生,脸埋在臂弯里不动;斜对面两个女生头挨着头;最后一排角落蜷着个黑T恤背影,缩得很别扭。
太静了。翻书声、空调嗡鸣全没了,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远处越来越密的闷响——咚、咚,像一颗衰竭的巨心脏在跳。
“喂。”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喊了两声,第三排的男生才动了动肩膀,慢慢抬起头。动作慢得像生了锈,脸色青白,额头上一片红疹,嘴唇爆着干皮,眼镜滑在鼻尖,瞳孔散了半天才聚上焦。
“……怎么回事?”男生开口就咳,弓着背咳得椅子都颤。
咳嗽声惊醒了短发女生。她猛地弹坐起来,捂住嘴干呕,呕出一口带血丝的黏痰。眼睛红得布满血丝,茫然扫了一圈,最后钉在窗外那片灰白上,整个人僵住。
“那是什么……”她手指发抖,指着窗户。
长发女生醒得最慢,像从深水里浮上来,坐直了只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她额头发烫发红,脸上挂着干了的泪痕。
陈默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
地面在晃。极轻,像站在静水里的小船上。
“别开窗。”他说。
那男生已经伸手碰了玻璃,又猛地缩回来甩着手:“我靠!烫死了——”
话音未落,窗外炸起一声巨响。比之前近太多,像重物砸在金属上,一声接一声,混着尖锐的啸叫,从城市方向压过来,震得牙根发酸。短发女生尖叫着抱住长发女生的胳膊,长发女生晃了晃,终于收回视线,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陈默走到窗边。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热浪往脸上扑。他推开一条缝,焦糊味混着腥膻气猛地灌进来——有塑料橡胶烧着的刺鼻,还有生肉被燎过的腥气。
操场上空无一人,水泥地蒸着肉眼可见的热浪,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全蔫了,树冠边缘焦黑卷曲。远处教学楼群里,几缕黑烟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手机有信号吗?”他回头问。
三个人都摸了手机,要么空信号,要么黑屏开不了。陈默按亮自己的,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日期没跳,信号栏一个红叉。拨了家里的号码,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忙音,一遍又一遍。
角落里的黑T恤,始终没动。
从刚才吵成这样,他都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背对着所有人,一声不吭。
陈默走过去蹲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
硬的,凉的。
他心里一沉,用力把人扳过来。一张年轻的脸半睁着眼,瞳孔散着,嘴角凝着黑褐色的血痂,皮肤蜡黄。手指按在颈侧,没有任何跳动。
“死了。”陈默站起身,声音发飘。
短发女生又是一声尖叫,往后猛退,撞翻了椅子,哐当一声在教室里撞出回音。王磊——陈默这时才知道计算机系男生的名字——凑过来瞥了一眼,喉结滚了滚,骂了句脏话退开。长发女生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陈默拽了件外套盖在死者脸上,转身走到门口,贴门听了几秒。
走廊外有动静,断断续续的,像东西在地上拖,又像沉重的躯体蹭着墙面。
“走,这儿不能待。”
“去哪儿?”王磊攥着他那本厚词典,跟过来。
“先上六楼天台,门能锁。”
陈默拉开自习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闪得厉害,把过道切得明暗交错。焦糊味更重了,混着甜腻的铁锈气。地面留着凌乱的脚印和几道深色拖痕,一直延伸向楼梯口。
他攥着从伞架上抽的钢管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
路过一间半开的教室,他扫了一眼。桌椅翻了一地,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脸对着门,眼睛圆睁,脖子和手臂爬满红斑水泡,破了的地方淌着清亮的液体。
陈默立刻移开视线。
到了楼梯口。往下看,台阶上横着一只沾了暗色斑点的白帆布鞋。拐角墙面上有大片喷射状的黑褐色痕迹,在地上积成一洼。
短发女生浑身一抖,被长发女生死死拽住胳膊。
“别停,上楼。”陈默贴着墙,率先往上走。
二楼平台,空气更浊了。他往一楼大厅扫了一眼——灯全灭了,只有侧门漏进灰白的光,影影绰绰晃着三四个影子。动作僵硬迟缓,在翻倒的桌椅间蹒跚。有的穿校服,有的穿物业工装,皮肤青灰,脸上挂着红斑,喉咙里滚着含混的低鸣。
陈默立刻缩回头,转身往楼上跑。身后三个人紧跟着。三楼走廊深处突然炸起一声尖锐的怪叫,短发女生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被长发女生一把捞住。
“别停,快!”
四楼。五楼。每层走廊深处都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万幸楼梯间一直空着。
冲上六楼的时候,陈默腿软得像灌了铅,嗓子里泛着铁锈味。他没停。
走廊尽头是深绿色的防火门,印着“天台 禁止攀爬”。他推了一把,锁死的。用肩膀撞了两下,门框震得响,门纹丝不动。
“让开!”王磊冲上来,抬脚对着门锁位置猛踹。
哐——巨响在楼道里荡开,门锁松了。第二脚、第三脚,防火门砰地弹开撞在墙上。几乎同时,楼下传来密集的拖沓脚步声,那些东西被惊动了,顺着楼梯井往上涌。
“进去!快!”
陈默把两个女生先推进去,王磊跟着冲出来,他最后一个退出来,反手拽住门板往回拉。防火门沉得很,铰链带着阻尼往回弹,他咬着牙拽,指腹被门边磨掉一层皮。
门合上了,锁扣已经坏了。他后背死死顶住门,冲王磊吼:“找东西顶住!”
王磊扫了圈天台,拖过来一个铁花盆架,卡在门把手底下卡死。陈默又扯出书包带,在门把手上绕了两圈打死结。
刚做完,门板就从外面被撞响了。
咚。咚。咚。
力道不算大,但一下接一下没停。铁架被撞得吱呀作响。没几秒,撞击变成了刮擦,指甲刮着金属门的声音,尖厉得像要刮穿铁皮。
短发女生终于蹲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长发女生靠在矮墙边,仰着头大口喘气。王磊守在门边,攥着词典,眼睛死死盯着颤动的门板。
陈默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顺着墙滑坐下去。虎口磨破了,皮翻着,渗着血珠。他抬眼望向天台外。
大半个校园铺在眼底。宿舍楼、食堂、图书馆,全笼在灰白的光和一层淡黄的烟尘里。几处黑烟往上蹿,一栋宿舍楼的三楼窗口,明火正舔着外墙。围墙外的高架桥上车流僵成死蛇,有翻倒的车四轮朝天。更远处的低频轰鸣还在,隔着几公里,脚底都能感觉到微颤。
他抬腕看表,两点十一分。
从醒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门还在撞。铁花盆架已经歪了。这天台撑不了多久。
陈默站起来,走到围栏边往下看。六楼到地面十几米,外墙贴着一根银灰色消防管,卡扣看着还算结实,管旁的空调外机支架,正好能落脚。
“走。”他回头,“沿消防管爬下去。从六楼下到二楼平台,再从侧面翻出去。”
王磊看了眼悬空的管道,又看了眼摇摇欲坠的防火门,把到嘴边的“太危险”咽了回去。
“能行吗?”陈默看向两个女生。
长发女生咬咬牙站直了,拍了拍裤腿点头。短发女生还在哭,被她拽着胳膊拉起来,踉跄着站稳。
陈默先翻过围栏,脚尖踩住第一个空调支架。金属烫得钻心,他没停。灰白色的光落在背上,焦糊腥膻的气味从下往上涌,灌满了口鼻。
他一级一级往下挪,脚掌踩实了再换手。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手指却稳得没抖。
抬眼望了望天。那片灰白的穹顶低低压着,不动,也不灭。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身后天台的门还在撞,咚咚咚,一声接一声。
他没回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224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