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304" ["articleid"]=> string(7) "73638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861) "七月二十五日,早上八点半。我没有去局里报到。

许科长让我九点到,我七点就出了门。出门前我在清微堂的香案上点了三炷香,给三清画像磕了三个头。画像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纸质发黄,边缘被香火熏出了一圈焦褐色的痕迹。画像上的元始天尊俯视着我,目光慈悲,但我总觉得那道目光里有别的什么东西——不是责备,是担忧。像一个长辈看着即将出门远行的孩子,知道前面有坑,却不能开口提醒。

我把太爷爷的笔记装进帆布袋里。罗盘、朱砂、符纸、桃木剑,能带的都带了。临走前犹豫了一下,把压在枕头底下的一串五帝钱也揣上了。那是我爸留给我的,用红线串着,乾隆通宝、道光通宝、光绪通宝、嘉庆通宝、顺治通宝——五枚铜钱磨得锃亮,每一枚都被他盘了至少二十年。他去世前把五帝钱塞到我手里,说了一句:“欠了的总要还。”

我问他欠了什么,他没回答。那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七点四十分,我到了特别事件科。说是“科”,其实就是市局档案室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档案二室”,连“特别事件科”的牌子都没挂。许科长在等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许科长四十出头,平头,国字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的长相和气质都很普通,像是那种你在街上遇到三次都不会记住的人。但他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打量,是扫描,像一台仪器在给物体做三维建模。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笔记带了?”

我把笔记放在桌上。他没急着翻,先给我倒了杯茶。纸杯,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泡出来的汤色发黄,香气里带着一股仓库的味道。他自己也端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把烟按灭。

“清虚子,本名周衍,二十六岁,茅山派俗家弟子。父亲周敬堂,道号清玄子,三年前病逝。爷爷周明远,道号清虚道人,1998年去世。太爷爷周道玄,道号清元子,1966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一口气把我的家底报完,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机密”的红戳,“是你太爷爷在六十年前,主动和我们建立了联系。准确地说,是和特别事件科的前身——‘特殊事务调查组’建立了联系。”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我看。泛黄的打字机字迹,日期是1966年6月,文件标题是“关于槐荫里异常事件的处理建议”。建议人的签名栏里,盖着一方红色的私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太爷爷的章,上面刻着“清元子”三个篆字。

“1966年6月,你太爷爷向调查组递交了这份文件。他在文件中提到,槐荫里封印将在当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现重大松动,建议调查组组织力量进行加固。调查组采纳了他的建议,但在七月二十五日的行动中,发生了意外。”许科长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封印失败,清元子失踪,参与者全部失忆。”

“全部失忆?”

“对。参与那次行动的七个人,事后都不记得当天发生了什么。唯一的例外是赵广全——他当天没有进入槐荫里,负责在外围警戒,所以他保留了一部分记忆。但三个月后,他也因为‘精神衰弱’被调离了。”许科长合上文件,“赵广全的孙子,现在在城中村派出所当民警,叫赵建国。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赵建国是我朋友。”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走官方程序。”许科长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已经很多年没睡过好觉了,“我是想告诉你,这次的事情,你可以选择不参与。”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红帖的机制,你太爷爷研究了几十年,基本搞清楚了。红帖不帖活人,帖的是和槐荫里有关联的人。这种关联可以是血缘,可以是因果,也可以是认知——只要你‘知道’槐荫里,你就已经在它的影响范围内了。但影响的深浅不一样。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也是关联者?”

许科长沉默了几秒钟。他站起来,转过身,把衬衫的后领往下拉了拉。他的后背上,左侧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疤。不是普通的伤疤——那道疤的形状太规整了,边缘整齐,线条清晰,是一个小孩子的掌印。一个纸人的掌印,五个指头,每一根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粗细。

“1966年。”他把领子拉回去,重新坐下,“我那时候三岁。父母是调查组的研究员,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带到了槐荫里的外围。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样东西——一只纸扎的小孩——从里面跑出来,在我背上按了一下。”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五十多年了。这道疤不疼,但也没消失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的车喇叭声,隔着双层玻璃,听起来像隔了一个世界。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管?”

“我的意思是,你有选择。”许科长弹了弹烟灰,“你太爷爷是自愿卷进去的。你爷爷是被迫卷进去的。你父亲选择了逃避——他成功了,多活了二十多年。现在轮到你。”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你可以继续开你的风水店,不闻不问,红帖早晚会送到你手上,但那可能是五年后、十年后的事。你也可以主动出击,在红帖送达之前找到槐荫里,找到你太爷爷当年没能解决的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红帖。和张姨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大红底色,正面一个“喜”字。但背面的字不同。

“恭请清虚子于丙午年七月二十五日午时,光临槐荫里四十四号。”

丙午年。今年是丙午年。七月二十五日。就是今天。

“这张红帖,1966年就写好了。”许科长说,“收帖人是你爷爷。但你爷爷没有去。他用某种方法——你太爷爷教他的——把红帖上的‘命’转移了。转移到了一头猪身上。那头猪在七月二十五日午时暴毙,七窍流血,全身的血液变成了纸浆。你爷爷多活了三十年。但他知道,这笔债迟早要还。所以他在去世前,把你的名字报到我们这里,作为特别事件科的潜在联系对象。”

我低头看着那张红帖。帖上的“清虚子”三个字写得极其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在这三个字的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圈,圈里打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让我后背发凉——因为它的墨迹是新的。不是1966年的墨迹,是最近才写上去的。墨色鲜红,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朱砂的腥味,是血。

“今天午时。”许科长看着我,“你想好了吗?”

我把红帖收进帆布袋里。然后站起来。

“我太爷爷欠的,我爷爷欠的,我爸欠的——我一次性还完。”

许科长没有拦我。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那个法医,林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查了她的档案。她的所有档案都是真实的,出生证明、学历证书、工作履历,每一份都有据可查。但她的人生轨迹里有一个断层。1998年到2000年之间,有两年时间,她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档案里完全没有记录。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说那两年她‘记不清了’。”

1998年到2000年。我爷爷是1998年去世的。就在同一年,槐荫里发生了一次不明原因的震动,震中就在城中村后街,震级1.2级,地震局记录在案,但没有人当回事。

“离她远一点。”许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因为她可疑。是因为——她越接近你,她身上的‘那个东西’就越不稳定。到时候,你可能要做一个你不愿意做的选择。”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有一只灯管在闪烁,明一下暗一下,像一只正在眨的眼睛。我摸了摸帆布袋里的五帝钱。乾隆通宝、道光通宝、光绪通宝、嘉庆通宝、顺治通宝。五枚铜钱,传了四代人。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现在轮到我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8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