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302" ["articleid"]=> string(7) "73638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376) "张姨的死,在城中村炸开了锅。

七月二十四日,早上七点,我还没开门,老周头就在外面拍门了。我披了件衣服把卷帘门拉起来,他端着一屉小笼包挤进来,脸上的褶子比包子上的褶还深。

“清虚子,昨天怎么回事?张姐怎么好好的就——”

“心梗。”我接过包子,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警察说的。”

这不是实话。昨晚赵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法医那边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死因写着“心源性猝死”,但林晚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死者眼球组织呈现不明原因的色素沉积,角膜透明度完全丧失,建议进一步病理检验。”

“不明原因”——法医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和我在现场看那双眼时是一样的心情。

老周头显然不信“心梗”的说法,但他知道问不出更多,只能叹气:“张姐这人命苦。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了十来年。前天还跟我说要回老家看看,怎么人就……”

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我吃着包子,脑子里想的不是张姨,是那栋楼。

7号楼。

我在城中村住了五年,对后街那几栋老楼不算陌生。但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我发现一件事——我从来没见过7号楼的房东。别的楼,房东要么住在顶层,要么隔三差五来收租,唯独7号楼,每月的房租都是微信转账,对方连头像都没有,昵称是一个英文句号。

这本身不算稀奇。城中村的房东天南海北,有的人买了楼就扔给中介打理。但问题是,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五年生意,打过交道的邻居少说上百号人,却从来没听过有谁说起7号楼的房东是谁。

像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件事。

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这条街上的人默认了7号楼“本来就该在那里”,而不会去追问它“为什么在那里”。

吃完包子,我给赵建国发了条微信,问他能不能搞到7号楼的门禁卡。他回了三个字:“等着吧。”

一个小时后,他亲自送过来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他把一张蓝色的门禁卡拍在我桌上,表情很微妙,“昨晚我想了一宿,张秀兰那件事越想越不对劲。你知道她手机里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谁的吗?”

“谁?”

“10086。”

“什么意思?”

“她给10086发了一条短信,时间是昨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内容只有两个字——红帖。”

给10086发短信?那不是骚扰拦截吗?

赵建国见我不说话,压低声音道:“清虚子,你给我交个底。这事儿是不是跟你太爷爷有关系?”

我抬头看他。

赵建国今年五十二,在这片干了二十年。他爷爷当年也是民警,1966年在这条街上处理过一起“重大安全事故”,档案被封存了,连他都没资格调阅。他知道我太爷爷清元子的名号,是因为他爷爷留下的工作笔记里提到过——那是1966年的笔记,最后一页写着:“清元子说,槐荫里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他让我走,我走了。他是对的。”

赵建国说,他爷爷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纸面上还有几点没干的墨渍。那之后不到三个月,他爷爷就因为“精神衰弱”被调离了一线。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但我得查。”

上午九点,我站在7号楼单元门前。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门洞里的黑暗像是凝固的沥青,光打在入口处就没了下文。楼道口的灯坏了至少三年——不对,不是坏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灯泡,钨丝完好,玻璃罩也没碎,但它就是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刷卡进门。一楼走廊狭窄逼仄,两边各六扇门,门牌号从101到112。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灰色水磨石,裂纹里塞满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墙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臭,但很陈旧。像是多年没开过窗的储藏室,又像是老衣柜最底层那些永远不拿出来的旧衣服。

我开了手机手电筒,先看101室。门是老式的木门,暗红色的漆皮翘起了边,门缝里塞着几张催缴单,收件人叫“周福生”,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2019年3月。五年没人动过这扇门了。但门把手上没有灰,干干净净,不锈钢面反着光,像是昨天才被人握过。

102室,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两双拖鞋,一男一女,鞋面上没有灰。门缝里透出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放过防蛀的东西,味道至今未散。

103室,门上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纸已经发白了。我把福字揭开一角,底下露出的门板颜色比周围深,说明这个福字贴了至少好几年,揭下来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浆糊味。

104到108室的情况大同小异——门都锁着,但门把手干净,门口没有积灰,像是每天都有人在使用这些房间。但这不可能。刚才在楼下,我特意数了7号楼的空调外机。六层楼,一共应该有七十二户,但外墙上的空调外机只有不到二十台。大部分住户根本没有住在这里。

或者说,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空调。

我在一楼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决定上楼看看。楼道转角处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防火通告,落款是“城中村街道办”,日期是1967年4月。我凑近看,通告的内容平平无奇——注意防火、禁止楼道堆放杂物——但纸的边角有一块褐色的污渍,我用手电筒照了照。不是水渍,是旧的、干涸的血迹。

我继续上楼。二楼和三楼同样安静,每扇门都关着,每扇门的把手都干净得不正常。四楼的楼梯口,我停下来。

402室。

张姨的门。

门是虚掩的。

昨天警察勘查完现场之后,应该在门上贴了封条。但此刻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窄窄的门缝,从里面透出一股冷风。七月天的冷风,像冰箱冷藏室的门没关严。

我伸手推门。门无声地开了。

402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老式藤椅。藤椅旁边的小圆桌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菊花茶,茶水已经发黑,水面漂着一层白沫。茶几上摊着一份前天的晚报,折在“本市将迎来持续高温”那页。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了趟门,随时会回来。

但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墙角有东西。

客厅东南角的墙面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划痕。不是刀痕,不是铲痕,是人的指甲划出来的。划痕约有半平方米,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最深的能看见底下的红砖。划痕的整体走向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清”。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照。在手机屏幕的取景框里,我看见划痕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用指甲匆匆补上去的。我凑近,用指腹摸了摸。字迹很浅,但能辨认出来。

“别让林晚进槐荫里。”

我后背一凉。张姨认识林晚?不可能。林晚是市局的,昨天第一次来城中村,张姨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字。除非——除非张姨在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退出402室,继续往楼上走。五楼、六楼,每一层都安静得像是真空。六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我用手电筒照了照,报纸的日期是1966年7月25日,头版是“热烈庆祝某某会议胜利召开”。但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头版,是报纸缝隙里夹着的一张纸。

我把报纸揭下来。里面夹着一张红帖。和张姨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大红底色,正面一个“喜”字,背面写着一行字:

“恭请赵广全于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午时,光临槐荫里四十四号。”

赵广全。这个名字我见过。他是赵建国的爷爷。1966年7月,他在城中村派出所当民警。三个月后,他因为“精神衰弱”被调离了一线,从此再没提过槐荫里的事。

我翻过红帖,在背面最下方看到一行极小的小楷,用毛笔写的,笔迹工整得出奇:“槐荫里第四十四帖,已送。收帖人:赵广全。”下面还有一个朱砂印章,圆形,里面刻的不是字,而是一个符号。我认得那个符号——太爷爷的笔记里画过,那是茅山派的封魂符胆。

我把红帖收好,快步下楼。经过三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打开,又是“槐荫里业主群”。群消息弹出来,最新一条是群主发的:

“今日午时,槐荫里纸扎铺开业。请各位邻居赏光。”

下面一水的“收到”。

然后我看到群成员列表里,原来四十四个人,现在变成了四十五个。多出来的那一个人,头像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穿着六五式警服。名字是“赵广全”。

老赵的爷爷。1966年收过红帖的人。

我站在3楼走廊里,手指冰凉。这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8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