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雾散了大半，能看见对面屋脊上落着一只灰鸽子，正在低头啄瓦片缝隙里的东西。他坐起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七点零三分。座钟在楼下走着，隔着一层楼板传来极细微的滴答声，慢四分钟。
他下了楼，走到窗前。桌面上那本灰色册子还在昨晚的位置，和那把钥匙并排放着。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封面四个字上：棉城守则。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翻开它。他把它和钥匙一起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暂时收了起来。
他推门出去。面馆已经开了，阿婆正在往架子上挂海带。湿漉漉的海带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刚被潮水推上来的。她看见他，没等他开口就说："跟昨天一样？"
"跟昨天一样。"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低头吃了几口。热汤的雾气蒙上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吃到一半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走进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没有回头，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今天来得早。"是周海生的声音。
许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海生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外套，没有沾机油。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许言面前。"许叔以前写的信，夹在几本旧书里面。前几天收拾货架的时候掉出来的，我忘了给你。"
许言拿起来，翻到正面。收信人那一栏写着"给许言"，是大伯的字。他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三行字——
"有些规则是用来遵守的。"
"有些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你到了棉城，会慢慢分得清。"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许言把这三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他低头继续吃面。周海生没有多问，站起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许言吃完面，把碗叠好放在厨房窗口，付了钱，站起来往外走。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棉城守则》里看到的第一条规则。
"每周三下午，不要去镇东鱼摊。"
今天不是周三。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太阳的位置。上午不到八点，他往东走去。
镇东的早市正在收摊。塑料棚被拆下来摞好，地上湿漉漉的，残留着鱼鳞和积水的反光。张卫东的摊位已经空了，木盆摞好了，案板上的血迹被冲干净了。但他的人还在，坐在摊位后面的矮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着。
许言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空空的案板，上面残留着几片没冲干净的鱼鳞，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细碎反光。张卫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许言也没有开口。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
过了一会儿，张卫东把烟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开始收拾案板。他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终垂在身侧。
许言注意到他右手拇指根部那个茧，和几天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形状圆而厚，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但这一次他多看了一眼。那个茧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很小，但红着，还没有完全结痂。
他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茧是完整光滑的，像一块被反复摩擦过的旧皮革。
现在它破了。
张卫东没有注意到他在看，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有抬头。他收拾完案板，把抹布搭在木盆边缘，然后坐在矮凳上，面朝海的方向，重新拿出了那根烟。
许言站起来："我走了。"
张卫东没有回答。
许言走回西街的途中，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那个茧上的裂口不像是不小心划破的，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没有浮上来。
他走回钟表铺，在桌前坐下来，没有立刻翻开抽屉，而是随手翻了翻桌上那几本旧书。周海生说那封信是从旧书里掉出来的。他随手翻了翻，大多是修表工具书和技术手册，书页泛黄，边角被翻得卷了。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一张纸片从书页间滑落下来。
他捡起来，是一张旧收据。印刷的字体已经模糊了，但手写的那一行还能辨认："购机械钟零件一套。金额：八十元。日期：一九九九年四月。"下方有一行备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用于维修塘尾巷14号。"
一九九九年四月。他算了一下，是黄金号沉没的第二年。塘尾巷14号，那间空屋，那两把椅子，那面墙上空着的长方形印痕，灰尘比别处薄的角落。
他把那张收据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原位，坐在桌前，没有动。
他在想几件事。
第一件，那栋房子是等信的，不是住人的。
第二件，一九九九年四月，大伯给那栋房子换过一套机械钟零件。
第三件，《棉城守则》里有一条规则："如果闻到夹竹桃味，关窗。"
还有一条："晚上十点后，不要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还有一条，他昨晚看到的那句："那个人来的那天，不要去码头。"
他把这些碎片放在脑子里，像一个还没有拼完的拼图。有几块已经对上了，但还有很大一片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拼完，但他觉得这个速度在变快。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去码头，没有去花园。他站在钟表铺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光照在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板的缝隙都照得分明。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坐在第三盏路灯下面，是在等一个人，还是在等一封信。但他知道，如果他今晚还坐在钟表铺里，那个人不会出现。
他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关门。他把《棉城守则》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第二页，又看了那一行字："每个月有一天，那个人会来。他会坐在第三盏路灯下面，直到天亮。"
然后他翻到第三页："那个人来的那天，不要去码头。"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在藤椅上坐下来，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着，等着天黑。
天光在窗外一点一点地变暗，从灰白变成暖白，从暖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深蓝。巷子里的人声渐渐少了，脚步声停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也安静了。
面馆的木门合拢的声音隔着两条街传过来，沉闷而遥远。路灯亮了，昏黄的，隔得很远才有一盏。
许言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框里，没有踏出去。巷子尽头，第三盏路灯的光落在石板路上，形成一小片椭圆形的光斑。灯罩的玻璃有一道裂纹，光斑被切成两半，像一道细长的伤口。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斑，等。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口，把身体藏在门框的阴影里。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海腥味。远处传来潮声，一阵一阵的，低沉而有节律。他等了一刻钟，那盏路灯下面始终没有人。
他正准备转身回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影子。不是路灯下面，是更远的地方——巷子和南街交汇的拐角。一个人影站在暗处，看不清脸，看不清穿着。那个影子站在黑暗里，没有动，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许言没有动。他站在门框里，和那个人隔着半条街。
对视。如果他真的在看自己的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微微侧了侧头，像是一个确认的动作。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的暗处。
消失了。
许言站在门框里，没有追过去。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影子没有再出现，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没有点亮任何一盏灯。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
他在黑暗里坐着。
座钟在他背后走着，滴答，滴答。他在想，那个人不是过来休息坐的，他是来看他——看他是不是在遵守规则。
窗外传来三声咳嗽，间隔均匀。三声之后停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黑暗里坐着，等雾重新升起来。棉城的雾会在后半夜升起，会在天亮前散尽。他坐在那里，等它来，等它走。
窗外的街灯还亮着，第三盏路灯下面，始终没有来过人。
但他感觉，那个人一定来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4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