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153" ["articleid"]=> string(7) "73638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9390) "中巴车在雾里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棉城郊外的菜地和废弃鱼塘,变成大片大片的荒地,然后是田野,深绿和浅褐交错着铺开,偶尔有一两间低矮的砖房从窗边掠过去,门关着,窗上没有灯。

车上的人陆续下了车。抱着编织袋的老人在某一个小站下去了,戴耳机的年轻女人也在中途按了铃。许言不知道她是在哪里下的,等他再抬头看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许言没完全听懂,但大意是“你到哪下”。

“第三站。”他说。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中巴车又开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处荒芜的路边停了下来。路面是压实的泥土,两边各有一排老杉树,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没有站牌,没有候车室,没有水泥站台。只有一条土路从路边延伸出去,伸向远处灰白色的天空底下。

司机没有开门,转头看着他:“到了,这里就是第三站。”

许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过去。司机摆了摆手,没有接。

“乡下小站,不检票。”然后他按了一下车门开关。气闸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车门打开了。

许言走下车,脚踩在泥土地上。车门在他身后合拢,中巴车重新启动,柴油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路面上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风声吞没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在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排灰绿色的树丛后面。

周围很安静,风声,远处偶尔的鸟叫,脚边泥土被踩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他环顾四周,土路两侧是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路的尽头似乎有一片更开阔的平地,远处有一些暗色的轮廓,像是废弃的农棚或坍塌的屋舍。

许言喃喃自语:“野站南边有一棵老槐树......”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但他能大致判断出方向,来路是北,树应该在路的南侧。他沿着土路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路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往南,一条向东偏了一点,隐没在一丛密集的野蔷薇后面。他停下来看了看,两条路都像是有人走过的痕迹,但都不太明显。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腐烂的气味。

他选了往南的那条。

走了大约两里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荒草越来越深,有些地方几乎把路面盖住了。他踩过草丛的时候能听到草茎折断的细碎声响,鞋子沾了一层湿泥。他停下来看,四周没有树,只有草、灌木、低矮的野花,和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他走错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那个岔路口,又看了看那条往东偏的路。风还在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股植物腐烂的气息。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往东边的那条路走去。

走了大约一里地之后,他看到了一棵树。很大,树干粗壮,树冠撑开一大片灰绿色的荫盖,枝条向四面伸展,有些垂得很低,几乎触到了地面。树干是深褐色的,树皮粗糙皲裂,像被时间磨出了层层叠叠的纹路。

老槐树。

他站在树前面,停了一下。树下有一片泥土,颜色比周围的地面略深一些,像是曾经被翻动过又被填回去了。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落叶和细碎的草屑,但看得出来,那片泥土的质地和周围不同,更平整,更像是有意被压平的。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枯叶和草屑。下面的泥土确实比周围的松,他用手指往下挖,土很软,没有遇到太多的阻力。大约一拃深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是那种硬的、平的、铁质的边缘。

他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土拨开。

铁皮盒子的边角露出来了。不大,大约两个巴掌并排的大小,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但没有锈穿。盒盖和盒身之间的缝隙被泥土填得严严实实。

他把它从土里捧出来,放在膝盖上。铁盒的表面很凉,他的体温在上面留下了一小块暖痕。他坐在树下,看着膝盖上的铁盒,坐了一会儿。风从荒地上吹过来,把槐树的枝条吹得沙沙响,几片干枯的叶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他握住盒盖边缘往上掀。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盖子开了。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好的纸,油纸发脆了,边缘泛黄。他小心地拆开油纸,露出里面一摞对折的信纸。最上面一张已经泛黄,边角有褐色的水渍,但字迹还清晰。蓝色的圆珠笔字迹,笔画微微倾斜,写到后半段的时候有些发抖。

“如果你在挖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他把信纸放平在膝盖上,往下读。

“你来棉城,应该已经见过你大伯了。我不知道他对你说了多少,也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但你能走到这里,找到这棵树,挖出这个盒子,说明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我来棉城,是为了找你爷爷的死因。你爷爷死在一九九八年秋天,在沅城。官方记录是意外,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爷爷去沅城之前跟我提过一次,他说他在找人。那个人穿蓝色工装,袖口有一颗铜扣子。”

“我没有在沅城找到那个人,但我找到了一件事,你爷爷死之前来过棉城。他在棉城待了三天,见了你大伯一面,然后才去的沅城。你大伯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在沅城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说他的名字,但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说如果你有一天要查这件事,这个东西能帮你。”

“我带着它回来了。但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想了一路,如果大伯一直瞒着我,那他到底在瞒什么?我不敢直接问他。我怕问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所以我路过这里的时候,把一样东西留在了这棵树底下。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这里了,把它拿走吧。它不在信里,它在盒子的最底下。”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许言把信纸翻到背面,没有字。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信纸放在旁边的地上,低头看向铁盒。油纸下面,在盒子最里层的角落,有一个圆形的小物件。他轻轻拨开油纸,一颗铜扣子从里面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黄铜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铜绿,边缘有一道轻微的磨损痕迹。正中间有一道弯曲的弧线带一个折角的纹路,和他在父亲的第二封信里读到的一模一样,和赵守义描述的一模一样。蓝色工装、袖口一颗铜扣子。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风从荒地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铜扣子放进口袋里,把信纸叠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他站起来,裤腿上沾了泥,他没有拍。他把铁盒放在了老槐树的树根旁边,没有带走它。

他只是带走了那颗扣子,和父亲信里的那些字。那些字他需要再读几遍,才能确定自己记住了全部。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一次他走对了方向,没有在岔路口犹豫。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他走了大约一里地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很弱,但没有完全断。他翻到林薇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帮我查一下沅城,一九九八年前后。”

屏幕上的消息转了一会儿才发出去。过了大约两分钟,林薇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没有再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天色正在变暗,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小站台。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灰猫蹲在站台的阴影里舔爪子。他没有停,继续走着,朝棉城的方向。暮色从远处开始漫过来,把荒地的轮廓慢慢融化在暗蓝色的天光里。

他走回棉城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隔得很远才有一盏。面馆已经关门了,海带收了进去,门口只有空木架。电线杆上的告示在暮色里变得更模糊了。

他走过西街的时候,发现赵守义的杂货铺门还开着,收音机在响。赵守义坐在柜台后面,面朝门口的方向,灰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发亮。他没有转头,没有说话。

许言经过门口的时候,赵守义搁在柜台上的手轻轻敲了一下。

嗒。一声。像回应。

许言没有停,继续走回钟表铺。推开门,座钟在走。滴答。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把那颗铜扣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暗沉的黄铜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他看着它,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这里了,把它拿走吧。”他拿回来了,但他还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他把那颗铜扣子翻过来,用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折角的纹路描了一遍,然后把它握在手心里。

座钟在他背后走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4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