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152" ["articleid"]=> string(7) "73638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3130) "许言转身离开窗边的时候,窗台上的潮气在他的掌心里留了一片凉意。

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外面的雾薄了一些,街面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他锁好门,向西街走去。

路过面馆的时候阿婆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他说:“找赵守义。”

阿婆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豆角,手指把一根老筋从豆荚上撕下来,动作利索而专注。

杂货铺的门已经开了。许言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赵守义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缸沿的热气在灰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收音机关着。屋里没有声音,只有赵守义极轻的呼吸和杯子放到桌面上时发出的那一声陶瓷碰木头的闷响。

"坐。"他说。

许言在柜台前的竹椅上坐下来。椅子有些矮,他坐下之后视线和赵守义的胸口齐平。这个角度让他看到赵守义灰布衫领口处露出的那截瘦削的脖颈,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老年斑,像一张旧地图上的标记点。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看着那些斑点,像在看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留下的痕迹。

"你看到了。"赵守义说,不是问句。

"看到了。"许言说,"沅城。"

赵守义的手搁在柜台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他没有说话,收音机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一截燃尽的烟蒂,烟灰已经断了,碎成细末散落在缸底。许言不知道那是赵守义抽的,还是某个顾客留下的。

"沅城是什么地方?"

赵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是一座小城。比棉城大一些,离这里大概三百多公里。"他停了一下,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嗒,"你父亲离开棉城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绕路去了沅城。你大伯后来发现了他外套口袋里那张车票,棉城到沅城,单程。"

"他去沅城做什么?"

"去看一个人。"

"谁?"

赵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从柜台上抬起来,摸索着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放回去,搪瓷缸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你父亲在信里写了,"赵守义说,"他去找的那个人,就是杀了你爷爷的人。你大伯告诉他已经死了,但他在码头上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告诉他,事情可能不是大伯说的那样。"

许言看着赵守义紧闭的眼睛,"那个人是谁?"

赵守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像笑,更像一种被问到了预判范围之内的反应。"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大伯那个人是谁,你大伯在笔记本里也没有写。你父亲只跟他提了一句,那个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上有一颗铜扣子。"

许言把这句话放进脑子里。蓝色工装、铜扣子,棉城的码头上,谁会穿蓝色的工装?

"我父亲去沅城之后,发生了什么?"他问。

赵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开口了:"你父亲在沅城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给你大伯打了一个电话,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重量让他需要缓一缓再继续说,"说,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来了,但他没有回棉城。他在沅城和棉城中间的一个小站下了车,在那附近待了一段时间。你大伯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只留了一封信,就是你在沙地里找到的那封。"

许言坐在竹椅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父亲去沅城验证了某件事,验证的结果是"那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意味着大伯说的可能是假的。父亲没有回棉城,也没有回家,他在某个中间站消失了。

"那个中间站叫什么?"

赵守义摇了摇头:"你大伯没有记。他只说那个地方很小,小到连站牌都没有。你父亲坐的那趟车从沅城开往棉城,中间停靠了三个站,其中有一个是只有一间候车室的野站。你父亲就是在那个野站下的车。"

许言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没有站牌,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你告诉我这些,"他说,"是让我去找那个地方?"

赵守义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离开之前,在你大伯那本笔记本的倒数第三页底下。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

许言想了一下。他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但那行字写得太轻了,像是铅笔写的,被他误认为是纸面本身的污渍或擦痕。他没有看清那行字的内容。

"我没有看清。"

"那行字写的是:野站南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埋了一封信。是你父亲放的。"

许言坐在竹椅上,感觉自己的心跳顿了一拍。老槐树,树下埋了一封信。他父亲在离开之前,在某个没有站牌的小站南边,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埋了一封信。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棉城的空气潮润而咸,但他在这一刻几乎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赵守义摇了摇头。"没有人拆过,你大伯找到了那棵树,但他没有挖。他说......"

"他说什么?"

赵守义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他说,这封信不该由我来开,等许言去挖。"

许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口袋里还有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塘尾巷14号,收件人空白。

父亲在笔记本里留下了沅城的地址,父亲在野站南边的老槐树下埋了另一封信。而这些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父亲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知道许言会来。

"你父亲留这些,"赵守义说,"不是为了让你去找答案,是为了让你走到该走的位置上。"

许言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过你大伯同样的问题。"赵守义说,"二十五年前他刚来棉城的时候,我就问他,你为什么不挖那封信?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该挖的人还没来。"

搪瓷缸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赵守义的手指收回身侧,像一场对话结束的标志。许言在竹椅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膝盖上的布料被手指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那个野站——"他说,"怎么去?"

"坐棉城到沅城的大巴,第三站下车,但下车之后还要走一段路。你到了那里自然会看到那棵树,如果你父亲说的还准的话,它应该还在。"

许言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赵守义的手从柜台下面伸上来,按住了桌面边缘。"许言。"

他停住了。

"你拿到这封信之后,"赵守义说,"可能会知道一些你父亲没有告诉你的事。你可能会有选择,是继续往下走,还是停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嗒。

"你大伯算过很多事,但有一件事他算不准,他算不准你拿到那封信之后会怎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当年也没有告诉他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你大伯直到死,都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他只知道那封信在那里,但信里的东西,他没看过。"

许言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赵守义紧闭的眼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尊被时间磨去了细节的旧雕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赵守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个人笑了一下却不想让人看见。

"因为你大伯走之前那三天,来我店里坐了一整夜。"他说,"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许言问起那封信,你就告诉他当年你父亲埋那封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没有拦他。"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赵守义。赵守义的脸仍然朝着他的方向,灰白色的短发在窗口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一个盲了二十五年的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等着一个年轻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问他一句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准备好回答的话。

"那我去了。"许言说。

赵守义点了点头。他伸手摸到收音机的旋钮,轻轻转了一下。沙沙的电流声从喇叭里溢出来,然后是一段音乐,慢悠悠的调子,像是某首歌的中间部分,不在开头也不在结尾,就这样忽然插进来,在杂货铺的空气中流淌了两三秒。

许言听出了那首歌,和赵小满早上放的是同一首,和赵守义之前在收音机里放的也是同一首。那首方言歌,女声温柔地唱着一段他听不懂的歌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守义侧着头,面向收音机的方向,灰白的头发在光里微微发亮。

许言推开门走进巷子里,风从南边吹过来。他站在西街上,面朝海的方向,然后他转了个身,面朝远离海的方向。

他口袋里有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以及一个他父亲在二十多年前留下的地址。

他往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他想起赵守义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大伯算过很多事,但有一件事他算不准,他算不准你拿到那封信之后会怎么做。"

许言站在西街的路口,风从他身边穿过去,把街面上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又放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灰白的光线里它拉得很长,投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没有摇晃。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面馆的时候,阿婆正在门口收拾空木架。她看见许言手里攥着手机、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忽然开口叫住他:"小许。"

他停下来。

"出远门?"

许言看着阿婆沾了面粉的手和围裙上的褶皱,点了点头:"去一趟外地。"

阿婆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走回屋里拿了一个塑料袋出来递给他。袋子里装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还冒着热气。

"路上吃。你大伯以前出远门,我也给他包。"

许言接过来,油纸的温热透过塑料袋传到手指上。他没有说谢谢。他说了一声"好",然后转过身继续往车站走。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听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薇发来一条微信,上面只有一个链接。链接的预览标题是:"《沿海日报》一九九九年十月:「黄金号」事故后续调查,仍有疑点待查"

下面是林薇发的一行字:"点不进去,正文被锁了,但标题还在。"

许言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站已经在前面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站,灰色的水泥墙面,几扇玻璃窗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框。售票窗口关着,只有一辆深蓝色的中巴车停在站前空地上,发动机的震动让车身的铁皮在轻轻颤抖。

许言走到车门前,踩上了踏板的铁板边缘。车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阿婆给的两个油纸包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棉城在缓慢移动,西街的杂货铺、面馆的招牌、电线杆上那张泛黄的告示,它们在车窗框里一格一格地后退,像一个正在被合上的本子,页与页之间的纸张正在慢慢靠拢。

许言看着它们从窗外滑过去,没有挥手,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座灰蒙蒙的小镇,在车身摇晃的节奏里慢慢变小,最后被路边一排树遮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温热的触感隔着塑料袋传上来。

中巴车在雾里穿行,车窗外的风景从镇子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许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那个没有站牌的小站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不知道树下埋着的那封信,二十多年过去了,还能不能打开。

但他正在往那个方向去,棉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座钟的滴答声还在他脑子里,慢四分钟,二十五年的慢。他在心里算过那个数字了,一个月的偏差。而遗嘱要求他在棉城停留的时间,刚好是一个月。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他在想,大伯算好了一切。算好了他的到来,算好了他的性格,算好了他会一步步走到这里。但有一件事他没有算好,许言现在正在离开棉城。

在信送完之前,在"至少一个月"期满之前。

他正在离开。

而那个已经死了的男人,没有办法再算到这一步了。

中巴车在雾里拐了一个弯,窗外的天光忽然亮了一些。

许言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他闭上眼睛,油纸包的温热隔着口袋布轻轻贴着他的大腿。

他想,那封信埋了二十多年。

它应该还在,它一定还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4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