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149" ["articleid"]=> string(7) "736385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3274) "赵守义走在前面,竹竿的底端在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叩响。
嗒......嗒......嗒......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送得很远,像一个节拍器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刻度。
许言跟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他本可以走得更快、走到赵守义旁边去问更多问题,但那个盲眼老人走路的方式有一种笃定的节奏感,让人不忍打断。他每走几步就停一下,侧头听一听风声或者远处的声音,确认方向之后继续往前。
他们穿过西街,穿过南街,穿过许言昨天走过的那条通往码头的路。但赵守义在码头的岔路口没有拐弯,他继续往前,沿着一条更窄的、沙土混合的路,向更南边走去。
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少了。先是变成成片的低矮平房,后来连平房也没有了,只有零星的菜地和一些荒废的鱼塘。塘里的水已经干了,底部长出半人高的杂草。再往前走,路连沙土都不是了。脚下的触感变成了被潮水反复浸泡过的硬沙,踩上去微微下陷,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脚印。
雾在海边比镇子里更浓。海面就在前方几十米处,但许言看不见它。他只能听见浪涌上来,碰到沙滩边缘,发出一种绵长的、像布料被撕扯开的声响。空气里的咸味浓到几乎带着颗粒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层薄薄的盐水膜。
赵守义停了下来。
许言也停了下来。他环顾四周,这里不是码头,也不是任何他昨天走过的堤坝。这是一段荒滩,没有船,没有建筑物,只有沙滩、礁石和雾。远处有一块黑色的礁石从沙地里凸出来,大约半人多高,顶部被海水磨得光滑,表面覆着一层干枯的藤壶壳。
赵守义拄着竹竿,站在那块礁石前面。他没有转身,面朝着海的方向,闭着眼睛。
"你大伯让我带你来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说。声音在海风和潮声里显得有些薄,但没有散。
"什么东西在这里?"
赵守义没有回答。他把竹竿放下来,横放在沙地上,然后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探进礁石根部的一个凹陷处。他在那里摸索了片刻,像在寻找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标记。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过来。"
许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赵守义的手指指着礁石底部的一个裂缝,裂缝很窄,但深度比看上去要大,像是被潮水和风沙年复一年地掏空了一小块。裂缝底部,有一层沙土覆盖着的东西,颜色和周围的沙地不同,像某种编织物的纹理。
许言伸手进去,拨开那层浮沙。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比石头软,比布料硬,像是某种被包裹起来的物体。他捏住一角慢慢抽出来,那东西被沙土封住边缘,带出细碎的沙粒簌簌滑落。
是一个防水布袋。不大,大约两个手掌并排的大小,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着。麻绳已经有些腐朽了,表面蒙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但绳子本身还没有断。
许言把它放在沙地上。赵守义的手伸过来,摸了摸布袋的边缘,又收了回去。
"你父亲当年离开之前,放在这里的。"他说。
许言看着那个布袋。他蹲在沙地上,手指捏着那个防水布袋的封口,但没有立刻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气和凉意,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他让你放这里的?"
"他放在这里,让你大伯后来来取。"赵守义说,"但大伯后来没有取。他跟我说过,这袋子里面的东西,等到有姓许的年轻人来棉城送信的时候,问起他父亲的事,再给他看。"
许言低下头,把麻绳解开。绳结被沙土浸透后变得很紧,他试了几次才拉开。袋口松开的那一刻,一股干燥的、密封多年的气息冒出来,和外面潮润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把袋口撑开,向里面看去。
最上面是一摞对折的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许言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展开。上面是钢笔写的字,字迹陌生,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微微的倾斜,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完全放平。开头没有称呼,没有日期,但许言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捏着纸边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一行写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没有机会亲口跟你解释了。"
他继续往下看。第二段:"我叫许建国,我是你父亲。"
许言跪在沙地上,海风把纸的两端吹得微微抖动。他一只手按住纸面,继续往下读,信很短,不到一页纸。
"我来棉城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欠了我一样东西,一样我必须拿回去的东西。但你大伯来了之后告诉我,那个人已经走了。不是离开了棉城,是永远走了。我在这里等了他半年,他没有回来。半年之后,我回不去了。我不敢回去见你和你妈妈。"
信在那一句话之后断了,笔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底下的纸面是空的。像是写到这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又像是写到这里的人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再也没有拿起笔。
许言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也是空的。他又翻了翻布袋里剩下的东西,几张叠好的旧报纸剪报,一张手写的名单,一个信封。他先拿起旧报纸剪报,抖开来看。报纸的纸张已经发脆了,稍微用力就会裂开,他只能很轻地展开。
剪报上的标题,虽然被水渍和日头褪了色,但比面馆墙上那张清晰得多。他逐字地辨认过去——"货运船「黄金号」遇风暴沉没,七名船员失踪,搜救持续三日无果。"
许言的目光停在"黄金号"三个字上。他想起面馆墙上那张被油污遮住大半的剪报,货运……号……遇风……救援,原来那个被挡住的名字是黄金号。
他拿着这张剪报蹲在沙地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猛地转了一整圈,像一台很久没启动的机械忽然被外力拨了一下,齿轮咬合,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他又看了看那张手写的名单。七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字迹和他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种收得很紧的字完全不同,这行字倾斜得厉害,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很冷或很紧张。
但许言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张卫东、陈素云、赵守义、周海生、刘月娥、孙大勇。和他送信的收信人名单一模一样。
他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更小:"这七个人,都上了那艘船。"
许言看着那行字,都上了那艘船......张卫东、陈素云、赵守义、周海生、刘月娥、孙大勇——还有一个人。他数了数,名单上是七个名字,但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他没有看到。那个名字应该也在上面,但在某个地方被涂黑了,墨水被什么液体浸过,晕开了一大片,把那个名字彻底遮住了,只剩下半个笔画的痕迹。
他把名单叠好,又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一个信封。比普通的信封小一些,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封口处压着一个红色的蜡印,蜡已经裂开了,一碰就碎成几块。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许言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海边,身后是一片灰蓝的海雾,他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肘弯,脸上带着一种微微紧张的表情。旁边站着一个更年长一些的男人,瘦高,背微驼,手里拿着一块表。
许言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他的眉眼、鼻梁的弧度、嘴角微微抿起来的形状,和他自己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七分像。他知道那是谁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不一样,笔划更倾斜——"建国与承安,棉城海边,二十五年秋天。"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布袋。他把布袋的袋口重新扎好,抱在怀里,他蹲在沙地上,海风从侧面吹过来,他的外套已经被潮气浸得有些发沉了。
赵守义还蹲在旁边,竹竿横在沙地上,他的手搁在竿身上,指尖轻轻叩着竹面。
"你父亲等的那个人,"赵守义说,"就是他上那艘船的原因。他来找那个人,但那个人没有来棉城。他等了半年,走了。"
"那个人是谁?"
赵守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竹竿上停住了。
"你大伯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如果有一天你父亲的东西被挖出来了,那个问题......"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后面的话,"那个问题,等你把第七封信送出去之后,你自己会知道答案。"
许言蹲在沙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布袋。海面上的雾被风吹散了一小块,露出一截灰蓝色的水面。他看到了海,看到了远处海平线的一条微亮的光,看到了天和水相接的地方。那不是阳光,是雾散开之后天本身的一种亮度。
"第七封信......"许言说,"我应该送给谁?"
赵守义沉默了很久。他闭着眼睛面朝大海的方向,灰白的头发在风里被吹得凌乱。许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开口了。
“你大伯走之前那三天来我店里的时候说了一句......”
“塘尾巷14号那封信,等赵守义把沙地里的东西挖出来之后,你让他自己看信封的背面。”
许言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了那个还没拆过的信封。他把它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但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纸被人对折过之后又抚平了。他用指甲沿着那道折痕轻轻刮了一下,折痕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
他凑近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勉强辨认出那几个字:"送给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许言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剩下的人,七个收信人已经全部收到了信,六个人名一个地址,哪里还有什么剩下的人?
除非……那个人不在棉城。
他把信封重新放回布袋,抱好它,站起来。他的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酸麻,他站直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赵守义也站了起来,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只是用竹竿支撑着身体,慢慢站直。灰布衫上沾了一层细沙,他没有去拍。
"回去的路上,"赵守义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赵守义面朝着海的方向,沉默了一下。"刚才来的路上,你听到收音机里的歌了没有?"
许言想了想。"西街那家……面馆门口?"
"不是。"赵守义说,"是码头方向,孙大勇在放的那首。沙沙的,听不太清,但调子很慢。"
许言没有回答,他没有听到。但赵守义把那个频道记得很清楚。
"那首歌。"赵守义说,"以前你父亲在的时候,也放。"
他把竹竿从沙地上提起来,拄着,面朝来路的方向,开始往回走。竹竿敲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嗒......嗒......嗒......
许言抱着布袋跟上去,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海的方向。雾正在慢慢地合拢,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他抱紧了怀里的布袋,快步跟上了赵守义的步伐。竹竿的叩击声在前面引导着他,嗒嗒嗒嗒嗒,不快不慢,像一个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人,在一条他不需要用眼睛看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
雾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了。沙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带着迟疑和探寻的痕迹;另一串间距均匀,方向笔直,像是踩这条沙地的人,已经踩了成千上万次。
海潮声从身后传来,一阵接一阵,不知疲倦。
许言走着,忽然想到一个数字——25。
黄金号沉没二十五年,他父亲来棉城等了半年,大伯搬来棉城二十五年。座钟慢了四分钟,二十五年乘以四分钟,一共是......
他在心里算了算。
四分钟乘以三百六十五天,是一千四百六十分钟。再乘以二十五年,是三万六千五百分。换算成小时,六百零八个小时。再换算成天,大约是二十五天多。
座钟慢了的那些时间,累积起来,是一个月。
一个月,刚好是遗嘱要求他在棉城停留的时间。
他走着,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把这个计算的结果告诉任何人。他只是走着,听着前面的竹竿声,感受着怀里布袋的重量,和口袋里那封没有拆开的信之间隔着的一层布,和一切。
嗒......嗒......嗒......
竹竿声在前面响着,一直响着。
棉城的雾在身后完全合拢了,把他们来时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像时间本身在合上一本翻开的书。
许言走在雾里,他不知道第七封信该送给谁,但他觉得那个答案正在慢慢地、自己显现出来。
而那座钟,还待在钟表铺里,慢了四分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4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