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147" ["articleid"]=> string(7) "736385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4211) "许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是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外面的世界。他在藤椅上坐了一整夜,脖子僵得几乎转不动,后背也被藤条的纹路硌得发麻。他慢慢坐直身体,听到自己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座钟还在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06:47,座钟是六点四十三分。四分钟,精准的偏差,一分钟都没有多,一分钟都没有少。
钟表铺里只有他一个人,赵小满昨天之后就没有出现过。桌上摊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是他昨晚停下的位置——"他来过,他走了。"那行字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不像昨晚那么沉重了,但也没有变轻,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等着被人继续往下念的句子。
许言站起来,去楼梯下面的小厨房洗了把脸。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用双手掬了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眼圈发青,头发压得有些乱,嘴角有一道被藤椅纹路硌出来的浅红印子。
他用外套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到门口推开了木门。
外面的雾比昨天薄了一些,能见度大约在二三十米左右。潮气仍然很重,但隐约能感觉到阳光正在试着穿透云层,把灰色照得浅了一些。巷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远远的,踩着湿漉漉的石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许言锁好钟表铺的门,向西街走去,他走得比昨天快。脑子里转着一连串的问题,塘尾巷14号到底是谁的房子?"你父亲要等的人"是谁?笔记本上"他来过"是什么意思?还有孙大勇说的"你大伯走之前那三天来过码头",为什么大伯会在临死前去见孙大勇?
他拐过西街的拐角,看到了"守义杂货"的招牌。门关着,木板门从里面闩上了,缝隙里没有漏出光来。门前的竹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但上面的玻璃烟灰缸不见了,昨天赵守义用它压着那封信,现在它不在那里。
许言走到门前,抬手推了推,木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闩着。
他又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他退后半步,从门缝里往里看。屋里很暗,柜台后面的椅子空着,收音机也关着。昨天放在柜台角落的信封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那个地方现在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表明那里曾经放过东西。
许言盯着那片空出来的区域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柜台上有一小团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块揉皱了的纸,被随手扔在了台面上。距离有些远,光线又暗,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街上陆续有人经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经过时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从旁边走过去,步子很快,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许言叫住她:"请问,这家铺子的赵大爷——"
女人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赵大爷?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天还没亮透就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她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普通的日常,"他平时不怎么出门的,今天不知道怎么这么早。"
"您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吗?"
女人想了想。"没看清。雾太大,只看到一个影子往镇子外面走了。"她拎了拎菜篮子,"你找他有什么急事?要是修收音机,他下午一般都会回来。"
"……没事,谢谢您。"
女人点了点头,走了。许言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那扇闩着的门。天还没亮透就出门了。一个盲眼老人,天没亮透就一个人出门了,走得连门都没有锁,只是从里面闩上,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进去。
但昨天那封信,不在了。
许言站在门口又等了大约十分钟,风吹着街面上的碎纸屑和落叶打转。没有人来开门。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开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脑子里的问题堆得更满了。赵守义不见了,那封信被拆开了,而他手里还有一个信封,塘尾巷14号,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他需要找到赵守义,但赵守义去了镇上以外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路过面馆的时候,阿婆正在门口挂海带。她看见许言,朝他笑了笑:"这么早?"
"阿婆,您知道赵守义今天出门了没有?"
阿婆把一根海带挂上架子,慢慢捋平。"守义?早上听隔壁老周说他锁门走了。老周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海边走走。"
阿婆微微皱了一下眉,"他一个盲人,去海边走什么?二十多年没见他去过海边了。"
许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以前去过海边吗?"
阿婆想了想,摇了摇头:"老早以前的事了。他刚来棉城那年倒是去过几次,后来就再也不去了。有人说他怕水,也有人说他在海边丢了什么东西。"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你去码头那边看看?他要是真去海边了,码头是最近的路。"
"谢谢阿婆。"
许言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去码头。他从阿婆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赵守义二十多年没去过海边了。而今天,一个盲眼老人,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独自去了海边。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个事,走了大约五十米,他看到了那个电线杆,那张"禁止私自打捞"的告示还贴在上面,被雾气和露水泡得边缘发卷。他停下来,这一次他站定了看它。
告示是棉城社区发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大概的内容:"……沿海区域禁止私自打捞沉船物品……违反者将移交有关部门处理……"落款处有一个日期,他凑近辨认了一下,2001年。
二十四年了。
一张贴了二十四年的告示。
许言站在电线杆前,看着那张告示边缘被风撕开的缺口,二十四年的告示。他想起面馆墙上那张旧报纸剪报,那艘侧倾的货船,浑浊的海水,标题上被油污遮得只剩下几个碎片的字。他能确定那是一艘"货运船",发生过"事故",有过"救援",但完整的船名被油垢盖住了,他没看到。
他把这两个时间点并排放,面馆墙上那张报纸,纸张泛黄的程度和告示差不多,应该也是很多年前贴上去的;这张告示,贴了二十四年。一个沉船事故,一个禁止打捞。
两个东西在时间上靠得很近,像两块相邻的拼图碎片。但他手里既没有完整的船名,也没有确切的日期,只有这两块模糊的边缘轮廓。他盯着告示上的文字,试着从模糊的字迹里找出更多的信息,但剩下的部分已经被雨水和日头彻底泡烂了,字迹像纸浆一样晕开,再也认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字。
他正要转身离开,视线无意中扫到告示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比正文的笔画细得多,像是有人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字迹很轻,笔画被晒褪了色,但还能勉强认出来。他蹲下来凑近看,那行字只有三个字:"往南走。"
许言盯着那三个字。笔画的走势和他在信上看到的、笔记本上看到的都不一样。这行字更细、更急,像是写的人没有太多时间,只是匆匆留下了一个指向。
往南走,往南走就是海,赵守义今天去了海边。
许言站起来,看着南边。街道在雾里延伸到一片灰白色之中,看不见尽头。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口袋里是那封还没送出的信和一块绣着"许"字的红布手帕。
他想起赵守义昨天摸信封时的动作,他把信封从头摸到尾,每一个边角都摸到了,像在读取什么。他摸完之后说了一句"这是十年前写的"。一个盲人,通过触摸就分辨出了字迹的年份。
然后他想起孙大勇的话,"那个地址,你要去问赵守义。他知道那是谁的。"
赵守义知道那是谁的,但他走了。在天亮之前,带着那封拆开的信,走了。
许言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出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两声之后,那边接了:"小言?"
"妈。"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赵守义的人?住在棉城西街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大伯去世了,我在棉城处理他的后事。"许言说,"赵守义是他生前的一个朋友。我今天去找他,他不在。"
又是几秒的沉默。许言听到母亲那边有轻微的呼吸声,像在斟酌什么。
"你大伯的朋友,我认识的也不多。"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大伯……他跟你爸爸以前认识一些朋友。那些人来往不多,名字我也不太记得了。"
许言握着手机。"我爸以前来过棉城吗?"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许言几乎以为电话断了。
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尽量保持一种正常的语气:"你爸出远门的那一次,应该是去过棉城的。不过他回来之后很少提那边的事,他说那边天气不好,老是下雾。"她停顿了一下,"小言,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一个月左右。"
"……好,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之后,许言在电线杆旁边站了很久。母亲的话里,他听出了那一层"应该"和"很少提"之间的空隙。她确实在回答他的问题,但她的回答像一张被轻轻折叠过的纸,表面是平的,但折痕下面还有一层。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雾在南边的方向微微变薄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慢慢移动着,搅动了空气。
他朝着南边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码头他昨天已经去过了,赵守义如果在海边,他应该沿着堤坝走,但堤坝那么长,雾又这么大,找一个盲眼老人几乎不可能。但那个写着"往南走"的告示像一根手指一样指着他,让他无法完全背对那个方向。
他走到南街和通往码头的岔路口时,停住了。远处的堤坝在雾中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和天空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码头上没有人,只有风声、海水拍打水泥的声音、和船缆偶尔撞在桅杆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许言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灰线。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微信:今天怎么样?信送完了吗?
他低头看了屏幕几秒,回了一句:送完六封了,还有一封。
林薇秒回:感觉你状态不太对,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许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西街。他没有去码头,也没有去找赵守义。他走回杂货铺门口,又一次站在那扇闩着的门前面。
他把手放在木门上,停了一会儿。木头的表面被潮气和日头反复浸润,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微微发涩的触感。他低下头,从门缝里又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上那团揉皱的白色东西还在,它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小块在雾里反着光的瓷片。
许言收回手,站在门口没有动。
赵守义走了,带着那封信走了,但他留在柜台上的那团纸,还在那里。而许言口袋里的那最后一封信,收件人那一栏,至今还只有一个地址。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西街。他需要先回去,把笔记本从头到尾重新翻一遍。今天去海边或者不去海边的决定,应该基于他知道的东西。
他走回钟表铺的时候,路过面馆,阿婆已经挂完了海带,正坐在门口择菜。
她看见许言,朝他招了招手:"小许,你等一下。"
许言走过去。阿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刚才你走了之后,有个小孩拿来的。说是一个老头让他送的,送到钟表铺给姓许的年轻人。我一看你没在,就先替你收着了。"
许言接过纸条,纸很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不太稳,笔画有些打滑,但很用力,像是写的人为了保证盲人能看清,把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信看了,你说得对,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往南走一趟,天黑前回来。你等我,赵。"
许言看着那行字,赵守义让他等。
他握着那张纸条,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潮湿而凉,把阿婆挂出来的海带吹得微微晃动。海带上细密的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闪着极细微的光,像一条一条的旧银链。
"谢谢阿婆。"他说。
阿婆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择菜,没有再说话。
许言把纸条对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一个没送出去的信封、一块绣了"许"字的手帕、一张关于塘尾巷14号的纸条,和现在这张赵守义让人送来的纸条。
他转身走回钟表铺。
走回去的路上,他把赵守义纸条上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该来的还是来了。"
赵守义在等某件事,某件他知道一定会发生的事。而今天,那件事发生了。或者说,今天,许言来了。
他在钟表铺门口停下来,伸手去推门的时候,指尖触到木门的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从雾里传来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被风扯碎的话。
他转过身,雾里什么都没有。但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那股海腥味里混着一点别的气味,很淡,像旧铁和湿沙混合的气味。
许言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透的雾,然后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座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滴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