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7143" ["articleid"]=> string(7) "736385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513) "许言站在老街路口,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决定按清单上的顺序走。
第二封的地址写的是"棉城小学后巷7号"。他沿着老街往镇中心方向走,路过几家关门早的杂货铺和一栋外墙刷成淡绿色的邮政所。空气里的鱼腥味渐渐被另一种气味取代,甜丝丝的,像某种花在闷热的天气里发出来的腻香。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头上垂着几枝不知名的藤蔓,叶子肥厚,绿得发油。巷子深处有一扇墨绿色的铁门,门半掩着,门楣上用白色瓷砖贴了一个门牌号:7。
许言推开门,门轴很顺滑,没有发出声响。
门里是一个院子,不大,约莫二十来平米,但被充分的利用了,沿着三面墙根种满了各种植物,高的矮的、开花的、长叶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有几棵特别高的,枝条伸到二楼窗台的高度,深绿色的叶片簇拥着一团团粉白相间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像揉皱了又展开的宣纸。
许言认出了其中一种,夹竹桃。他在杂志社做过一期园林专题,编辑配图的时候把夹竹桃和普通月季弄混了,是他改过来的。他记得夹竹桃的茎叶和乳汁都有毒,误食会引起心律不齐,甚至致命。
但这座花园里夹竹桃占了一大片,还有几株更矮的植物,叶子呈羽状分裂,结着小小的,像胶囊一样的果实,毛地黄,另一种有毒的植物。
花园里还有一种声音,嗡嗡的。
许言循声看过去,院子东北角放着三个木制蜂箱,白漆已经有些剥落,几只蜜蜂在箱口进进出出。蜂箱旁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摘一朵小白花的花瓣,动作很慢,花瓣一片一片落到她膝盖上的竹篮里。
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灰白,在脑后绾了个圆髻。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她的脸圆圆的,肤色白皙,法令纹很深,但嘴角向上弯着,像常年带着一点笑意。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许言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像是认出他来似的,唇角的笑意加深了。
"你是许言吧?"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棉城当地人那种软软的尾音,"我看着就像。你大伯常说你长得像他弟弟。"
许言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你大伯在我这儿喝蜂蜜水喝了快二十年。每天下午一杯,雷打不动。"老太太把手里的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他常说起你,说你在大城市做编辑,工作认真,就是话太少。"
她说着话,已经走到一个木架前,从上面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又从一个白瓷罐里舀了一勺蜂蜜倒进去。暖水壶里的水还烫着,她冲了半杯,用一把长柄勺搅了搅,递到许言面前。
"喝吧。这蜂蜜是夹竹桃花粉酿的,味道有点特别,但干净得很。"
许言接过杯子。杯壁温热,蜂蜜被热水冲开后散出一股清淡的甜香,里面确实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普通槐花蜜或椴树蜜那么纯粹,后调带着一点点苦涩,像药味。
他犹豫了一瞬,但老太太的目光温和而坦然,像一个长辈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应该接受她的好意。他喝了一口,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很快扩散到胃里,一种奇异的平静感随之蔓延开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暂停键。
他拿着杯子,微微皱了皱眉。这种平静来得太快了,他平时很难放松下来,脑子里永远在转着各种文字和逻辑细节,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校对"身边的一切。但这杯蜂蜜水喝下去之后,那些杂音像被一只手轻轻压住了。
"好喝吗?"老太太笑着问。
"……好喝。"他说的是实话,但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觉得"。
"那就好,坐吧。"她指了指旁边一张竹椅,自己又坐回了矮凳上,继续摘那些花瓣,"你大伯的事,我听说了。节哀,他是个好人。"
许言在竹椅上坐下。椅子有些矮,他坐上去之后视线几乎和那几株夹竹桃的枝条持平。他侧过头,看见老太太的手指在花瓣之间移动,动作轻而稳,每一片被摘下的花瓣都没有破损。
"我叫陈素云。"老太太说,像想起了这一层自我介绍,"退休之前在棉城小学教书,教了三十五年语文。你大伯的表,就是我找他修的。"
"他修表修得很好?"
"好。"陈素云说,没有抬头。
"但他最好的手艺不是修表,是听。"
"听?"
"他啊,把表拆开,不用看,光听齿轮转的声音,就知道是哪个零件松了。"
她笑了笑,"他说齿轮和齿轮之间,只要差一点点,声音就不一样。大多数钟表匠要拆了才知道哪儿有问题,他听一听就晓得了。有时候连拆都不用拆,拿根细针捅一下就好了。"
许言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驼背的老人,把表壳贴在耳侧,闭着眼睛听。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清晰,像他从很久以前就看过一样。
他把蜂蜜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木架旁边。陈素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蜜蜂嗡嗡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海潮声。
"你这次来,是替他送东西的吧?"陈素云忽然问。
许言顿了顿,"您怎么知道?"
"他前两年跟我说过,如果他哪天不在了,会让人带一样东西给我。"她把最后一朵小白花的花瓣摘完,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许言,"他把你的照片给我看过。说,到时候来的要是这个人,让我别慌。"
许言从口袋里拿出第二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的字和给张卫东的那封有些不同,笔迹更轻一些,字的间距略大,像是写的时候手腕没有那么用力。
"这是留给您的。"他把信封递过去。
陈素云接过信封的动作很轻。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它放在竹篮旁边,花堆上面,花瓣白色的,信封淡黄色的,放在一起有一种安静的好看。
"不急。"她说,"等晚上再拆。白天的时候,人容易想太多。"
许言看着那个信封搁在花堆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太安静了。他想起张卫东收下信时的反应,那种突然的沉默、右手始终没有动、以及那句说到一半就咽回去的话。而眼前陈素云的反应则完全不同,她太坦然了,坦然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封信,早就知道会有一个叫许言的年轻人来送它。
"您认识我大伯……很久了吗?"他问。
"二十多年了。"陈素云说,手指又开始摘另一朵花,"我搬到棉城那年,他也是刚来。那时候镇上的人少,大家互相都认识。他话少,但谁家表坏了找他,他从不推。"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陈素云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它继续摘花瓣,动作没有中断。
"这我还真不知道。他从来不说以前的事。"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但你大伯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他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许言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那我先走了,还有其他信要送。"
陈素云抬起头来看着他:"许言。"
"嗯?"
"棉城的雾,有时候不只是雾。"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低下头,又回到了那些花瓣上,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许言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她没有再开口。他转身走向墨绿色的铁门。
"对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蜂蜜水,明天还来喝。"
许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仍然低着头,手里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到竹篮里,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还会继续做很多年的事情。
他推开铁门,走回巷子里。门轴依然顺滑,没有发出声响。
巷子里的空气比院子里冷一些。他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在院子里,他没有闻到夹竹桃那种微微刺鼻的气味。那种花按说在盛夏时节会散发出浓郁的、略带杏仁味的甜香,但他坐在花丛旁边喝了半杯蜂蜜水,从头到尾都没有闻到。
是他鼻子失灵了?
还是那些花的香气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自己的步伐比平时慢了。那种蜂蜜水带来的"平静"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他脑子里杂乱的念头像被裹了一层棉,轻飘飘的,连思考都变得有些迟缓。
他停下来,靠着巷子的墙站了一会儿,墙上的青苔很厚,触感凉而湿润。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这种感觉不对,他平时的脑子不该这么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回忆着陈素云冲水的过程:白瓷罐、长柄勺、暖水壶。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像一个习惯性待人接物的老太太在做她做了一辈子的事。
但"正常"这两个字本身,在棉城这个地方,似乎变得不太可靠了。
他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种"平静"从身体里甩出去。
口袋里还有五封信。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0:23。
还有整整一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4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