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穿一件半旧的鼠灰色棉袍，手里拎着个红漆木盒，进门就拱手，笑得像朵花。自报家门说是"磐石侯府管事·姓钱"。钱管事把木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码着整整十排金锭，每排十两。一百两黄金，堆在晨光里黄澄澄地晃眼。
"我们侯爷说了，先生大才，窝在鹰侯府当个账房屈得慌。磐石侯府正缺一位西席先生——月俸这个数。"钱管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合上，"另外，侯爷说先生要是有家眷，一并接过来安置，院子都看好了，在侯府东跨院，独门独户。"
韩算低头看了看那盒金子，然后抬眼看向钱管事的脸。他脑子里把"磐石侯周广"这个人和昨夜宴席上那道平静的目光重新叠在一起。周广——昨天宴席上第一个移开目光的人，今早就派人来挖墙脚。这说明周广回去之后当晚就让人查了韩算的底，而且查得很快。
韩算把木盒盖子合上："回去替我跟侯爷说一声——韩算感激侯爷厚爱，但我在鹰侯府还有账没算完。算完了，再谈去处。"
钱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先生这是……嫌少？"
"不嫌少。是还没到时候。"
钱管事看了他一会儿，大约是看出他脸上那层客气底下的坚决，没有再劝，把木盒拎起来拱了拱手走了。韩算站在偏房门口目送他穿过月洞门，心想这第一位的牌打的是黄金和前程。
第二位的来人是青木侯府的，午后才到。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素净的绸衫，阶位七阶，带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姑娘低着头跟在妇人身后，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手腕细细的，一直垂着眼不抬头。中年妇人笑着说："先生身边没人照应，侯爷说让翠儿来伺候先生。洗衣做饭铺床叠被，都使得。翠儿家的卖身契也一并带来了，往后就是先生的人了。"
韩算看着那个低头的姑娘。她站在偏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直垂着眼。韩算沉默了一会儿，对那中年妇人说："带回去。鹰侯府有老柴管吃喝，用不上。"
中年妇人脸上的笑纹不动："先生别急着推——先让翠儿留下来试试，哪怕干三天呢？"
"三天也不用。替我谢过青木侯好意，韩算是个糙人，不习惯人伺候。"
中年妇人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拉起那姑娘的手走了。姑娘走出月洞门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韩算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韩算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你为什么不留下我"的困惑和一丝极淡的松了口气。韩算目送她们消失在拐角，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在心里把两张牌并排放在一起：黄金和前程、侍女的温柔。黄金是明收买，侍女是暗窥探。青木侯李青那种人，打的一向是"润物细无声"的牌。一个来路不明的侍女留在身边，从今往后他每夜说梦话都会被记下来。
第三位是玉门侯府的。来的人韩算认识——陆录事。他比前两位都晚，到了暮色已经罩下来的时候才出现在偏房门口，没有带木盒、没有带侍女、没有带任何看得见的东西。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韩算屋里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说了一句话："先生想要什么？"
和上次玉门侯在暖阁里问的一样。
韩算把灯芯挑了挑："上次你家侯爷问过我同样的话。"
"我家侯爷让我来问问，先生现在改主意了没有。"陆录事走进来，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袖着手，姿态随意。"先生说个价，只要玉门侯府拿得出的，都行。"
韩算放下灯剪子，看着陆录事。玉门侯只问了这一句。没有一百两黄金，没有翠儿——只有一句话的价码。这句话的份量比前两家的任何东西都重，因为它没有上限。没有上限意味着玉门侯在告诉韩算：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把心里那个真正的价码说出来就行。
"陆录事。"韩算说，"你回去跟侯爷说：我想要的，侯爷府里没有。"
陆录事歪了歪头："那哪里才有？"
"天京。"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陆录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寸，眼睛眯了半线，然后恢复如常。但韩算捕捉到了。"天京"这两个字让陆录事或者说玉门侯府有所反应，意味着玉门侯府的人至少听说过"天京的水很深"。
陆录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话我带到了。先生保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玉门侯府的大门，一直开着。"
三家在三天之内全部来过。韩算把三张牌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磐石侯给的是路、青木侯给的是温柔、玉门侯给的是无限价码的承诺。三家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但本质都指向同一个东西——"你站到我这边来"。他站在偏房的窗前，看着初冬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以后这三家侯爵府里的人每一次看见他，都会想"这个人现在是哪一边的"。他回答不了，因为他哪边的都不是。
夜色垂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正院那边传来林野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砖上，比平时重，像是心里压着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1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