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阶位在九十九点九稳住之后，地脉的认领进入了最后的"磨合期"。韩算没有再做任何操作，只是每天记录一次数值。第三天早上，他从账册上抬头的时候，看见那个数字从九十九点九变成了整一百。
他放下笔，对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林野是在当天午时才知道的。他正在院子里练刀，一套刀法使到一半忽然收招，把刀往地上一插，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过身朝偏房的方向看过来。韩算站在偏房门口，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林野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来。韩算朝他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鹰侯府的门房就开始往外送请柬了。凉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一家不落，包括那三家侯爵府——磐石侯周广、玉门侯府（代理的那位）、青木侯李青。请柬上写的是"鹰侯府恭请贵客莅临·百阶复爵喜宴"。林野把请柬拟稿摊在花厅桌上让韩算看一眼，韩算扫了一遍，说了一句："怎么还有三家？"
"就是得请他们。不请，显得我怕他们。请了，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林野把请柬封好口，"你坐我旁边。"
"不行。"
"为什么？"
"你复爵宴上把一个零阶文书摆在主桌旁边，所有侯爵都会知道我。那样我就没法再替你查事了。"
林野看了他很久，最终说："那你坐角落。宴散了我再找你。"
喜宴定在冬月廿八。那天从午后开始，鹰侯府门口就陆续来人了，车马填了半条街。韩算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衣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同桌的都是侯府的下级幕僚和门客。他低头喝茶，余光里看着正厅门口一个个走进来的人——磐石侯周广带了两个随从，脸色平淡，进门时跟林野拱了拱手说了声"恭喜"；青木侯李青亲自来了，进门之后四处看了看，目光在角落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玉门侯本人没来，来的是那位代理长子和那个面白无须的陆录事。
正厅里摆了十二桌。林野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腰带上重新挂了侯爵的玉符，整个人跟几个月前在那破院子里判若两人。宴会开始后，有人敬酒，有人道贺，有人寒暄。韩算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听着那些场面话一句一句地响、一句一句地落。
酒过三巡的时候，林野忽然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厅中，四下里安静了一些。林野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响但够清晰："我鹰侯林野能重起，全赖一位高人指点。"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朝角落里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掠影。但韩算在他目光飘过来之前已经把脸偏向了旁边。
林野继续说："没有他，我现在还在城西那破院子里等死。"他举杯，"敬那一位——他不愿意我提他名字，那我就敬他这杯酒。"
满厅的人跟着举杯饮了。韩算也举了杯，唇沿碰了碰酒液没有真喝。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感觉到有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很慢地侧过头去——磐石侯周广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深；青木侯李青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笑意；玉门侯的代理长子在跟旁边的陆录事说话，但陆录事的方向恰好处在可以同时看到他和主桌的位置上。
韩算把脸转回来，继续低头夹菜。他在心里把这三道目光排了个序：磐石侯的目光最短，确认了一下便移开了；青木侯的目光最长，带着试探的意味；陆录事看他的方式最轻，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他把每一道目光都记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喝完那杯酒，站起来往偏院的方向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灯火通明的方向。林野正在跟磐石侯碰杯，笑声从那扇门里溢出来，传了很远。
韩算走进偏院，冷风扑面。他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宴席上没人注意到的面孔一张一张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三个侯爵同时注意到了他。从此以后，他不能再把自己完全藏在鹰侯府的影子里了。那三道目光里的任何一道，都可能变成一根绳子——拉他进更深的局，或者勒住他的脖子。
他拢了拢衣领，推开偏房的门坐下来，在黑暗里闭上眼。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凉州城认识他的人会比今天多三个侯爵府。至于那些侯爵府里有多少人已经等了他很久，他还不清楚。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那三位侯爵今晚回去之后，都会让人查"鹰侯府角落里那个青布衣的年轻人"是谁。
韩算睁开眼，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查吧。查到了，你们才会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1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