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傍晚，他派人把韩算叫到花厅。韩算进去的时候看见林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花厅里没有点灯，外面的暮色从窗格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墨色的剪影。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参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膜。
"九十九。"林野没有回头，"涨不动了。"
韩算走过去，把参汤碗往外推了推，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那是他让老柴最近几个月陆续描出来的灰色地带详图，比第一次见面时那张粗糙的简图精细了不止三倍，上面标注了各家侯爵实际的巡逻范围、驻军位置、哨所间距。他在图上圈了几个点："您看这几块。"
林野走过来俯身看。韩算圈的那些点，他认得——都是灰色地带里他这些年一直想拿但拿不回来的"老地盘"。地图上它们标着"虚地"，用虚线画了边框，意思是"名义上属于原主，但原主拿不住"。三年前那三家侯爵瓜分他领地的时候，每家都拿了实打实的地盘——田庄、村落、矿山——但同时也拿了一些"顺带划进去"的虚地。那几块虚地，三家谁都没花力气去经营，在地脉上处于半荒废状态。
韩算的手指依次点过三个圈："磐石侯手里有一块虚地，地图上画的是他的，但他的驻军从来没有到过那个位置。玉门侯有一块类似的，青木侯也有一块。这三块虚地都不大，但关键是——它们都卡在地脉汇流线的次一级支线上。你把旗插上去，不用管有没有兵驻，地脉会自动把这三个点的气运认领到你名下。"
林野皱眉："虚地也算？"
"地脉不认宣称，只认实际占据。你人站上去，旗插下去，只要那个位置三个月内没有其他侯爵的驻军来过，地脉就会判定该归属权由实际占用者获得。这是大周立国初年定下的旧律，后来人忘了，但地脉还记得。"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韩算："您去哪？"
"插旗。趁天没全黑。"
当天夜里，林野亲自带了三十个老兵，摸着黑走了二十里，先后到了三块虚地。每一块虚地上他都站了片刻，然后亲手把黑色鹰旗插进土里。插第三面旗的时候天边刚泛白，晨雾从低洼处漫上来，旗脚沾了一层露水。
林野蹲在第三面旗下，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泥土冰冷，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站起来，回头看韩算站在不远处搓着手哈气。
"不涨。"他说。
"您回去睡一觉，地脉认领有延迟，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一两天。等它认了就涨了。"
林野将信将疑地回去了。韩算站在那面旗旁边又等了一会儿，把掌心也贴在土面上。他感觉到地底下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在缓慢地重新分布——三条支线上的地脉正在慢慢调整流向，像河道的细水分岔，一点点往新钉的桩子靠。
那天下午，韩算在鹰侯府的偏房里正整理旧账册，忽然听见花厅方向传来一声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声音。他走到门口探头，看见林野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脸上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幼稚的惊喜。林野抬头对上韩算的目光，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九十九点五了。"
韩算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九十九点七。又过了三天，九十九点七。卡住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