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算从灰色地带回来之后的第十天，西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文书厅里冷得像冰窖。侯四往屋里搬了两盆炭火，只放在主管和一众高阶文书那边，韩算的角落依然滴水成冰。他哈了口白气搓了搓手指，继续誊抄手头那份《凉州侯爵气运变动季报》。
他等了十天。
十天里他每天散值后把自己锁在屋里，反复推演一个计划——要从升阶税局的档案库房里调出近三十年的侯爵升阶原始数据，需要一份"正当理由"。"正当理由"要足够大、足够冠冕堂皇，让刘主管想批又不敢不批，同时又要足够"技术性"，让人觉得这只是个文书在干活。
他最终拟定的标题是：《关于侯爵升阶后领地税赋产出变化趋势的专项研究——兼论气运附加税征收标准优化的可行性建议》。
这标题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税赋产出变化"是主管关心的——王朝要收钱。"征收标准优化"是主管喜欢的——显得他在想办法多收税。但正文里他真正想看的东西——升阶前后那些被标注为"魂力余量"的数据——藏在一堆税收表格下面，像一条藏在浅水里的鱼，不仔细看就滑过去了。
他花了三个晚上把提案写完，字迹工整，引用的数据都是公开报表上的，挑不出毛病。
第十一天早上，他把提案放在了刘主管的桌上。
刘炳全端着一碗热茶坐在主位上，低头翻了翻前三页，粗粗扫了一遍。"侯爵升阶后的税赋……你想查这个干嘛？"
"年底了，主管。明年气运附加税的征收基数要调整，我想看看近三十年侯爵升阶之后税赋到底怎么变的，变多少，有没有规律。如果有，明年调基数的时候就不拍脑袋定数了。"韩算说得流利，语气平得像在汇报日常。
刘主管沉吟了一会儿。韩算在他手下干了三年，业务能力是没说的，给整个凉州分署收拾了无数烂账。这人虽然阶位低，但用起来顺手。"行吧，批你查。但有个规矩：原始档案不能带出库房，你只能在里面看。"
"谢主管。"
当天下午，韩算第一次以"经批准"的身份走进档案库房的深处。
升阶税局的地下档案库分三层。第一层放近五年的日常文书，第二层放十年以上的旧档，第三层——他以前从来没进去过——需要主管钥匙才能开。刘主管把钥匙给了他，嘱咐了一句"看完了把门锁好"就走了。
韩算推开了第三层的铁门。
一股陈腐的纸墨味扑面而来。这间屋子比上面两层都大，顶棚矮，灯盏昏黄，四壁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每一层都塞满了卷宗，纸边泛黄卷曲，积了厚厚一层灰。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木架上贴的分类标签："侯爵升阶备案·大周历十五年"、"侯爵升阶备案·大周历二十年"、"侯爵升阶备案·大周历三十年"……最早的那卷写着"大周历元年"。
三十年。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里至少有两千多卷档案。他一个人要在不被怀疑的前提下看完，至少需要两个月。但他不需要全部看。他只需要一个样本——近三十年来每个升过阶的侯爵，在他升阶前后的"完整档案"。
他抽出"大周历三十五年"那一格里的三卷，走到靠墙的条桌前坐下。
翻开第一卷。大周历三十五年凉州侯爵"平阳侯"的升阶备案。他略过前面那些灵材清单、时辰择算、执事薪酬，手指直接翻到第十七页。那里有一张表格，标题是"升阶前后魂力余量比对"。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魂力余量。他第一次在正式档案里见到这个说法。他往下一看，"平阳侯升阶前魂力余量：92%。升阶后余量：68%。差幅：24%。备注：正常升阶损耗。"
韩算的手指停在"24%"这个数字上。他合上卷宗又翻开第二卷，是次年另一位侯爵的。"升阶前：91%，升阶后：67%，差幅24%。"第三卷："93%，69%，差幅24%。"
三份备案，三个不同的侯爵，升阶前后魂力余量的差额全都是24%。韩算把这三卷并排放着，盯着那三个"24%"看了很久。一模一样的损耗率，像是被统一计算过、统一扣除过。但"魂力余量"这个东西，在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与寿数挂钩"——魂力余量越高，能活的年头越长。24%的魂力余量，换算成寿数就是少了上百年的寿命。一个侯爵升一次阶，扣掉一百多年的寿命。
而备注栏只写了四个字："正常升阶损耗。"韩算合上卷宗。他站起来走到第二排架子前，开始抽更多的档案。三十五年的、三十七年的、四十年、四十二年、四十五年……他每抽一卷就翻开第十七页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卷宗叠在一旁。一个时辰之后他面前堆了三十七卷档案，每一卷的第十七页上都写着差不多的数字：
最低的一例，"升阶前魂力余量89%，升阶后67%，差幅22%"。
最高的一例，"94%，68%，差幅26%"。
大多数集中在24%上下，平均23.7%。
韩算拿过一张空白纸，把这三十七组数字抄下来，在纸的最下面算了一个总数：总计扣除魂力余量，折合人均扣除约23.5%。他放下笔，食指在"魂力余量"四个字上缓缓划过。魂力余量跟寿数挂钩——那"损耗"的意思就是：拿命换阶。每升一阶，拿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命去换。而备注里的"正常"两个字，是给这件事盖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章。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灯油快见底了，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拖出摇晃的影子。
"损耗给谁了？"他低声问空气。没有人回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18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