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2861" ["articleid"]=> string(7) "73630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7061) "韦忆走出宗人府大门的时候,阳光像一瓢冷水泼在脸上。

刺眼,冰凉。

他眯了眯眼睛,眯了好几下,才适应了正午的强光。阳光从青石板的路上反射上来,把他的影子压缩在脚底下,缩成一团黑乎乎的、狼狈的小东西。

退婚完成了。从此他与苏家再无瓜葛。

但他的脚没有往回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那条小巷离宗人府后门不到百步,堆满了烂木头和破瓦片,墙根底下长着一人高的枯草。他从巷子的阴影里穿过去,像一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狗一样安静。

"殿下!"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福伯从一堆破瓦片后面闪了出来。他佝偻着背,拐杖靠在墙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废木料上拆下来的竹竿,像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看到韦忆从巷子里走出来,他脸上的紧张瞬间松了一下,但眉头没有松。

"您没事吧?"

"没事。"韦忆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水。"福伯,我们走。"

他们沿着小巷往回走。皇城的街道在巷子外面,阳光照得到,声音也照得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菜的贩子,有穿着绸缎的公子哥,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没有人认识韦忆,毕竟他已经废了,一个废皇子在皇城里跟一个流浪汉没有区别。

但那些路人的目光还是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那种目光比嘲讽更刺耳,因为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只被打断腿的流浪狗,心想"唉,可惜了一前的小少爷"。

有人投来嘲讽的目光,嘴角翘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那种目光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你转,赶不走也拍不死。

有人投幸灾乐祸的目光,那种目光最毒,因为它不仅看到你倒霉,还因为你倒霉而感到快乐。

韦忆充耳不闻。

他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回放着宗人府正厅里的画面,苏清鸢宣读退婚书时那张冷静到冷漠的脸,退婚书背面那六个字让她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到发青,韦昊那张笑盈盈的面具在"朕"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还有宗人府正卿那漠然的眼神,像一台秤看了一个砝码一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些人,都恨不得他死。

不是某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你死就会觉得快乐的群体。

"殿下,您不能就这么算了。"福伯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堵墙说悄悄话。"苏家欺人太甚,大皇子更是…"

"福伯。"韦忆打断了他。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福伯闭了嘴。

韦忆抬起头,看着前方天空。皇城的天空很高,很高,被两侧高耸的屋檐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灰蓝色的带子。带子上没有云,只有几只乌鸦在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我需要时间。"

福伯看着他。这个跟了他十二年的老太监,眼角堆着层层叠叠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无数遍的土地。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两人走到冷宫门口的时候,韦忆突然停下了脚步。

冷宫的铁门还在那裡,锈迹斑斑,像一道流血的伤口。门轴上的红锈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某种不干静的东西在门后面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冷宫,是看宗人府的方向。

隔着几条街、几堵墙、几层屋顶,他看不到宗人府。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张网,从天上罩下来,把他和福伯罩在里面。

韦昊,你以为当众退婚就能把我彻底压垮?

不。你只是在帮我数数,数一数你欠我几条命。

---

回到冷宫后,韦忆关上了偏殿的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院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影子都缩进了墙角的黑暗里。只有福伯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不像是在修炼。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韦忆盘膝坐在草席上,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玉佩贴在他的丹田壁上,纹路在缓慢地流动。温凉的能量从玉佩里渗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沿着那些被毒素腐蚀得最严重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冲刷。

毒素在往外退。

他能感觉到体内被污染的地方像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海绵,被一股清凉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挤。每挤出一分毒素,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剧烈的刺痛,那些毒虫像是被热水烫到了,在血管和经脉里疯狂地窜动,试图往骨头深处钻。

韦忆的额头全是汗。汗珠从太阳穴流下来,滑过颧骨,在下巴上汇聚成一滴,然后"嗒"的一声落在草席上。

草席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他坐在上面,后腰和膝盖被粗糙的毛刺磨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两天。

整整两天的修炼。除了偶尔喝一口福伯端来的冷水,他没有离开过这张草席。

毒素清除了大约三成五。炼气五层。比三天前强了将近一倍。虽然玉佩的能量有限,虽然化解毒素的速度像蜗牛爬墙,但至少他在动。

修炼的过程中,他的脑子没有停。

他在想一个问题,散功蚀灵毒是怎么进入他体内的?

原身的记忆里,能接触到他日常饮食的人不少。贴身侍女翠儿、御膳房的掌厨太监、送茶的宫女、送药的医师、送香的侍从……但能下毒而不被发现的,只有极少数。

首先排除福伯。十二年的忠诚不是装出来的。翠儿被大皇子带走之前,福伯偷偷塞给他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一枚银针,说是凌清璇留下的,关键时刻可以验毒。翠儿没有动过那个瓷瓶。

其次是贴身侍从。原身的贴身侍从大多已经被大皇子的人替换了。被换掉的那批人里,有三个后来神秘失踪了。不是调职,不是辞退,是"失踪"。

那么最有可能的人选,

韦忆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

苏清鸢。

只有她,才有机会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他日常饮用的茶水中下毒。

他们订婚之后,苏清鸢每个月都会来看他一次。有时候是御花园里见面,有时候是他去苏家拜访。每次见面,她都会亲手为他沏一壶茶。从茶具到茶叶到水温到沏茶的手法,都是她亲力亲为。原身的贴身侍女只是在一旁侍候,连碰茶具的机会都没有。

她沏的茶,从第一杯到最后一杯,没有人检查过。

没有人检查过。

而且她有动机。

如果他的修为没有废,他将是大玄皇朝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之一。苏家与他的联姻,将让苏家获得难以估量的政治利益,南域第一世家加上大玄皇朝的太子,这是什么样的组合?

但如果他的修为废了,这场联姻就变成了一张废纸。甚至,苏家可能需要通过他的彻底消亡,来向大皇子示好。一个废皇子的死,在大玄皇朝不算什么大事。冷宫里的暴毙,每年都要出好几例。

苏清鸢下了毒。

或者说苏清鸢与韦昊达成了某种协议。她下毒,他封锁消息,他贬他入冷宫,她退婚。两人联手,把原身逼到一个死局。

这个想法像一块冰,从韦忆的头顶浇下来,一直冰到脚底。

他曾经以为苏清鸢是真心爱他的。

那些月下对诗的夜晚是真的。那些她笑着叫他"忆哥哥"的声音是真的。那些她说要与他并肩站在诸天之巅的承诺,也许在当时是真的。

但现在看来,全是算计。

"苏清鸢……"韦忆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整个偏殿都听不见。

"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渗出来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丢进冰河里,沉下去,沉到底,再也浮不起来。

---

两天后,一封圣旨送到了冷宫。

福伯从宫门那边小跑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手里攥着的那卷明黄色的绸缎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圣旨。"

韦忆接过圣旨。

绸缎在午后阴冷的光线里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温暖的金黄,而是一种像死人脸上泛出来的青灰色。绸缎上的龙纹是用金线绣的,但那些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灰扑扑的,像生锈的铁丝。

他拆开圣旨,一字一字地看完。

看完之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但跟韦昊那种温润的笑不同,这个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涩味。

废除七皇子身份。革除一切爵位俸禄。三日内搬出皇城。永久不得返回。

好一招斩草除根。

废除了皇子身份,就意味着他不再是皇族成员。不再享有任何政治权利。不再是"七殿下",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从今以后,他在这个皇城里没有任何保护伞,没有任何庇护所。他就是一个没有根的浮萍,风往哪吹就往哪飘。

从今以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任由人宰割。

"殿下,"福伯看完圣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声音挤出来。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发青,"他们太狠了。"

狠?

韦忆将圣旨重新卷好,塞回绸缎袋里。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偏殿中央。

地上的碎石子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站在那裡,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目光从地面缓缓扫到头顶的房梁。发黑的木纹、剥落的漆皮、厚厚的灰尘、破旧的蛛网,这一切他都熟悉。

但他不会再待在这里了。

"福伯,帮我准备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后,我会离开皇城。"

"殿下,您要去哪里?"

福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问又不得不问的紧张。

韦忆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黑风山脉。"

福伯愣住了。

"殿下,黑风山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这三个字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黑风山脉妖兽横行,而且……而且山脉深处有上古洞府的传闻。但从未有人能够活着出来。"

上古洞府。

那是修仙界的一个传说。几千年前某个大能修炼的地方,里面藏着前人留下的修炼法门和宝物。但洞府外围有强大的禁制和妖兽守护,进去的人要么死在禁制里,要么死在妖兽嘴里,要么死在洞府的机关里,从来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韦忆看着福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韦忆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

他的目光落在丹田中那枚玉佩上。玉佩微微发烫,不是那种灼手的烫,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活物在回应他的心跳一样的微热。

"福伯,帮我收拾几件衣物。"

"三日后,我们离开皇城。"

福伯看着他。

这个七殿下,虽然废了修为,但精神却比从前更加坚韧。不是从前那种张扬的坚韧。像一团火,烧得所有人都能看到。而是另一种坚韧像一根埋在冻土里的树根,没有人看得到它,但它活着,它在等春天。

"老奴遵命。"福伯低头应道。

韦忆转身走回草席上。

三天。三天太短了。他需要尽可能多地清除毒素,提升修为。炼气五层,离开皇城之后够不够用?够不够在黑风山脉里活过第一天?

够不够用,练了才知道。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按照玉佩指引的方式开始修炼。

能量从玉佩里流出,像一条细小的冰河,沿着他的经脉缓缓运行。毒素在冰河的冲刷下一点点被瓦解,化成黑色的、带着腐臭的液体,从汗毛孔里渗出来。经脉中的刺痛感在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像是一个被捆了很久的关节突然被放开,血液重新流进去的感觉。

这个过程很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苦。

因为毒素在退,最后的那些毒虫在拼命地挣扎,它们往骨头缝里钻,往骨髓深处缩,像一群被困在洪水里的老鼠。

韦忆咬紧牙关。他的后槽牙咬得生疼,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目标。

今日之辱,他日百倍奉还。

苏清鸢。韦昊。你们等着吧。

---

三天后,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

东方天际线处有一层薄薄的、鱼肚白的淡青色,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宣纸。几颗早落的星星还挂在那裡,忽明忽暗,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韦忆推开冷宫大门的时候,铁门发出一声"吱呀"的长音,像某种老旧的东西在叹息。

他站在那里,看着初升的太阳从皇城的屋脊后面一点一点爬出来。

第一缕阳光从屋脊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暖的,真实的,像某种久违的东西在跟他说,你还活着。

他的修为已经从炼气五层回升到了炼气六层。毒素清除了大约四成。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很远,但他终于有了一丝自保的能力。

"殿下,马车准备好了。"福伯走到他身边。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比往常稳了一些。

韦忆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皇城。

高墙、屋脊、飞檐、烟囱。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灰白色的烟,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缓慢地升腾,像一条条灰色的蛇在天空里游。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一声比一声近,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曾经站在所有人仰视的顶峰的地方。也是他三个月前从那里跌进地狱的地方。

冷宫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吱呀…"

那声门轴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绕了一圈,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这扇门,关住了他的过去。也开启了他的新生。

福伯,我们走。

两人坐上马车。

马车是一辆最普通的木轮车,车篷是发黑的帆布,车辕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木头纹理。马是两匹老马,走起路来一步三晃,像是随时会倒在地上。

但能走。能走出这扇城门。

马车缓缓驶出皇城。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皇城百姓,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捧着烤红薯,像看一场集市上的戏一样伸着脖子看。有来看笑话的皇族旁支子弟,站在城楼上的阴影里,嘴角翘着,嘴里不知在说着什么,引得旁边的人一阵低笑。

还有苏家派来的下人。

一个穿着蓝色短褂的年轻人靠在城门的砖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到马车过来的时候,草茎从嘴角滑落到下巴上,他又用两根手指捏起来,重新叼好。

"哟,这不是七殿下吗?"他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么快就准备滚出皇城了?"

旁边另一个人哈哈笑了两声:"废物就是废物,连自己的婚约都保不住。"

第三个人接话:"听说苏家大小姐已经答应嫁给我皇室大皇子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韦忆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说话的人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的嘴唇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了。三秒钟之后,他才像从水里冒出来一样"呼"地吸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这个人面前简直就是蝼蚁。

但他没有动手。

现在还不是暴露实力的时候。他需要隐藏在暗处,积蓄力量,等待最佳的反击时机。

"福伯,我们走。"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城门外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韦忆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皇城。

高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屋脊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剪影。烟囱里的灰白色烟雾还在升腾,但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这座城市,埋葬了他的青春。也见证了他的屈辱。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到时候,他要让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马车消失在远方的尘土中。马蹄声渐渐远去,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音符,最后消失在清晨的寂静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03446" }